隆德寨外,塵煙未散。
西夏軍退去後,山風卷著血腥氣在谷口來回打轉。寨牆上到處是箭痕和刀砍出來的缺口,城頭士卒一個個灰頭土臉,站著都直打晃,可看向寨下那支剛剛解了圍的援軍時,眼神里還是亮的。
很快,隆德寨營指揮左勇寧便親自出寨來見。
此人三十多歲,甲葉破了好幾處,左臉還有一道新劃開的血口子,顯然是剛從城頭下來。他一見林昭,先愣了一下,似是沒料到把野狼谷殺穿、又順手解了隆德寨之圍的,竟真是這麼個年輕人。可他只一怔,隨即便抱拳深深一禮。
「隆德寨營指揮左勇寧,拜見少將軍。」
林昭翻身下馬,還了一禮:「左指揮使辛苦。」
左勇寧苦笑道:「少將軍若再遲半日,這句辛苦,末將怕就只能在陰曹地府里聽了。」
林昭沒接這句苦話,只抬眼望了望北邊。
不多時,斥候快馬奔回,到了近前滾鞍下馬,急聲稟道:「啟稟少將軍,仁多洗忠敗退之後,並未遠遁!其部退至野狼谷以北、西夏邊界一線,已開始布設防禦。鹿角、木柵、淺壕都在修,像是防我軍追擊。」
林昭點了點頭,半點不意外。
仁多洗忠能在野狼谷設伏,便不是泛泛之輩。吃了虧以後,立刻在邊界一線重新紮住腳跟,這才像個能帶兵的。
馮紹遠站在一旁,左臂還吊著草草包紮的布條,聞言冷笑一聲:「這廝倒是賊精,知道咱們剛贏一陣,士氣正盛,先把門給堵上了。」
左勇寧也道:「少將軍,若任他這樣在谷北紮下去,往後隆德寨還是不得安生。」
林昭轉過身,看了看馮紹遠,又看了看左勇寧,最後目光落在鐵山臉上。
「馮將軍,左指揮使,鐵山。」
三人同時抱拳:「在。」
「馮將軍,你部馬軍尚能再戰;左指揮使,你熟本地地勢;鐵山,你帶兩百特戰隊員留下。」林昭語速不快,卻每一句都很清楚,「你們三部,守在野狼谷口。」
馮紹遠一怔:「守谷口?」
「不是死守。」林昭糾正道,「是盯住仁多洗忠。」
他說著,拿馬鞭朝北邊一點:「不斷襲擾,不斷放箭,不斷探他的虛實,但不許強攻。誰也別腦子一熱,撞到他那堆木柵和鹿角上去。你們要做的,不是跟他狠狠干一場,是讓他不得安生。」
左勇寧若有所思:「少將軍的意思,是把他釘在這兒?」
「對。」林昭點頭,「盯死他。若他一旦向西夏內撤——」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下去。
「立刻進攻,拿下邊寨。」
馮紹遠眼裡一亮。
左勇寧也明白過來了。仁多洗忠眼下敢在邊界布防,是因為他覺得還能擋一擋,可若他扛不住西撤,那就說明野狼谷北這一線他不要了。那時候不撲上去,占的便宜就白占了。
鐵山最簡單,只悶聲回了一句:「少將軍放心,人跑不了,寨也跑不了。」
林昭點點頭,不再多說,只道:「野狼谷這邊,就交給你們了。」
三人齊齊領命。
安排完野狼谷口,林昭便讓衛崇山帶路,直赴德順軍主城駐地——隴干縣。
德順軍這時候已亂了多日。
席貢戰死,軍中震動;各寨連番告急,人人心裡都繃著根弦。如今忽然聽說少將軍率援軍到了,還先在野狼谷打贏了一陣,城中上下總算像是見著了根能抓的繩子。
因此,林昭等人還未入城,副兵馬鈐轄韓景岳便已帶著德順軍兵馬都監魏成業、馬步軍都指揮使劉明遠,以及隨營數名指揮使迎出城來。
這一群人,年紀最輕的也三十開外,韓景岳更是四十多近五十的人,都是西軍老將。
他們先前聽說「林昭」這個名字時,心裡其實都存著幾分複雜。
一來,這名字這陣子在秦鳳、德順一線傳得太響,隴城守城、清水河谷一戰、清河村種種事跡,一樁樁一件件,聽著都不像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能幹出來的事;二來,這人又偏偏是种師道的徒弟,老相公親手往上推的人,誰敢真把他當個尋常知縣看?
可再怎麼傳,再怎麼想,都不如親眼看見來得直接。
眾將站在城門外,眼見著一隊隊清河特戰隊員護著林昭而來,甲不亂,馬不驚,人雖不多,氣勢卻極穩。尤其是那些弩騎,個個背弩佩刀,舉止間都透著股與西軍舊部不太一樣的凌厲。
韓景岳先打量了林昭一眼。
年輕,是真年輕。可那份年輕里,又沒有他原先擔心的輕狂浮躁。
林昭遠遠見了眾人,身邊的衛崇山悄聲給他做了介紹,馬到近前,林昭竟先翻身下馬,快步上前,拱手行禮。
「韓伯,魏叔,劉叔,諸位將軍。」
這一聲叔伯叫出口,韓景岳等人都微微一怔。
他們原本還擔心,這位種老相公的高徒年紀輕、名聲大,後台硬,進了德順軍難免要擺姿態、拿架子。誰知一見面,先把輩分和禮數放得明明白白。就這一下,眾人心裡那點審視,先鬆了三分。
韓景岳連忙上前扶住:「少將軍折煞我們了。您奉種帥之命來節制德順軍,我等理當相迎。」
魏成業也在旁笑道:「早聽說少將軍年少英雄,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林昭面上很客氣:「諸位叔伯在西軍打了幾十年仗,我是晚輩,往後還要仰仗諸位。」
這話說得不卑不亢,既有禮,又沒把自己說輕。韓景岳聽在耳里,暗暗點了點頭。
老相公這徒弟,起碼看著是個明白人。
入了隴干縣大堂,眾人依次落座。
照規矩,本該再謙讓一番,可眼下軍情如火,誰也沒心思做那些虛禮。林昭先讓了一句,見眾人都望著自己,便也不再推辭,徑直在主位上坐下。
既然接了這個位子,就不能再裝客氣。
他一落座,堂中眾將目光也都跟著凝了起來。大家都明白,從這一刻起,德順軍這攤子事,真就落到這年輕人肩上了。
韓景岳先開口,將眼下軍情一一說了。
「少將軍,眼下最急的,是得勝寨和水洛城。」韓景岳指著地圖道,「兩處都在遭西夏圍攻。得勝寨外圍堡障已丟了兩處,水洛城也被壓得很緊。咱們雖已派出援軍,可兵力終究吃緊,若再拖兩日,只怕……」
他沒把後半句說出來,可誰都知道是什麼意思。
林昭起身,走到地圖前。
案上的地圖是德順軍常年所用,邊邊角角都磨得發毛,上頭密密麻麻標著寨、堡、嶺、道。林昭看得極認真,手指沿著山川道路一點點划過去。
眾將一時都安靜下來,看他怎麼說。
過了片刻,林昭先點了點水洛城。
「水洛城離隴干縣近,後援線短。」他道,「這裡不能輕動。命其死守不退,再加派兩個千人營過去。」
說完,他的手指又挪到得勝寨,再往後移到干山、獨熊嶺一線。
「至於得勝寨——」他抬頭看了眾人一眼,「命援軍不要一頭扎進寨里死守。先在後方干山、獨熊嶺構築防禦工事。工事一成,便讓得勝寨守軍擇機撤出,退到獨熊嶺防守。」
這話一出,堂內頓時一靜。
隨即,韓景岳猛地抬起頭來。
「小將軍,你讓我們退出得勝寨?」
魏成業也皺起了眉:「得勝寨若讓出去,西夏人便要更進一步。失地之責,誰來擔?」
劉明遠更直接:「少將軍,不是末將等人冒犯。您年紀輕,沒見過邊軍被問失地之罪時是什麼模樣。寨子一丟,上頭先不問你前頭死了多少人,只問你為何棄守。到時候,誰也擔不起。」
堂中幾位指揮使也都紛紛開口,意思都差不多。
不是他們不懂退守有時更有利,而是這些年大宋邊軍,最怕的就是「棄地」二字。仗打輸了,能說兵少糧絕;人死光了,反倒像忠勇。可若主動退出來,哪怕是為了保存兵力,上頭怪罪下來,照樣有人掉腦袋。
他們不是糊塗,是被這些年官場和軍中規矩壓怕了。
林昭聽完,沒有急著反駁。他等眾人的聲音稍稍平息了一些,才緩緩開口:
「各位將軍,我請問你們一個問題——如果死守得勝寨,人打光了,寨子最終還是丟了,那我們是賺了還是賠了?」
眾將一時語塞。
林昭繼續道:「存地失人,人地兩失;存人失地,人地皆存。這個道理,各位將軍比我更明白。」
這話說完,大堂里竟一下安靜得落針可聞。
幾個老將對視了一眼,臉上的表情從質疑變成了思索。他們都是打了幾十年仗的人,這個道理他們當然懂——只是從來沒有人用這麼簡單直接的話說出來過。
韓景岳看著林昭,目光中多了幾分鄭重。
這年輕人,不是在拍腦袋。
林昭見眾人神色鬆動,便放緩了語氣:「地方可以讓出來,但讓出來之前,要先狠狠地咬下西夏人一塊肉。每一次後退,都必須讓西夏人付出代價——不能讓他們覺得我們是在逃,要讓他們覺得我們是在誘敵。」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堂中諸將:「得勝寨和水洛城,最大的作用不是守住那幾堵牆,而是拖住西壽保泰的主力,消耗他們的兵力。至於失去的土地——我林昭在這裡向各位將軍保證,它們最終都會回到我們手中。」
他看向韓景岳:「韓叔,我想請你親自帶人,增援這兩個方向。但有兩件事,請你務必記住。」
韓景岳神色一正:「少將軍請講。」
「第一,不要為了死守一地,把兵力白白消耗掉。該撤的時候就撤,我不追究任何人的失地之責。第二,一旦發現西夏軍開始後撤——你必須立刻粘上去,咬住他們,不能讓他們輕輕鬆鬆地走掉。」
韓景岳聽完,沉吟了片刻,問道:「少將軍斷定他們會後撤?」
林昭點了點頭,語氣篤定:「他們一定會後撤。」
因為他知道。
謝長風這會兒正在西夏裡頭折騰。
柔狼山城那一帶,遲早要鬧起來。只要謝長風鬧得夠大,西壽保泰再凶,也不可能前頭狠狠干到底、後頭卻一點不顧。他一定會收力,一定會分兵,一定會退。
只是這話,他不能說得太明。
韓景岳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他心中其實仍有疑慮——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憑什麼這麼肯定西夏人會後撤?但他轉念一想,種老相公既然敢把德順軍交給這個人,就一定有他的道理。
他咬了咬牙,抱拳道:「好!就按少將軍的計劃辦!」
他轉頭看向劉明遠:「明遠,你留守隴干縣。我去水洛城。」
這句話一出,堂中眾將心裡那最後一點浮著的疑慮,算是散了大半。
副兵馬鈐轄都認了,那這軍令,便是真軍令。
林昭也暗暗鬆了口氣。
德順軍這攤子事,不怕苦戰,最怕的就是將不服將,令不出門。如今韓景岳肯站出來,這局面便算穩住了。
這一晚,隴干縣燈火通明。
一道道軍令自大堂發出,傳令兵進進出出,馬蹄聲、腳步聲、喝令聲幾乎沒停過。林昭第一次真正睡在德順軍主城裡,可這一夜,他其實並沒睡實。
他知道,從今往後,自己說出的每一句話,決定的就不再只是隴城縣一地,而是德順軍一整條線的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