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四年十二月十八,林昭的戰報自德順軍送到京兆帥府。 奏報詳述這一段連番苦戰。
十二月十一西夏野利成麟萬餘精銳圍攻水洛城,林昭急遣韓景岳入城鎮守。韓景岳晝夜督戰,身中流矢依舊帶傷守城,三晝夜間擊退敵軍十三次。待到囤塬堡陷落消息傳到,西夏糧道斷絕,十七日連夜撤圍,水洛城得以保全。
另一邊,謝長風領四千兵馬奔襲西夏腹地,先擊破野利氏部族,順勢拿下西壽保泰監軍司治所柔狼山城,搗毀東線後方囤積。
野狼谷一戰,仁多洗忠所部遭林昭弓弩與特戰夾擊傷亡過半,權衡之後率三千殘部歸降。之後仁多洗忠熟稔邊地情勢,充當嚮導,助力奇襲囤塬堡。
十二月十五夜,大軍三面並舉,特戰攀峭壁潛入,又以詐計賺開寨門,夜襲囤塬堡糧草大本營,陣斬野利仁禮,繳獲糧草二十餘萬石。 林昭在戰報之中並不居功,將功勞歸於韓景岳、謝長風、仁多洗忠與麾下將士。繳獲物資正陸續運回隴干,陣亡將士、立功人員另造簿冊上報。
种師道坐在京兆府的經略使署後堂里,展開那封戰報。
他沒有笑。
老將軍的眼珠一寸一寸地掃過那些字跡,速度不快,像是在吃力地辨認每一個墨跡。看完最後一行,他緩緩放下戰報,目光從紙上移開,落向窗外。
窗外是冬日灰白的天。
种師道沒有說話,就那麼愣愣地望著遠方。老眼裡有淚光一閃,很快被他眨了回去。
堂中立著幾個將領——,郭景通、姚平仲、劉維輔、蕭承烈等,都是跟了他多年的老人。他們看見种師道這副神情,心裡都是一沉。打了半輩子仗的人,最怕看見主帥這副樣子——不是怒,不是悲,是一種說不出的恍惚。
中軍統領郭景通率先上前,低聲道:"仲帥,出了何事?莫不是哪路又——"
种師道回過神來,看了眾人一眼,嘴角微微牽了一下,算是一笑。
"你們自己看吧。"
他將戰報遞了下去。
郭景通接過,展開,先看了頭一行,目光便頓住了。他往下掃,越看越快,臉上的表情從凝重變成驚愕,再變成一種幾乎壓不住的振奮。他看完,沒說話,把戰報遞給了姚平仲。
姚平仲看完了,遞給劉維輔。
劉維輔看完了,又傳給後面的人。
戰報在眾人手中傳了一圈。堂中始終沒有人說話。
但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
這些會打仗、常打仗的人,比誰都清楚一件事——一場大戰局,打到最後,往往就差一個突破點。前方僵持數日,各路防守,寸步難進,不是兵不夠,不是將不行,是缺一個能撕開口子的地方。
現在口子撕開了。
天都山防線洞開,柔狼山城失守,囤塬堡被拔,野利仁禮授首,仁多洗忠歸降——西夏東線的糧道斷了,後方空了,軍心散了。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接下來這個仗,不再是守,是攻。不是苦撐,是追擊。
所有人都明白了。
沉默了半晌,一個人從班列中走了出來。
原真定兵馬鈐轄,現調任綏德軍知軍——蕭承烈。
他是种師道舊部中少有的敢打敢沖之人。他抱拳躬身,聲音沉穩有力:
"種帥——綏德軍主力已於甘泉完成戰前集訓,整訓完畢,兵甲齊備,士氣可用。末將請命,由甘泉沿河谷北進,直取延川。收復延川後,東進清澗,打開綏德軍南下通道,與鄜延路主力合擊西夏東征軍側翼。"
話音落下,堂中像是有人在炭盆里添了一扇風。
將領們紛紛出列,你一言我一語,請戰聲此起彼伏。有人要打橫山,有人要出慶州,有人要沿涇原路反推鎮戎軍防區。攢了兩個月的窩囊氣,此刻全湧上來了。
种師道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他沒有急著說話。他掃視了堂中每一個人的臉——年輕的、年長的,興奮的、漲紅的——一張一張看過去,目光沉穩而緩慢。
堂中漸漸安靜下來。
种師道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先將此戰報傳遍西北五路兵馬。再著人速遞京師一份,呈樞密院。"
他頓了一下。
"命各路兵馬——枕戈待旦,準備反攻。"
四個字,"準備反攻"。堂中沒有歡呼,但每個人的脊背都挺直了一分。
東京汴梁,十二月二十一日。
童貫陪著金國使者進了汴京。
那一行人從宣德門入,沿御街而過,前頭是金國使者,身著左衽皮裘,頭戴狐帽,身後跟著一隊金國護衛。童貫走在金使身側,面帶微笑,不時抬手指點沿途宮闕,殷勤得很。
宗正寺就在御街西側。王浩川今日輪值,恰好站在宗正寺門前,遠遠看見了這一行人馬。
他站住了腳步,眯著眼看了一會兒。
金國使者。十二月。入京。
他在心裡飛速轉了幾個念頭,忽然恍然大悟——遼國的燕京,已經被金國打下來了。金國這是來跟大宋談賣燕京的事兒了。
海上之盟。燕雲十六州。聯金滅遼。
他搖了搖頭,輕輕吐了一口氣。
這些東西,是他知道的歷史走勢。他們五個人,穿越而來,攪動西北一隅,已經讓隴城縣成了一個不一樣的存在。但東京汴梁的天下大局,朝堂上的帝王心術,遼金宋三國的鼎立之勢——這些東西,不是他們五個能改變的。
就讓趙佶買吧。燕雲十六州,花多少錢都行。那是趙佶的夢,也是趙佶的劫。
他轉身回了宗正寺。
——
崇政殿。
王黼和蔡攸並立於御前。
王黼拱手道:"陛下,蔡樞密此次與西夏使臣談判,所爭取之利益極大。西夏做出之讓步,可以說十分巨大——所有先前要求全部取消。撤出占領之地,不再要求割讓鎮戎軍防區,只求增加歲賜三萬兩白銀。"
趙佶沒有立刻表態。
他沉默了一會兒,緩緩道:"西夏讓步如此之大,會不會正如王浩川所言,戰場形勢已發生了重大變化?還是不要著急簽署為好。"
蔡攸拱手道:"陛下,樞密院所遣催戰信使已飛鴿傳回消息——鄜延路、環慶路、涇原路,三路均處防守狀態,未有寸進。秦鳳路與熙河路路途較遠,戰報尚未傳回。"
趙佶道:"會不會是秦鳳路戰事有所突破?"
蔡攸道:"確有此可能。但秦鳳一路即便獲勝,對其餘四路亦難起到扭轉之效。況且,縱使我大宋最終大勝、收復失地,恐怕亦需數月之久。既然三萬歲賜即可解決,何必使生靈繼續塗炭?"
趙佶閉上了眼睛。
那個年輕人的聲音又在他耳邊響了起來——
"陛下,戰報不到,協議不要簽啊。"
那語氣里的真誠,那目光中的焦急。他能不信嗎?他信。但他同時也清楚,戰報要從前線傳回京師,最快也要半月。等到戰報來了再簽,西夏使臣已經走了。
可萬一簽了呢?萬一西夏當真已是強弩之末,這一紙盟約,豈不成了自損之舉
他閉著眼,手指在龍椅扶手上輕輕叩了幾下。
王黼在一旁輕聲道:"陛下,西夏使臣已定明日回返。"
殿中安靜了片刻。
趙佶睜開眼。
"好吧。"
他的聲音很平,聽不出喜怒。
"三萬兩白銀,若能使大宋百姓免於兵災之苦——這錢,我們出。"
——
十二月二十二日。
宋夏簽訂停戰協議,即刻生效。雙方邊境恢復至戰前狀態。因使者被殺而引發的兩國之戰,至此終結。重修舊好。
協議書上蓋了兩國的印。
趙佶看了很久,才在上面落下御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