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持械入宋

第76章 凱旋

卓囉和南軍司衙門大堂中,嵬名濟的臉色難看得像吃了一嘴沙子。

他剛剛聽完嵬名昌的報告——喀羅阿蘇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崽子,瞞著所有人,私自帶了三千騎兵去夜襲謝長風的營地。結果呢?損了近千人馬,灰頭土臉地逃了回來。而謝長風那頭,據說只傷了百餘人,主力完好無損地撤回了清水河谷。

「去——」嵬名濟一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碗都跳了起來,「去告訴喀羅阿蘇他爹,給我狠狠地抽他一百鞭子!這個蠢貨!」

他喘著粗氣,在堂中來回踱步,靴子踩在地上的乾草上,發出沙沙的聲響。走了幾個來回,他又停下來,指著堂外罵道:「三千騎兵!三千騎兵去夜襲,竟被人打得損失近千人!他還有臉回來?他怎麼不死在外面?」

嵬名昌站在一旁,等他火氣稍降,才低聲道:「將軍,喀羅阿蘇年輕氣盛,咽不下那兩千匹馬的氣。他——」

「他咽不下?」嵬名濟猛地轉過頭來,「他咽不下那口氣,難道我就咽得下?你以為我願意白送那兩千匹馬?但嵬名昌你告訴我——那支隊伍,三天之內滅了野利典一萬三千人,一天之內拿下了柔狼山城。這樣的人,你願意跟他結死仇嗎?」

嵬名昌沉默了片刻,搖了搖頭。

「我也不願意。」嵬名濟的聲音低沉下來,「所以我們送馬,我們放他們走,我們把面子放下,求個平安。結果呢?這個小畜生一夜之間把我們好不容易維持的局面全毀了。不僅死了人,還讓林昭跟我卓囉和南軍司結了仇。連那兩千匹馬都白送了!」

嵬名昌等他說完,才小心翼翼地開口:「將軍,這件事要不要補救一下?比如給他們送點禮,派個人去說清楚,是喀羅番部私自行事,與我卓囉和南軍司無關?」

嵬名濟停下腳步,想了一會兒,緩緩搖了搖頭。

「沒必要。」他咬著牙道,語氣裡帶著一股子不甘,但更多的是冷靜,「我們是不想結仇,不是害怕結仇。只不過兩國已經簽了協議,麻煩最後不是從我們這裡製造的。就夠了。」

嵬名昌沒有再說話。

喀羅阿蘇被實實在在地抽了一百鞭。

皮開肉綻。

但喀羅番部老首領鞭他的原因,不僅僅是因為嵬名濟的命令,也不是因為他擅自出兵。

是因為他偷營還輸了。

將近一千騎兵,折在了那座營地里。一千人——這是喀羅番部多少個氈帳才能湊出來的兵?就這麼被一個二十一歲的蠢貨填了進去。

喀羅阿蘇的父親親手執行了鞭刑。打的時候老人面無表情,一鞭一鞭地抽下去,抽完之後轉身就走了,一句話都沒跟兒子說。

部族裡的人都知道,這一百鞭抽的不僅是喀羅阿蘇的皮肉,抽的也是喀羅番部的臉面。

還有一件事,比死傷千人更讓這位喀羅番部老首領憤怒——

一個被偷營的軍隊,怎麼還能在反擊中擊敗西夏精騎?

喀羅阿蘇說,宋軍有一種弩,在很遠的地方就能射穿人和馬。黑暗中根本看不清人影,但朝著馬蹄聲的方向齊射,西夏騎兵和戰馬就像割麥子一樣倒下去。

那是一種什麼樣的弩?

老首領想不明白。

但他明白一件事——與這樣實力的軍隊無辜結仇,太不值得了。

喀羅阿蘇在床上躺了一個月。

這是後話。

天亮的時候,謝長風的隊伍已經過了清水河谷。

不斷有探馬回報——除了昨夜那支偷襲的騎兵,後面並沒有伏兵,也沒有追兵。草原上靜悄悄的,仿佛昨晚那場廝殺只是一場噩夢。陽光照在河谷兩岸的枯草上,霜花正在慢慢融化,空氣裡帶著泥土和草根的氣息。

謝長風一臉不樂意。

他低頭看向擔架上的岳飛,嘴裡嘟嘟囔囔:「你看,你非要退兵。按老子的意思,昨天晚上我能端了他們的老窩。那個喀羅什麼的,敢來偷我的營,我就讓他知道知道什麼叫後悔。」

岳飛趴在擔架上,屁股上墊著厚厚的軟布,右臂也纏著繃帶。他聽了謝長風的話,忍不住笑道:「長風,用兵可以冒險,但不能什麼事兒都冒險。因為一次冒險可能付出的代價,是你很長時間都補不回來的。」

「能有什麼代價?」謝長風不服氣,「我四千人,他三千人,我還吃了他的夜襲,我怕他?」

「你四千人,他三千人,這是在明處。」岳飛的聲音雖然虛弱,但條理依然清晰,「可他背後是喀羅番部三千帳,還有卓囉和南軍司的近萬戰兵。你追過去,萬一他們早有埋伏呢?萬一他們就是故意用夜襲引你追擊呢?黑夜之中,地形不熟,敵情不明——你把隊伍帶進人家的地盤,出了事誰來兜底?」

謝長風張了張嘴,想反駁,但發現岳飛說的確實有道理。他憋了半天,最後哼了一聲:「好吧,我哥讓我用兵多聽聽你的建議。」

他頓了頓,忽然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你知道嗎?昨天你不讓我去追的時候,我真想在你那邊屁股上再紮上一箭。讓你疼得對稱一點。」

岳飛愣了一下,隨即被逗笑了。一笑牽動了傷口,頓時齜牙咧嘴:「誒呦——誒呦——……」

隊伍沿著清水河谷一路東進,地勢逐漸從草原過渡到丘陵,當隴城縣的城牆出現在視野中時,隊伍里爆發出一陣歡呼。

謝長風勒住馬,遠遠望著那座熟悉的縣城。他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出的踏實感。在外面再怎麼威風,回到這裡,才是到家了。

然後他就看到了城門外那黑壓壓的人群。

謝長風愣了一下,揉了揉眼睛,確認自己沒有看錯。他回頭問李奎:「這是什麼陣仗?」

李奎策馬上前,笑道:「長風,你這些日子拉了幾百車物資回來,縣裡能不歡迎你嗎?」

謝長風這才反應過來。

隴城縣的大小官員幾乎傾巢而出——縣丞趙知讓、主簿溫伯達、縣尉劉江,帶著一班屬吏,站在隊伍的最前面。不僅僅是官員,還有大批百姓,扶老攜幼,擠在道路兩旁,伸長脖子張望著。有人手裡捧著酒碗,有人抱著布匹,還有人牽著羊,場面熱鬧得像過年一樣。

謝長風翻身下馬,將韁繩遞給親兵,整了整衣甲,大步走上前去。

趙知讓迎了上來,老遠就拱手道:「謝將軍凱旋而歸,隴城縣上下,恭迎將軍!」

溫伯達也跟上來,笑得合不攏嘴:「謝將軍,你可算回來了!」

謝長風還沒來得及回話,人群中已經湧出一群百姓,將他團團圍住。一位白髮老者顫巍巍地走上前來,手裡捧著一碗酒,聲音裡帶著哽咽:「謝將軍——老朽代表隴城縣百姓,敬將軍一碗!」

謝長風趕緊接過酒碗,雙手捧起,一飲而盡。酒是當地的土燒,雖然不太烈,但他心裡熱乎乎的。

人群中爆發出熱烈的掌聲和歡呼聲。

謝長風在人群中掃了一圈,沒有看到巧娘的身影。

他有點奇怪——按理說,這麼大的歡迎儀式,巧娘應該會來的。

進城之後,歡迎的人群漸漸散去。趙知讓本想拉他去縣衙喝酒,謝長風擺了擺手:「改天,我先送個人去醫院。」

趙知讓點了點頭,不再挽留。

謝長風親自陪著擔架上的岳飛,一路送到了隴城縣醫院。醫院的規模比之前又擴大了不少,幾排新修的平房整齊排列,院子裡曬滿了洗淨的繃帶和床單。醫護人員進進出出,忙而不亂。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草藥的味道。

謝長風找到值班醫護,吩咐道:「這是岳將軍,安排一間特護病房,用最好的藥。」

醫護應聲而去,將岳飛安頓在一間乾淨的病房裡。房間不大,但窗明几淨,床單被褥都是新換的。岳飛被小心翼翼地挪到床上,依然只能趴著,但明顯比在擔架上舒服多了。

謝長風站在床邊,看著岳飛那副狼狽樣,忍不住又想笑:「鵬舉,你好好養著。等你好了,我帶你去清河村吃烤羊肉。」

岳飛趴在枕頭上,有氣無力地笑了笑:「好,一言為定。」

謝長風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出了病房。他要去後院的院長室找陳素。

他推開院長室的門時,陳素正在桌後整理新到的一批草藥,案上攤著大大小小的藥包,旁邊放著一本手抄的藥典。

她知道今天隴城縣迎接謝長風,但她沒去。自從隴城縣保衛戰之後,醫院一直沒閒下來——受傷的人太多了,她沒工夫去湊那個熱鬧。

門被推開,陳素回過頭來,看到謝長風,先是吃了一驚,隨即放下手中的草藥:「長風?你回來了?」

「剛進城。」謝長風大咧咧地走到桌前,拿起陳素的茶杯,看到旁邊的茶壺裡有水,便倒了一杯,一飲而盡。

陳素皺著眉看著他用自己杯子喝水,正想著等會兒得好好洗洗,隨口問道:「你怎麼來醫院了?受傷了嗎?」

「沒有。」謝長風放下茶杯,抹了抹嘴,「不是我,是岳飛受傷了。」

陳素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了:「你讓岳飛受傷了?林昭回來不得罵你?傷得重嗎?」

"我靠——"謝長風不樂意了,"他是去打仗的,不是去給我當參謀的。怎麼,老子可以受傷,他就不能?再說了,他傷得也不重——就是胳膊上和屁股上各挨了一箭。隨隊軍醫已經處理過了,休養幾天就好了。"

陳素聽完,二話不說,放下手裡的草藥,抄起醫護服就往外走。

謝長風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你幹什麼去?"

"我去看看岳飛的傷。別感染了。"

"都跟你說了軍醫處理過了——"

"那我也得去看看。"

謝長風沒鬆手,歪著腦袋,怪模怪樣地盯著她看:"陳素——你是聽說岳飛屁股受傷了,想去看他屁股?"

陳素猛地轉過身,狠狠地瞪著他。臉不知道是氣的還是別的原因,有點紅:"謝長風,收起你那齷齪的想法。我是醫生,在我眼裡沒有男女,只有病人——我什麼屁股沒見過!"

謝長風一時語塞,愣愣地看著她。

陳素瞪了他一眼,繼續道:"還不趕緊滾回家去——你老婆都懷孕了。"

"「啊?!」

謝長風驚得差點沒跳起來。他瞪大了眼睛看著陳素,像是沒聽懂她在說什麼。然後他猛地反應過來,二話不說,撒開陳素的胳膊,扭頭就往外跑去。

陳素看著謝長風風風火火消失在門口的背影,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

她換上醫護服往外走,自言自語般嘀咕了一句:

「少保的屁股——還真沒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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