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陸懷安嘴裡第一次聽見「舒道南」這三個字時,王浩川其實是愣了一下的。
他原本以為,陸懷安會先罵一句「東京這幫潑皮越來越無法無天」,或者說兩句場面話,安慰他幾句,再讓他回去等消息。卻沒想到,自己把事情剛講完,陸懷安只是皺眉沉吟了片刻,便直接吐出了一個陌生的名字。
「陸兄,」王浩川看著他,「這個舒道南是誰?為什麼我一說完,你就知道是他做的?」
陸懷安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了兩下扶手,像是在斟酌措辭。
「舒道南,」他緩緩道,「算是東京的一個商人,大富戶。至於他是怎麼起家的,沒人說得清,反正多半不怎麼幹淨。不過這人很聰明,聰明得很。」
王浩川沒說話,只安靜聽著。
「東京這些達官貴人,哪一家沒有買賣?哪一家手裡的生意,又真能樁樁件件都擺到日頭底下?」陸懷安笑了笑,笑意卻不深,「有些生意上的事,官身不方便做,明面上的人不方便沾,就得有人替他們去做。舒道南乾的就是這個。他幫很多人辦過事,也和很多人家的生意有牽扯。」
說到這裡,他抬眼看了看王浩川。
「但他最厲害的地方,不在於手上有多少錢,也不在於養了多少人,而在於他極懂規矩。」
「規矩?」
「對,規矩。」陸懷安道,「他絕不摻和朝堂上的政治,不參與官與官之間的鬥爭,也不輕易碰那些真正會掉腦袋的東西。他做事有分寸,知道什麼時候該狠,什麼時候該收,什麼能碰,什麼不能碰。東京很多達官貴人看重的,不是他有多能打,而是他能替人辦事,又不惹出天大的亂子。」
王浩川聽到這裡,已經有些明白了。
說白了,舒道南這種人,就是東京城裡專替權貴處理髒活、麻煩事的人。
他不進官場,卻比許多官員都更懂官場。
他不做官,卻偏偏活在官場的縫隙里,且活得極穩。
於是就有很多人願意護著他。
陸懷安繼續道:「你問我為什麼一聽就知道多半是他的人,很簡單。東京城裡,一次能組織起四十多號人,光天化日之下衝進酒樓打砸的,原也不是沒有。但像你說的這樣,進門之後以砸東西為主,不故意傷人,把事情控制在一定分寸之內——這種紀律性、組織性和手法,除了舒道南,我想不出第二個人。」
王浩川聽得嘴角微微一抽。
「這麼說,」他問,「這個舒道南算是東京的黑社會頭子?」
陸懷安愣了一下:「黑社會是什麼東西?」
王浩川隨口解釋:「就是……地下暗網那種頭子,專門替人干髒活、見不得光的事。」
陸懷安聽完,倒笑了。
「地下暗網?」他搖了搖頭,「兄弟,你這詞兒倒新鮮。可舒道南一點都不地下,也一點都不暗。」
他頓了頓,慢悠悠道:「人家在東京有一座七進的大宅子,往來賓客不斷,東京各大酒樓,除了樊樓那種真正頂尖、背景極深的,其餘但凡上點台面的,舒道南幾乎都有份子。你說他暗?他比誰都亮堂。」
王浩川眉頭皺了起來。
這就有點噁心了。
抓、打,甚至直接下狠手,都還有路數可循。可若是這種半明半暗、既上得了台面又下得了黑手的人,那就不是輕易能解決的了。
「這麼說,」王浩川緩緩道,「這個人,在東京就沒人能動得了?」
陸懷安點了點頭。
「在東京這個地界,除了陛下親口下令,舒道南這個人,沒人能輕易動得了。」
說到這裡,他停了一下,隨即抬眼看著王浩川,語氣也稍稍沉了些。
「兄弟,他今天敢動你,絕對是因為他不知道你這水有多深。求他出手的人,多半也沒告訴他你的底。若他知道你背後站著康王,今天這事,八成就不會發生。」
王浩川沒立刻接話。
他靜靜看著陸懷安,他覺得陸懷安「除了陛下親口下令」這句話有點誇大了。忽然有點想笑。
不是笑舒道南,也不是笑陸懷安,而是笑人情這東西,真的是越走近越清楚。
陸懷安這番話,說得已經夠多了。
多到甚至有些交淺言深。
但與此同時,王浩川也看得很明白——陸懷安有點擔心,擔心自己下一句就順勢開口,請他幫忙擺平這件事。
這倒也正常。
舒道南這種人,輕易誰願意去碰?何況陸懷安雖然和自己交情不錯,可交情歸交情,人家肯給你講這麼多,已經是盡了朋友義務。真要讓他為了你,親自下場去跟東京某些看不見的勢力硬碰,那就不是「朋友」兩個字能輕輕帶過去的了。
朋友這玩意兒,多半是拿來錦上添花的。
至於雪中送炭,那得看人家樂不樂意。
不懂眉眼高低,硬把人往火上架,最後只會把朋友也做沒了。
所以王浩川很自然地避開了「請你幫我」這個坑,只試探著又問了一句:
「我只想知道,他背後的受益人是誰。到底是誰讓他砸了我的酒樓?」
陸懷安搖頭。
「他不會說。」
「可讓他幹事兒的人瞞了我的背景,算是坑了他?」
「也不會。」陸懷安道,「舒道南這種人,最值錢的,不是手裡的打手,也不是錢,而是口風。別人若交代他辦事,他扛不住把人供出來,那他就活不到今天。」
王浩川聽完,反而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有點冷。
「會說的。」他輕聲道,「可能時間長一點而已。他會很喜歡告訴我的。」
陸懷安看了他一眼,沒接這話。
王浩川也沒再多問,起身告辭。
出了陸府,他還是沒回人間瑤台。
那邊的善後,有杜喜在,有李大河、王大柱在,受傷的要安頓,損壞的要清點,客人要安撫,官面上的口供也已錄過,他這會兒回去,除了多添幾句罵聲,其實用處不大。
他上了車,一路往自家宅子去,閉目靠著車壁,心裡則把整件事反覆捋了一遍。
王黼拒禮。
人間瑤台被砸。
舒道南出手。
而舒道南出手的前提,是他不知道自己背後有誰。
這就很有意思了。
說明要麼王黼那邊只是想給自己一個教訓,不至於真要往死里弄;要麼就是中間傳話的人,根本沒把自己底細交待清楚。而這個舒道南下手留了分寸。
無論是哪一種,都說明這件事還有得玩。
車到家門口停下,王浩川下了車,剛進院子,便見劉猛一路小跑迎了過來。
「爺!」
「怎麼了?」
「康王來了。」劉猛壓低聲音,語氣里還帶著點興奮,「正在您書房裡喝茶呢。」
王浩川腳步一頓,隨即立刻往書房方向快步走去。
一進門,果然見趙構正坐在榻邊,手裡端著茶盞,神情卻不像是專門來喝茶的。見王浩川進來,他把茶盞一放,第一句話便是:
「我聽說你酒樓被砸了?」
王浩川點點頭,也不繞彎子,直接把下午的事情從頭到尾說了一遍。從四十多個壯漢突然闖入,到李大河、王大柱拖住他們,到自己帶人趕到,再到廂軍巡鋪的人來把人拘走,以及後來自己去見陸懷安、聽來的那些話,全都說了。
趙構聽得很認真,臉色也越來越沉。
等聽到「舒道南」三個字時,他明顯怔了一下。
「是舒道南?」
王浩川立刻捕捉到了他這一下停頓:「怎麼,殿下也知道這個人?」
趙構皺著眉道:「聽說過。這個人……我好像聽人說起過,他以前還幫太子哥哥做過事。」
「啊?」
這一下,輪到王浩川頭大了。
若舒道南只是和一般官員、權貴有牽扯,那事情反而簡單,趙構這個康王的分量就足夠壓人了。可若真牽扯到太子趙桓,那就完全是另一回事。
涉及皇家,哪有小事。
趙構看他臉色變了,倒又補了一句:「不過我也只是聽說,未必是真的。多半是那些和他合作的人故意往他臉上貼金,拿太子哥哥的名頭嚇唬人罷了。」
說著說著,趙構自己倒先來火了。
他「啪」地一拍桌子,眼裡都是少年人的直火氣。
「管他真的假的!」趙構怒道,「既然他惹你,那就是惹我。咱們弄死他,如何?」
王浩川一聽這話,心裡一暖,看著趙構的樣子,覺得好可愛。
這位康王殿下,對朋友是真講義氣。可有時候越講義氣,越容易把事情往大了鬧。
「殿下。」王浩川趕緊打斷了他,「先別急。」
趙構看著他:「怎麼,你還忍得下這口氣?」
「不是忍。」王浩川搖頭,「是得先看清楚這人到底有多深。若舒道南只是跟官員有關係,那您一露面,這事就差不多了。可若他真和太子那邊沾過手,那我們就要謹慎了。」
趙構皺眉:「你是怕我?」
「我是怕事情牽扯到皇家。」王浩川很直白,「一旦扯到皇家兄弟之間,不管本來有多小,最後都能變成大事。那就不是砸酒樓的問題了。」
趙構聽完,怒氣倒是壓下去一點,但還是不太甘心:「那你說怎麼辦?」
王浩川略一沉吟,隨即道:「這樣,殿下。明天您只需要陪我去一趟左廂,問問他們審問的結果。您什麼都不用做,也不用替我出頭,只需露個面。康王關心一下正常辦案的進展,誰也說不出什麼來。」
趙構盯著他看了兩秒。
「川兒,你確定我就做這個就行?」
「先這樣就夠了。」
趙構還是不死心,往前傾了傾身子,壓低聲音道:「要不咱們還是想法弄死他吧。什麼鼠道南,貓道南的。動我兄弟,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