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從吏部回來時,已是申時。
剛跨進門檻,便見謝長風和王浩川兩個人面含微笑,畢恭畢敬地站在院中,姿態端得那叫一個規矩,活像兩個在相府門前候主官回府的小廝。
謝長風還格外殷勤,立刻搶上前來,伸手虛扶了一把,口中一本正經道:
「林經略相公,您慢走,來,上台階,留神腳下——」
林昭腳步一頓,先低頭看了看腳下那道再普通不過的門檻,又抬頭看了看謝長風那張憋笑憋得快要裂開的臉,一時又好氣又好笑。
他今日心情極好,封賞在手,前路大開,連帶著也懶得和這兩個活寶計較,索性順著他們的戲路往下接,微微一抬下巴,端起架子,慢悠悠道:
「那你看,老夫先邁哪只腳呢?」
謝長風:「還看您老的意思」
林昭:「你沒主意還在這裡愣著幹嘛?
還不去上前替老夫把門打開。」
謝長風先是一愣,隨即大聲應道:
「好嘞!」
說罷一溜煙搶到前頭,一把將正堂門推開,又彎腰做了個「請」的手勢,動作誇張得像戲台上演相爺出巡。
王浩川在旁邊終於沒繃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林昭自己也忍不住彎了彎嘴角,負手進了屋。三人前後腳邁進正堂,屋裡屋外都透著股說不出的輕快熱鬧。
林昭把從吏部領回來的東西往桌上一放。
告身一卷、敕牒一道、緋袍一襲、銀魚袋一副,外加一頂新制的幞頭,整整齊齊攤在桌上。那身緋袍顏色正得很,明艷卻不俗氣,在冬日斜照下泛著沉潤的光,跟他先前那套七品綠袍一比,簡直一個地下一個天上。
他剛想坐下喝口水緩口氣,謝長風已經兩眼放光地湊了上來,盯著那疊緋袍直搓手:
「哥,你穿起來,穿起來,我們看看。」
林昭擺了擺手:
「這有什麼好看的,又不是沒見過。」
謝長風立刻反駁:
「見過是別人穿啊,沒見過你穿啊!」
這句話噎得林昭一時沒接上來。
他轉頭又看了看王浩川,後者雖然沒說話,可那眼神分明也寫著兩個字——穿吧。
林昭看著桌上的緋袍,又看看面前這兩個興致勃勃的傢伙,最後只得無奈嘆了口氣:
「行行行,穿就穿。」
他說著便把那件新袍拿起來抖開,往身上比了比。誰知這一比才發現,五品官的章服和他原先穿的綠袍大不一樣——里外分層,系帶繁多,幞頭也有講究,就連那副銀魚袋的懸掛位置與角度,都不是隨便一套就行的。
林昭本來以為這不過就是件衣服,誰知真上手了才發現門道不少。
他先把裡層穿反了,接著又把外袍的帶子系錯了邊,好不容易把前襟理順,銀魚袋又掛歪了,左看右看都不對勁。折騰一圈下來,竟是滿頭薄汗,連原本那點升官的從容氣度都差點叫這身衣裳給磨沒了。
王浩川終於看不下去了,沖門外喊了一聲:
「林素婉,柳惜娘,進來幫林經略相公把衣裳整好。」
林昭一聽,趕緊擺手:
「哎,不用不用,不用麻煩人家——」
王浩川笑眯眯地打斷他:
「頭,你不用不好意思,她們來是幫你穿衣服,又不是幫你脫衣服。」
林昭被他一句話堵得啞口無言,狠狠瞪了他一眼,一時竟找不出話來反駁。
這時門帘一動,林素婉和柳惜娘已經應聲進來。兩個姑娘顯然在外頭也聽見了幾句,臉上都帶著點忍俊不禁的笑意,只是礙著林昭如今新官上任,到底還撐著幾分規矩,上前福了福身,便一左一右幫著整理起來。
要不說女人天生就對穿衣服這種事兒有悟性。
林昭方才折騰了半天都沒弄明白的層次、系法、魚袋懸掛的位置,她們上手沒多久便理得井井有條。內袍拉平,外袍撫順,腰帶重新束緊,銀魚袋垂落的位置也調得端端正正。新幞頭一戴,緋袍往身上一罩,整個人的氣質都立刻變了。
等一切收拾妥當,林昭站到銅鏡前左右看了看。
鏡中那人身形修長,眉目沉穩,緋袍加身,魚袋懸腰,果然比平日一身綠袍時更多了幾分威嚴與貴重。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林昭竟真覺得自己往那兒一站,氣勢都比先前厚重了許多。
謝長風和王浩川一左一右站在旁邊,像驗收新裝備似的把他上下打量了一遍。
謝長風往後退了兩步,咧嘴一笑:
「哎,人靠衣服馬靠鞍啊。你看這身一穿——多帶勁啊。」
王浩川上下掃了幾眼,忽然神色一正,拂了拂衣袖,拱手躬身,正色道:
「林相公,緋袍加身,氣象儼然,真乃『朱衣映日,紫綬凌風』之態。下官賀喜。」
林昭先是一愣,隨即便反應過來,知道這小子又開始整活了。
他立刻也端起了架子,負手而立,慢悠悠道:
「王寺丞謬讚。某聞之,『君子正其衣冠』,然『服不稱德,禍之媒也』。某恐德薄,不堪此服,是以惴惴焉。」
王浩川微微一笑,又拱手道:
「相公過謙。昔孔子云:『苟有用我者,期月而已可也,三年有成。』相公自隴城而秦州,自一邑而一路,豈非『期月而已』之驗乎?服稱其德,德稱其位,何惴之有?」
林昭一聽,頓時也來了興致,抬手捋了捋並不存在的鬍鬚,頷首道:
「善哉斯言。然某更聞之:『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星共之。』某今居秦州之位,北辰也。倘德不足以聚星,則雖居其所,亦徒然耳。」
王浩川當即又是一揖:
「相公居其所,某等願為列星,拱之繞之,不敢稍離。」
林昭也還了一揖,面容嚴肅得像真在秦州大堂上與僚屬訓話:
「有卿此言,某心安矣。」
兩人一唱一和,你來我往,字字句句都一本正經,不是英文勝似英文。
旁邊謝長風從一開始的強行認真,到後來的滿臉茫然,再到最後的抓耳撓腮、坐立不安,臉上的表情已經快擰成一團。
終於,他忍不住了,往前探了一步,用一種近乎哀求的語氣開口道:
「哥,你倆講話如雞乎,如鴨乎,如雞同鴨講乎。吾聽不懂也。要不你倆說英語行嗎?英語管怎麼地,我還能聽懂幾句。」
這話一出,屋裡幾個人全笑了。
王浩川笑得最厲害,扶著桌邊直搖頭:
「謝大才子,高中畢業,古文應該也過關了啊。」
謝長風面露兇相:
「可你們說的不是高中課文。」
林昭也終於收了架子,擺擺手道:
「好了,不開玩笑了。咱們談正事。」
一句話落下,屋中氣氛微微一斂。
王浩川立刻也收了玩笑神色,拉了把椅子坐下。謝長風雖然還意猶未盡,可一看林昭語氣認真,也趕緊正襟危坐。林素婉與柳惜娘對視一眼,識趣地笑著退了出去,去給三人準備熱茶和點心。
林昭坐回主位,抬手按住桌上的告身與敕牒,聲音沉穩下來:
「我們的短期目標,已經達成了。」
「秦州和秦鳳路這兩個點,現在都在我手裡。下一步,不是守成,是擴軍,是整軍,是準備下一場仗。」
謝長風和王浩川臉上的神色都跟著一肅。
林昭繼續道:
「半年之內,我要練出一支真正能打的清河軍。」
「編制一萬人,內部我們還是按自己的習慣來,分四個團,內部稱團;對外則按大宋軍制,稱四個正將。這樣名義上不刺眼,實際也方便咱們調度。」
他抬起手指,在桌上輕輕點了幾下,像是在無形中劃分兵力:
「岳飛,單獨一個團。」
「馮虎臣一個團,讓鐵山和黑虎跟著。」
「剩下兩個團,其中一個,我會去找種洌談一談。種家從西北退下來,不代表他們手底下的人就全散了,種洌這個人,我得試試。」
「最後一個團,現在暫時沒有合適人選。不排除我會從德順軍里調人。」
他說到這裡,略一停頓,又補了一句:
「李奎,做我的親兵隊長。」
謝長風點點頭,這安排他沒什麼異議。李奎忠、穩、肯拼命,做親兵頭子確實合適。
林昭轉頭看向他:
「長風,這次你回去之後,帶人去德順軍,按我們的要求訓練他們。」
「我要他們無論是作戰意志,還是作戰技能,都能跟上我們的標準。哪怕一時還達不到,也得先把底子給我立起來。」
謝長風咧了咧嘴,眼裡冒出點熟悉的凶光:
「明白。回去先給他們練脫層皮。」
林昭點頭,繼續道:
「這半年內,我會讓馬哥把兵工廠擴大一倍,產出至少擴大三到五倍。清河弩、手榴彈、精銳皮甲,全都得往上提。我們現在缺的不是想法,是時間。」
他說到這裡,語氣一點點沉了下去:
「準備一旦做完,就對西夏動手。」
「有理由要動手,沒有理由找理由也要動手。」
「時不我待了。」
這句話一落,屋裡頓時靜了片刻。
王浩川垂眸想了想,最先點頭。
他知道林昭不是意氣用事。西夏剛敗,元氣未復,這正是最好的窗口期。等對方緩過這口氣,局勢就未必還站在他們這邊了。
林昭隨即又轉向王浩川:
「浩川,你這邊的特戰隊,繼續擴大規模。」
「人數可以做到二百人。馬哥那邊我會讓他把清河弩、手榴彈、精銳皮甲分批大量運來。馬匹就算了,目標太大,不現實。必要的話,你可以再買幾個莊園,把人分散開,別都擠在一個地方。」
王浩川點了點頭:
「明白。莊園我會繼續看,能買就買,最好分散在不同方向,互相有照應,又不至於一鍋端。」
說完,他忽然抬眼,語氣變得輕了些,卻帶著點寒意:
「那現在,對我們用處不大的六賊,是不是可以處理了?」
林昭沒有馬上說話,只是略一思忖,便淡淡吐出兩個字:
「嗯,弄吧。」
「童貫先別動,他的運勢還沒走完。」
「其他人,該殺就殺。」
王浩川聞言,眼中頓時閃過一道冷意,嘴角卻緩緩勾了起來:
「好。」
「我打算先從蔡京開始。」
這句話一出口,林昭和謝長風都同時一愣,齊齊抬眼看向他。
謝長風眨了眨眼,先一步開口:
「浩川,你要不先從蔡鞗開始吧。」
王浩川頓時對他怒目而視,轉頭看向林昭,語氣里甚至帶了點委屈:
「頭,你不會也這麼看我吧?」
林昭沉默了一瞬,很誠實:
「呃——我確實也這麼看。」
王浩川一臉失望,整個人像是被自己人背刺了。
「我選蔡家不是因為趙福金。」
林昭神色平靜:
「我什麼也沒說,你為什麼會提到她?」
王浩川一時語塞。
「那你說說,你先選蔡家的原因。」
王浩川張了張嘴,本想硬撐,結果想了兩秒,自己先泄了氣。
「好吧,有她的因素。」
說到這裡,他明顯有點惱羞成怒,語速都快了起來:
「我靠,我只要完成任務就行了,你管我從誰開始幹嘛?」
林昭沒再立刻說話,只是若有所思地看著他。
倒是一旁的謝長風忽然語重心長起來,坐直了身子,像個感情專家似的:
「不是,浩川,咱們都是兄弟,你說實話,你對趙福金到底怎麼想的?」
王浩川聽到這句,臉上的那點怒氣反而慢慢退了下去。
他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才低聲道:
「我也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開始我只是在史書上看到她很慘,心中不忍,想救她。」
「後來我覺得,我們的目標既然是阻止靖康之恥。那趙福金的遭遇,本身就是恥辱的一部分,於是救她這件事,就有了理論基礎。」
說到這裡,他頓了一下,眼神有一瞬間的游離,像是在和自己較勁。
「現在——」
「救她已經成了我個人的執念了。」
屋裡一時安靜下來。
謝長風轉過頭,看向林昭,表情格外鄭重:
「哥,你聽明白浩川為什麼從蔡京開始清除了嗎?」
林昭很配合地問了一句:
「為什麼?」
謝長風痛心疾首,斬釘截鐵:
「因為愛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