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五年,二月初二,龍抬頭。
這一日,燕京城頭換了旗幟。
按照宋金兩國此前達成的協議,金國將燕京府及所屬山前六州——薊、景、檀、順、涿、易,交割給大宋。大宋付出的代價,是除每年照常向金國輸送既定歲幣之外,額外再加一百萬貫「燕京代稅錢」,作為金國「歸還」燕京的補償。
交割儀式在燕京城外舉行。金方使者將燕京府的圖籍、官印、戶籍檔冊逐一交付宋方人員,雙方簽字畫押,互換國書。禮儀完成後,金軍主力大部撤出燕京,向北退兵。宋軍當即入城,全面接管城防防務。
但此次交割範圍,僅限燕京與山前六州。
至於山後九州:雲、應、寰、朔、蔚、奉聖、歸化、儒、媯,金國以「大軍追擊遼天祚帝,戰事尚未了結」為藉口,拒絕即刻交割。宋方使臣數次據理交涉,金人始終一味推諉,半點不肯鬆口。宋廷無可奈何,只能暫且妥協,先把燕京掌控在手再說。
捷報傳回東京汴梁,宋徽宗趙佶欣喜萬分,認定幽雲十六州故土光復指日可待。朝堂上下一片歡慶,文武百官接連上表道賀,一派盛世光景。
可在舉國歡騰的表象之下,一樁禍事正在暗中醞釀。
原遼國平州留守張覺,歸降金國之後,於正月再度舉城叛金、歸附大宋,宋廷下旨冊封其為保寧軍節度使。金國反應極為迅猛,完顏宗望親率大軍直撲平州。張覺兵力不敵,平州很快失守,他的妻兒家眷盡數落入金軍手中。張覺僅帶著數十名親信倉皇南逃,於二月二十六日一路奔入燕京城內避難。
張覺的到來,宛如一塊巨石砸進本就暗流涌動的湖面。宋金剛完成燕京交割,城內民心尚且不穩,金軍雖已撤走,眼線依舊遍布全城。這名反覆橫跳的降將,究竟是宋廷制衡金國的一枚棋子,還是會給大宋招來兵禍的禍根,一時間沒人能下定論。
千里之外的林昭,此刻對北方這場風波全然不知情。
同樣是二月初二龍抬頭這天,林昭帶著謝長風與三十名親兵護衛,抵達了隴城縣清河村。
清河村村口,林昭一行人胯下駿馬踏著殘餘積雪緩緩駐足。馬振邦與陳素早已等候在此,陳素是林昭早前派親兵快馬專程從永城縣接過來的。
林昭翻身下馬,大步朝著馬振邦走去。二人沒有多餘言語,張開雙臂用力相擁。馬振邦重重拍了拍林昭的後背,低聲道:「幹得漂亮。」
林昭也抬手回拍了他兩下,笑道:「你這段日子也辛苦了。」
謝長風翻身下馬,上前和馬振邦碰了碰拳頭,簡單打過招呼。
隨後林昭轉身看向陳素。
陳素見他走近,當即一瞪眼,伸出一根纖細手指指著他,提前警告:「你可別想著趁機占我便宜。」
林昭沒接她的玩笑話,笑著上前輕輕抱了她一下。陳素身體微微一僵,終究沒有躲閃,任由他抱了片刻,嘴上小聲嘟囔:「算了算了,看在你升官的份上,暫且饒過你。」
四人相視一笑。說笑過後,眾人轉身朝著村內走去。身後三十餘名親兵早已悄然散開,在外圍布下警戒防線。如今林昭身居秦鳳路經略安撫使、知秦州軍州事,已然是一路封疆大員,隨行安保規格早已今非昔比。
林昭沒有留意外圍的布防布置,徑直走進村內議事廳,馬振邦、陳素、謝長風緊隨其後。房門在四人身後閉合,屋外的喧鬧與凜冽寒意盡數被隔絕在外。
誰也想不到,一場足以改寫隴城縣官場格局、甚至會左右大宋日後國運走向的小型密會,就藏在這個不起眼的小村莊裡。一間屋子,四個人,關門議事。
林昭掃視另外三人,率先笑著開口:「咱們階段性的第一個目標已經順利完成,如今整個秦州盡數落入咱們掌控之中。眼下最核心的要務,就是兵工廠的擴建。」他看向馬振邦,「馬哥,接下來兵工廠能擴建多大規模就擴多大,產能能拉滿就全力拉滿。」
他語氣陡然變得鄭重:「往後咱們手裡所有資源,都會大幅度向兵工廠傾斜。但凡阻礙兵工廠發展的一切障礙,全部肅清,絕不留半點餘地。日後不管是誰坐上隴城知縣的位置,這條指令都必須無條件執行。」
他看向馬振邦問道:「馬哥,你心裡有沒有具體規劃?」
馬振邦擺了擺手:「你先說你的安排,說完我再講我的方案。」
林昭點了點頭:「我在趙佶那裡敲定了一個承諾,隴城縣知縣的人選,最終決定權在我手裡。馬哥,要不要由你來出任這個知縣?你只掛知縣虛名就行,具體政務瑣事交給趙知讓和溫伯達打理,你的全部精力依舊可以專心放在兵工廠上。」
馬振邦幾乎沒有思索,直接搖頭拒絕:「就算只是掛名也不行。只要頂著知縣頭銜,州府例會、上官巡查、各類官場應酬瑣事一件都躲不開。平日裡零零碎碎看著不起眼,積攢多了照樣會分散我的精力。兵工廠這邊我一點分心都不能有。」
林昭理解地點點頭,沒有強行勸說,轉頭看向陳素:「陳素,接下來你的核心任務,批量培養戰地醫護人員,同時量產各類戰時急救藥品。我後續麾下每一支軍隊都要配置隨軍軍醫,軍醫的專業水平絕對不能等同於鄉間糊弄人的赤腳郎中。說實話,大宋眼下制式軍醫的診療水平,甚至比不上咱們現代的獸醫。戰場上傷員能不能活下來,全靠受傷瞬間的急救處理是否及時到位,這件事必須由你全權牽頭負責。要是精力周轉不開,護膚品生意你就暫且放手,交給許青禾和巧娘打理,你專心攻堅醫護體系就行。」
陳素從容點頭,語氣平靜卻十分堅定:「這件事我其實早就著手籌備了。如今清河醫院已經培養出十幾名具備獨立診療能力的醫師,每人再招收學徒帶教,人手規模會像滾雪球一樣快速擴張。你只管前線調兵,醫護人手和藥品供給,我這邊絕對能跟上需求。」
馬振邦接過話頭:「隴城知縣這個位置太關鍵,主事之人的立場,直接決定兵工廠能不能安穩發展。我建議你單獨約談一下趙知讓和溫伯達,就當作上任前的摸底談話,考察二人心性與立場。若是二人靠不住,哪怕推舉楊大石上位,也要掃清知縣位置上的潛在阻礙。」
他稍作停頓,又提醒道:「另外你別把秦州官場想得太過簡單。你此番赴秦州上任,朝堂地方盤根錯節,後續官場博弈少不了,行事絕不會一路順水推舟。」
林昭頷首:「我明白,隴城知縣人選,我會親自找二人談話摸底。」
話鋒一轉,他眼神凌厲起來:「至於整個秦州,我並不覺得難以掌控。咱們核心目標十分明確——一年之內,覆滅西夏。秦州一眾官員想要的權勢利益,我全都可以放手給予。只要他們不阻攔我滅夏的全盤計劃,其餘所有事情都好商量。我身居經略使的位置,一切施政都是為滅夏目標服務。安分守己不擋路,我便不爭權奪利;可一旦有人敢刻意阻撓我的計劃,能朝堂周旋便周旋,周旋無果,直接動手清除。」
謝長風一拍大腿,接話笑道:「哥,動手殺人的活兒儘管交給我就行。當初除掉廖仲,我特意留字『殺人者武松也』,往後再執行清理,我還能署魯智深、林沖的名號,梁山一百單八將我記得名字的就有三四十個,隨便挑一個落款就行。」
其餘三人被謝長風這番打趣逗笑。
林昭看向馬振邦:「馬哥,說說你的兵工廠詳細計劃吧。」
話音剛落,馬振邦的親兵進門為四人奉上茶水,稍作等候後,馬振邦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放下茶盞,馬振邦指尖輕輕叩了叩桌面,仿佛在清點自家家底,語氣平淡,底氣卻十足:
「近戰裝備,咱們自研手榴彈,一年內產能可以穩定做到一萬至一萬五千枚。攻城、巷戰、陣地防守反擊全都適用,投擲出去大範圍殺傷,敵人根本來不及反應。
火炮規劃方面:雙人便攜輕型佛郎機步兵炮,我計劃量產五十門。體型輕便靈活,步兵推進時可以隨軍攜帶,近距離火力壓制之下,城牆上面的弓箭手根本抬不起頭。
中型佛郎機野戰炮,量產二十門,目前已經完工六門,再生產十四門即可配齊編制。這款火炮射程遠、破壞力強,野外陣地對轟,西夏所有老式軍械完全沒有還手之力。
重型佛郎機攻城炮,四門,專門用來轟擊城牆、城門、堡壘工事。攻堅作戰時四門重炮齊射,哪怕是夯土構築的城牆也扛不住轟擊。
至於攻城殺手鐧,」馬振邦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我打算借鑑西夏『潑喜軍』的投石機,這款器械構造簡單、投射威力強勁,仿製難度極低。只不過咱們投射物捨棄石塊,換成自研炸藥包,一包炸藥砸落,城牆直接坍塌一片,城樓上守軍都會被衝擊波震暈失去戰力。」
說完他再次端起茶飲了一口,目光掃過屋內三人,語氣從容自信:
「野戰機動有清河弩騎兵,近戰攻堅有手榴彈,遠程壓制有佛郎機火炮,城牆攻堅有炸藥投石機。快速機動、火力覆蓋、強行破城的全套作戰體系已經湊齊。只要兵種戰術配合打磨到位,你們覺得,滅掉一個西夏國,很難嗎?」
他又補充道:「還有咱們研發的熱氣球,也就是咱們口中的空中力量,規劃量產十到十五具。但我得提前說明,大家不要對熱氣球抱有過高期待,眼下熱氣球飛行高度、航線完全受風向風力制約,沒辦法當作穩定空戰兵器使用。不過作為特殊後備偵查兵種,關鍵時刻依舊能發揮奇效。」
放下茶盞,馬振邦目光鄭重看向三人:「只要後續原材料供給穩定跟上,這就是未來一年,兵工廠能夠交付給咱們的全部硬實力家底。」
馬振邦話音落下,議事廳內安靜了片刻,壓抑不住的振奮情緒緩緩在三人臉上散開。謝長風雙眼發亮,陳素嘴角微微揚起,林昭長長吐出一口氣,向後靠在椅背上,眼神灼熱。手握這套頂尖軍械,一年覆滅西夏,再也不是一句空談口號。
林昭轉頭看向謝長風,神色嚴肅:「你也聽到了,馬哥已經把所有硬體全部籌備妥當。接下來重中之重,就是訓練出一支能夠熟練運用這批新式武器的精銳部隊,練兵的擔子,就交給你長風來扛。」
謝長風當即乾脆點頭:「放心交給我。我會帶著原先的清河特戰隊拆分小組,分別前往德順軍、清河軍駐地,手把手培訓新兵與老兵,保證所有人在最短時間內熟練吃透所有新式裝備的操作戰法。」
林昭隨即看向陳素。
陳素挺直脊背,語氣沉穩篤定:「我這邊的醫護配置方案已經敲定,按照咱們現代軍隊編制標準,一個團編制兩千五百人,每團配置三名具備外科手術能力的專職戰地醫師,搭配十至二十名基礎護理人員。所有一線士兵必須熟練掌握止血、包紮、骨折固定、傷員搬運全套急救操作,反覆訓練形成肌肉記憶。
同時每團統一配發金瘡散、消炎藥劑、麻醉散全套急救物資。藥材採購渠道我已經全面鋪開,供給沒有壓力,三到五個月之內,全軍醫護配置就能全部落實到位。」
「好!」林昭目光灼灼看向身邊三人,「王浩川留在京城,會暗中幫咱們清理朝堂上的阻礙勢力;秦州這邊,就靠咱們四個人並肩打拼。挽救亂世百姓的重擔,落在咱們五個現代軍人身上了。」
林昭眼神昂揚看向三位同伴,主動伸出手掌,另外三人眼神熱切,依次抬手疊了上去。
林昭聲音鏗鏘有力:「各位戰友,為了咱們共同的目標,開戰!」
「戰!戰!戰!」四人齊聲吶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