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熙州的官道上,一支隊伍正在策馬疾行。
林昭與謝長風並轡而行,三十名親兵前後散開護衛。
謝長風沉默了好一陣,終於忍不住開口:
"哥,有句話我憋了一路了。德順軍,皇上已經交到你手上了,你為啥非要把它交出去?而且還是交給姚家的人。你就不怕德順軍將來失控,你把握不住?"
林昭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望著前方的路笑了笑,緩緩開口:
"長風,我都說過多少次了,我們要記住我們的目標是什麼。"
謝長風側過頭看他。
林昭繼續道:
"如果我們打算長期在大宋官場上混,那拿到手的東西確實不能輕易放出去。但我們並沒有打算在大宋長期待下去。我們的目標很清楚——滅掉西夏,然後滅掉金國。在這個目標面前,一切動作都得圍著它轉。所以我們要做的,就是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力量。我們給童貫送禮,給蔡攸送禮,甚至給王府去送禮,沒有別的目的,就是希望在實現這個目標的路上,他們能站在我們這一邊,至少不要成為阻力。"
他頓了頓,轉頭看向謝長風:
"姚平仲有能力,有背景,有與西夏作戰的經驗。最重要的是,他和我們的目標一致——他也想打西夏。這就夠了。在你看來,把德順軍交給他,我們有失控的可能,但這只是一個可能。而我們實實在在能得到的,是姚家的認可和支持。"
他目光望向前方,語氣加快了幾分:
"未來一旦與西夏開戰,清河軍從清水河谷入境,直接面對的就是西壽保泰軍司。德順軍從野狼谷入境,牽制住東邊各大軍司的援軍。到那時候,清河軍唯一的威脅,就只剩下西邊的卓羅和南軍司。如果姚古從熙河路逼近西夏邊境,卓羅和南軍司就不敢輕舉妄動。那個時候,我們就可以一舉攻克柔狼山城,兵鋒直指興慶府。"
謝長風聽完,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搖了搖頭:
"我算服你了,哥。要不說你是學指揮的呢?你的腦子是真夠用啊。"
林昭笑了笑,轉而說道:
"接著咱們再說德順軍失控的可能性。在我看來沒有可能。德順軍現在的高層,都是我師傅种師道的舊部。他們敬重我、接受我,是因為我師父。但這不代表我能得心應手地使喚他們。他們是我的叔伯輩,我用起來束手縛腳。可姚平仲不一樣。經我的舉薦,他坐了德順軍知軍的位置——第一,他會感激我;第二,德順軍那些高層迫於對我的忠誠,也會接受他。而姚平仲自己的家世和能力擺在那裡,他用起這些人來,比我順手得多。"
謝長風聽得連連點頭。
林昭最後說道:
"所以你看,德順軍不但不會失控,反而會變成一支高效運轉的部隊,不會被那些人情世故牽制住。而我們自己再用心練好清河軍,未來對西夏作戰,我們手裡就有兩股中堅力量。一舉多得,三全其美——何樂而不為?"
謝長風豎了個大拇指:
"哥,汝——心眼子賊多也。"
當日傍晚,隊伍抵達通渭縣。守門兵卒照例上前勘驗公文,只看了一眼"秦鳳路經略安撫使"幾個字,臉色驟變,慌忙單膝跪地:
"下卒不知經略相公駕到,多有冒犯,還請相公恕罪!"
林昭笑著擺了擺手,率隊入城,徑直來到縣驛安頓。
不多時,通渭知縣王嗣宗便匆匆趕到驛站。他聽聞秦鳳路經略使林昭夜宿本縣,駭得連官服都來不及整飭便趕來拜見,一進驛站正堂便深深揖了下去:
"下官通渭知縣王嗣宗,參見經略相公。相公駕臨敝縣,下官有失遠迎,萬望恕罪。"
林昭自堂上起身,虛扶了一把:
"王知縣不必多禮。本官此行有要務在身,不想驚動地方。"
王嗣宗直起身來,滿臉堆笑:
"相公言重了。相公遠道而來,下官豈能不盡地主之誼?下官已在縣衙備下薄酒,為相公接風,還請相公賞臉移步……"
林昭笑著搖了搖頭:
"王知縣的好意,本官心領了。此行本官要去熙州拜見姚古老前輩,欲向姚帥請教兵法,實在不便耽擱。今夜就在貴縣驛站歇腳,明日一早便要繼續趕路。"
王嗣宗聞言,眼中閃過一絲驚訝,但久在官場,深知有些事不是自己該打聽的,連忙躬身應道:
"既如此,下官不敢強留。下官這就回去吩咐驛站,好生伺候相公一行。相公明日啟程前,下官再來送行。"
林昭點了點頭:
"有勞王知縣了。"
王嗣宗退了出去,回到縣衙,第一時間喚來縣尉,嚴令驛站好生伺候,糧草馬匹一律從優。安排妥當後,他回到後堂,提筆寫下一封急函,喚來一名心腹驛卒,低聲吩咐道:
"你持本官令符,連夜快馬趕往熙州,面呈姚帥。函中寫明——秦鳳路經略安撫使林昭,已於今日傍晚入我通渭縣境,今夜宿於縣驛,明日一早便啟程前往熙州,口稱欲拜見姚帥,請教兵法。"
驛卒接過令符和急函,翻身上馬,趁著夜色,朝著熙州方向疾馳而去。
次日清晨,林昭一行啟程上路,沿著渭水河谷繼續向西。
將近傍晚時分,隊伍轉過一道山樑,遠遠便看見了渭源堡的輪廓。黃土夯築的堡牆在夕陽下泛著暗金色的光澤,堡門上方"渭源堡"三個大字清晰可見。但讓林昭意外的是,堡門外竟然站著一排人,約莫十餘個,為首的是一名身著六品武官服色的漢子,身後跟著幾名文武屬官,整齊列隊,顯然是在等候什麼人。
林昭勒住馬,看了一眼身邊的謝長風,低聲道:
"看來咱們的行蹤,早就被人報過來了。"
謝長風咧嘴一笑:
"哥,江湖不只打打殺殺,還有人情世故啊。嘎嘎。"
林昭翻身下馬,牽著韁繩步行上前。那為首的武官見他下馬,連忙搶上幾步,單膝跪地,抱拳高聲道:
"下官渭源堡都監曹晟,率堡內部屬,恭迎秦鳳路經略相公!相公光臨鄙堡,卑職未能遠迎,萬望恕罪!"
林昭快步上前,雙手將曹晟扶起,笑道:
"曹都監不必多禮。本官此行有要務在身,不敢驚動地方,更不敢勞師動眾出城相迎。"
曹晟起身,滿臉堆笑,聲音洪亮:
"相公言重了!相公乃本路經略相公,駕臨熙河路門戶,卑職若不出城迎候,豈不是失了禮數?"
林昭笑了笑,沒有再多說客氣話。曹晟側身讓路,伸手一引:
"相公請!驛館條件簡陋,恐委屈了相公。卑職已命人將堡內後院的官舍收拾了出來,雖比不得州城裡的館驛寬敞,但勝在清靜整潔,相公今夜且在鄙堡安歇。明日啟程前往熙州,卑職再派人護送。"
林昭點了點頭:
"有勞曹都監費心了。"
曹晟連聲道"不敢",親自在前引路,將林昭一行領入堡內。這一晚,林昭一行在渭源堡得到了更高規格的招待。
次日清晨,天色剛亮,林昭一行便已收拾停當。曹晟果然早早等在堡門口,身後還跟著兩名嚮導模樣的騎兵。他見林昭出來,快步迎上前去:
"相公,卑職已安排了這兩名弟兄為相公帶路。他們常年在這條道上跑,熟悉路況,能確保相公今日順利抵達熙州。"
林昭翻身上馬,對曹晟拱了拱手:
"曹都監費心了。他日若有閒暇,歡迎都監到秦州來做客。"
曹晟連忙抱拳回禮:
"相公一路順風!他日若有用得著卑職的地方,相公只管派人傳話,卑職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林昭笑了笑,撥轉馬頭,帶著隊伍沿著官道繼續向西而去。
時間倒回一天前清晨。熙州,姚府正堂。
姚古坐在正堂的太師椅上吃早飯。飯菜很簡單,一碗小米粥、一碟醃蘿蔔、兩個炊餅。他夾起一塊醃蘿蔔送入口中,嚼了兩口,還沒來得及咽下去,管家姚四海便匆匆從外頭跑了進來,腳步急促,手裡攥著一封信函,進門便道:
"老爺,通渭縣昨夜連夜送來信函!"
姚古放下筷子,也不接信,只抬了抬下巴:
"什麼事兒?"
姚四海展開信函,掃了一眼,臉上便露出了笑意:
"老爺,通渭知縣王嗣宗來信說,秦鳳路經略使林昭,昨夜宿在通渭縣驛,今日一早便啟程往熙州趕來。說是專程來拜見老爺,欲向老爺請教經營西陲的心得。"
姚古一聽,先是一怔,隨即哈哈大笑起來,笑聲在堂中迴蕩。他拍了一下大腿,轉頭看向姚四海,語氣里滿是暢快:
"老姚,你還記得你當初從清水縣回來,跟我提起過的那個小子嗎?"
姚四海笑著點頭:
"怎麼能不記得。那次在清水縣,我和劉知縣一起宴請他,那年輕人談吐不凡,做事果斷利落,一看就是個人才。當時我還跟劉知縣說,要是能把他拉到咱們熙州來就好了。"
"是啊,當初咱們還想讓他來熙州做巡檢呢,從八品的官,人家都沒瞧上。"
姚古搖了搖頭,語氣中帶著幾分感慨:
"如今倒好,短短几個月時間,人家已經是秦鳳路經略使了。一路大員——嘖嘖,這升遷的速度,真是讓咱們這些老傢伙汗顏啊。"
姚四海也跟著感嘆:
"金鱗豈是池中物,一遇風雲便化龍。當初在清水縣見到他的時候,我就覺得這年輕人不簡單,只是沒想到他化龍化得這麼快。"
姚古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放下後抹了抹嘴,笑著問道:
"他沒說別的?就說來向我請教?"
姚四海笑道:
"信上是這麼寫的。說老爺久鎮西陲,與西夏作戰經驗豐富,特地趕往熙州來向您請教。"
姚古聞言,又笑了起來,這次笑得意味深長:
"向我請教?呵呵,這小傢伙,真的很有意思啊。"
他拿起炊餅咬了一口,嚼了幾口咽下,目光中帶著幾分思索:
"恐怕他這一次來,不僅僅是向我請教那麼簡單,肯定還有其他的事情。"
他放下炊餅,拿起帕子擦了擦手,語氣從容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傳令下去,讓林昭所路過的州縣堡寨,都好生招待著,不得有半分怠慢。"
林昭、謝長風離開渭源堡,當天便到了熙州。
林昭一行抵達熙州城外,遠遠便見城門口站著一排人。為首的是一身青色長衫的姚四海,身旁站著熙州知州及州衙一眾屬官。
林昭翻身下馬。姚四海領著熙州官員迎上前來,躬身行禮:
"小人姚四海,奉我家老爺之命,率熙州官員,恭迎林相公。"
林昭快步上前,雙手扶住姚四海的手臂,笑道:
"姚先生不必多禮。當年清水縣一別,先生風采依舊。"
又轉向熙州知州等人,拱手致意:
"諸位辛苦了。"
姚四海直起身,笑著側身引路:
"相公請,我家老爺已在府中等候多時了。"
林昭點了點頭,將馬韁交給身後的親兵,隨著姚四海步行入城。
穿過熙州城的街巷,來到姚府門前。姚四海推開大門,側身讓路,伸手一引:
"相公請。"
林昭隨姚四海穿過前院,來到正堂前的院落中。姚古已經站在台階下等候,一身家常袍服,面帶笑意,神態從容。
林昭見狀,快步上前,在幾步之外停住,整肅衣冠,恭恭敬敬地長揖到地:
"晚輩林昭,拜見姚世伯。久仰世伯威名,今日得見尊顏,三生有幸。"
姚古見他行的是晚輩禮,不由哈哈大笑,上前兩步,雙手扶住林昭的手臂將他拉起,語氣中滿是親切與讚賞:
"賢侄不必多禮!快快起來,讓老夫好好看看你。"
林昭直起身來。姚古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越看越是滿意,連連點頭,笑道:
"歡迎林小相公光臨熙州啊!當初老姚從清水縣回來,把你誇得天上有地下無的,老夫還將信將疑。可後來你在隴城縣以幾千人大破一萬三千西夏兵的捷報傳到熙州,老夫拍案叫絕!再後來你又率軍深入西夏境內,攻占柔狼山城,奪取屯元寶的糧草——這幾仗打下來,別說我們姚家這些老傢伙了,就是放眼整個西北,也沒幾個人能做到!賢侄啊,你這份本事,真是讓我們這些老傢伙汗顏吶!"
林昭微微欠身,語氣誠懇:
"世伯過譽了。晚輩不過是僥倖得勝,比起世伯久鎮西陲、屢敗西夏的赫赫戰功,晚輩這點微末之功不值一提。晚輩初到秦鳳路,於邊務還有許多不懂之處,特此前來拜訪,懇請世伯不吝賜教。"
姚古聞言,又笑了起來,拍了拍林昭的肩膀:
"請教?好好好!來,進屋說話!"
說著,拉著林昭的手,轉身朝正堂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