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九日清晨,宋軍轟斷護城河吊橋,架起雲梯,又一次以近乎「登城觀光」的姿態進入了臨河州城。
因為城裡的西夏軍,已經全撤了。
堅守城池兩日兩夜之後,臨河州守軍早已被宋軍折騰得身心俱疲,徹底崩潰。殘存兵卒再無信心據守,嵬名乞遇只好命令士兵自西門撤出,橫渡黃河,退守河西。
遵照西夏統帥嵬名察哥的軍令,渡河後的西夏殘部迅速沿西岸布設防線,勉強穩住陣腳。可對所有從臨河州撤出來的守軍而言,過去這兩天兩夜的守城經歷,已經成了揮之不去的噩夢。
這一切,始於七月二十七日夜。
當日,宋軍重炮轟開臨河州南城門。厚重城門轟然崩裂,露出一道漆黑門洞。城中西夏守軍原以為宋軍會趁勢猛攻入城,因此人人繃緊神經,嚴陣以待。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城門破開之後,宋軍竟悄無聲息。
短暫驚疑之後,西夏守軍很快反應過來,立刻抽調人手趕往門洞,想趁機搶修城門,補上這道最致命的缺口。
可他們的一舉一動,早就在城外宋軍的注視之下。
第一批搶修的民壯和兵卒剛剛進入門洞,還來不及搬運木石,城外早已校準好的火炮便驟然轟鳴。一發炮彈呼嘯而至,精準砸進門洞之中。
轟然一聲巨響,碎石橫飛。衝進去的搶修人員幾乎當場死傷殆盡,無一人倖免。
站在炮後看熱鬧的謝長風高興得手舞足蹈:「哎呀,哎呀。這你媽太殘忍(此處讀yǐn),太殘忍了」
接下來整整一個白天,都是這麼殘忍,想要修補城門,城外宋軍的火炮便立刻響起,專打門洞,絕不給他們半點補綴城防的機會。幾番慘痛代價之後,西夏人終於停手了,只能眼睜睜看著殘破的城門大敞四開,終日提心弔膽。
白日無望,他們便只能把希望寄托在夜色之中。
在西夏守軍看來,深夜人困馬乏,宋軍總會有所鬆懈。只要借著夜色掩護,悄悄點起火把搶修城門,未必不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把這道缺口補起來。
可他們終究還是低估了宋軍的警惕。
二十七日深夜,西夏守軍悄然集結人手,小心點起火把。可門洞裡的微光才剛亮起,搶修尚未來得及開始,城外宋軍的炮火便再一次驟然響起。
轟鳴聲撕裂夜色,火光再次吞沒門洞。
炮後又傳出一個怪怪地聲音:「我你媽,晚上也這麼殘忍」
西夏人夜間搶修的最後一絲希望,也被徹底轟碎。
整整一夜,他們束手無策。殘破的主城門就這樣大敞著,像一柄懸在所有人心頭的刀,遲遲不落,卻始終壓得人喘不過氣。
二十八日
宋軍調轉部分炮位,悄然繞至臨河州東門之外。
謝長風興奮得一塌糊塗,炮前儘是他叫嚷著指揮:「在往前點吧?好像角度不夠啊,炮口還得往上抬」
王三不樂意了:「謝大將軍,你是炮兵隊長還是我是?」
謝長風:「你是,你是,我沒給你爭這個」 王三語氣嚴厲:「既然我是,你能不能閉嘴。如果沒打中炮彈浪費了,算誰的?」
謝長風卡殼了,嘟嘟囔囔站到了一邊:「切~, 一點都不謙虛,給你建議啊」
王三果然是專業的,調整好炮口和角度。轟轟轟,三炮,臨河州東門又被轟開了。
於是,一切再次重演。
至此,臨河州兩座主城門同時洞開。晝夜不休的炮火封鎖與持續不斷的心理威懾,終於徹底擊潰了西夏守軍最後一點意志。
西夏主將嵬名乞遇站在遠處街道上,遙望著兩處破敗洞開的城門,面色慘白,眼底儘是無力。
他心裡很清楚,城防已經壞了,軍心也已經散了。再守下去,別說守不住城,麾下兵卒只怕還要先一步不戰自潰。
良久,嵬名乞遇最後一次登上城樓,望著城外嚴陣以待的宋軍,望著這座已被炮火和恐懼掏空的臨河州,終於咬牙下定決心——棄城,退守河西。
至此,臨河州徹底失去了最後的抵抗之力。
七月二十九日清晨,硝煙漸散。
林昭整頓三軍,率大宋兵馬從容開入已成空城的臨河州。
至此,臨河州之戰落下帷幕。
這一戰,自將校至尋常士卒,幾乎人人都對林昭佩服得五體投地。偌大一座州城,幾番炮轟威懾、攻心疲敵,最終兵不血刃,宋軍上下竟無一人傷亡,便將臨河州輕輕鬆鬆收入掌中。
那些從柔狼山城一路轉戰而來的士兵,感觸尤深。
因為此前攻克柔狼山城,同樣也是一場近乎零傷亡的大勝。彼時西夏西壽保泰都統軍野利成麟自知大勢已去,主動打開北門,放任城中願意逃命的兵卒與百姓盡數離去。林昭幾乎不費一兵一卒,便穩穩接手柔狼山城,順勢摧毀了西夏西壽保泰軍司主力。
前後兩場大勝,皆是以極小代價破敵,甚至可以說,是將「不戰屈人之兵」做到了極致。
將士們心中的敬服,至此幾乎攀到了頂點。
行伍之間,私下裡早已議論紛紛。有人說林昭是當世名將,有人說他用兵如神,更有人暗暗稱他為西北戰神。
這樣的稱呼雖未擺到明面上,可在大軍之中,已經悄然傳開。
而一支軍隊,一旦對主帥生出近乎崇拜的敬服,其主帥對全軍的掌控力,往往也就隨之攀升到了極高的地步。自此之後,無論調兵遣將、行軍布陣,還是軍令下達、軍心整飭,都將順暢得多。
臨河州入手的次日,遠方煙塵再起。
姚平仲率領一萬五千德順軍精銳,如期趕至臨河州。
兩軍順利會師,合兵一處,盡數屯駐於黃河東岸,沿岸列營布陣,壁壘森嚴,遙遙對峙河西的西夏防線。
大軍既定,戰局初穩,正是犒賞三軍、振奮士氣的時候。
林昭當即下令,全軍殺牛宰羊,廣設酒肉,重賞將士,以慶賀大宋連番大捷——先破柔狼山城,再奪臨河州,一舉蕩平西夏西壽保泰主力,揚大宋西疆軍威。
一時間,整座河東大營喜氣翻騰,歡聲震野。連日征戰的疲憊,幾乎都被這一場大勝沖刷得乾乾淨淨。
德順軍一眾將校,早已聽聞林昭攻克柔狼山城、兵不血刃取臨河州的全過程,心中對他都是又敬又佩。
就連素來心高氣傲的姚平仲,對林昭的態度也在悄然發生變化。
從前的服從,大半是礙於上下名分,不得不聽命行事;可經過這兩場大勝之後,這份服從之中,已經多了真真切切的敬意與信服。
不再只是官階壓人,而是真正的心服口服。
至此,整支西征大軍盡數歸於林昭統轄之下。上下號令相通,軍心歸一,被他打理得如鐵桶一般,再無半分隔閡。
與此同時,大批軍械、糧草和各類物資,也源源不斷地運入臨河州。先前滯留在狼山堡、因炮彈耗盡而未能繼續前推的一批弗朗機炮,也被陸續轉運至此。
另外,還有大批工匠不斷進入臨河州。
這些工匠來源頗雜,有從隴城縣調撥而來的,也有柔狼山城中不願逃走、選擇留下的匠人,還有臨河州本地未曾隨軍撤往河西的手工業者。
很快,就在黃河東岸、臨河州城外,一場規模浩大的造船工程轟轟烈烈地鋪展開來。
夜色降臨,中軍大帳之內燈火通明。
林昭召集麾下主要將領齊聚帳中,共商下一步進兵方略。
姚平仲上前一步,拱手問道:
「林帥,依眼下局勢,我軍可是準備強渡黃河?」
此話一出,帳內眾將都不由提起精神,齊齊望向林昭,等他開口。
林昭緩緩道:
「黃河自然是要渡的。只是何時渡、如何渡,還需仔細籌劃。眼下當務之急,是先把船造出來,把渡河所需的一應軍備和物資備齊。」
說到這裡,他轉頭望向謝長風:
「長風,你領一隊兵馬回隴城縣,去接陳素。她會率一批醫護人員北上。隴城到臨河州這一路,畢竟還在西夏舊境之內,路上未必太平,務必要確保她們平安抵達。」
謝長風當即拱手:
「沒問題,哥,我去接她。」
說罷,他又轉頭看向岳飛:
「鵬舉,你隨我一道去,如何?」
岳飛聞言,先看了謝長風一眼,又把目光投向林昭,等候主帥決斷。
林昭略一思索,點頭道:
「也好。眼下這邊暫無大戰,鵬舉,你便隨長風走一趟,一同去接應陳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