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持械入宋

第77章 圍城

八月十九日夜,黃河西岸。

林昭的帥帳里燈火通明。姚平仲、馮虎臣、謝長風、馬振邦圍在帥案旁。

「姚知軍,馮將軍。」林昭開口發布命令,「明天一早,德順軍全體和隴城兵團所部北上。」

姚平仲和馮虎臣同時抱拳:「末將領命!」

林昭看著兩人,語氣嚴肅且肯定:「你們的任務是向北推進,做出攻打興慶府的姿態,但切記——不許真的發動進攻。虎臣,你沿途不斷派出弩騎兵騷擾夏人城池、哨卡、糧道,聲勢要大,動作要快,讓他們以為我們兵鋒直指興慶府。但絕不可貪功冒進,更不能攻城。」

馮虎臣咧嘴一笑:「林帥放心,末將別的不行,虛張聲勢最在行。」

林昭點了點頭,又轉向姚平仲:「姚將軍,隴城軍團補充損失兵員後增加到三千人,加上德順軍一萬三千人,共計一萬六千,由你和馮將軍統領。炮兵帶走一半。」

姚平仲抱拳領命,隨即又有些擔憂地問道:「林帥,你說我們不用攻城,那把一半炮兵都帶走了,您這邊萬一需要——」

林昭擺了擺手:「我這邊用不著那麼多炮。臨河州城高牆厚,守城綽綽有餘。火炮留在西岸,是為了封鎖黃河水道,不讓西夏人的船從水路威脅臨河州。你們北上興慶府,雖然不攻城,但萬一西夏大軍來攻,你們防守時才是真正需要炮火的。」

姚平仲不再多言:「末將明白了。」

部署完畢,姚平仲和馮虎臣出去整頓兵馬,打算好好休息一夜,明早出發。

林昭旁邊的謝長風望著兩人的背影,忽然開口問道:「哥,有個事兒我一直想問。」

「說。」

「岳飛的背嵬軍——好像一直沒有渡河。」

林昭聞言,嘴角微微勾起一絲笑意,沒有回答。

謝長風追問道:「除了突擊隊派了四百人過河之外,其他的背嵬軍呢?他們去哪兒了?」

林昭轉過頭來,看了謝長風一眼,那笑容裡帶著幾分高深莫測的味道:「他們不在這裡渡河。」

謝長風一愣:「那在哪兒渡河?上游?」

林昭沒有直接回答,只是淡淡道:「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謝長風皺了皺眉,還想再問,但看到林昭那副「天機不可泄露」的表情,便識趣地閉上了嘴。

他哪裡知道,林昭口中的「換個地方渡河」,根本不是指上游或下游——岳飛的背嵬軍,根本就沒有去任何其他地方渡河。他們被林昭秘密隱藏了起來,藏在了一個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位置。

林昭的計劃很簡單:翔慶軍司的主力傾巢而出,圍攻臨河州。一旦他們攻城受阻、兵力膠著於城下之時,這支隱藏的奇兵便會從背後殺出,打西夏人一個措手不及。而後趁翔慶軍司潰敗之際,順勢攻取西平府。

這個計劃,林昭沒有告訴任何人——包括謝長風。

不是不信任,而是知道的人越少,計劃就越安全。

林昭收回目光,又轉向馬振邦:「馬哥,臨河州城內的彈藥儲備如何?」

馬振邦立刻報出一串數字:「手榴彈至少兩萬枚,弩箭五千捆,糧食夠守軍吃兩個月。」

林昭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滿意:「兩萬枚手榴彈……夠了。」

他頓了頓,又問道:「陳素那邊呢?有什麼消息?」

馬振邦道:「最後一次通信是昨天傍晚,她說城內一切正常,劉騏寧很聽話,執行力很強。臨河州城防堅固,士氣不錯。」

林昭「嗯」了一聲,目光再次投向黃河東岸那座巍峨的城郭,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道:「那就……開始吧。」

八月二十日辰時,黃河東岸。

臨河州城巍然矗立。

陳素站在東門城樓上,望著遠處漸漸逼近的黑色浪潮,面色平靜如水。

她內穿鎧甲,外面罩著一件白色的醫袍,後背背著清河弩,腰間掛著短刀和藥包。颯爽英姿中帶著幾分不倫不類的意味,在滿是甲冑的守軍中間顯得有些格格不入。但她站在那裡,卻自有一股沉穩的氣度,雖是女子,卻讓人不敢輕視。

劉騏寧站在她身側,一手按著刀柄,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遠方。城中共計兩千八百人,算上陳素的衛兵,八百具清河弩被她均勻地分配到了三面城門——北、東、南。西面沒有清河弩,只有一百守軍。陳素看過了地形,覺得西門離黃河很近,敵人不敢從這一面進攻,再加上她也相信,西岸的林昭絕不敢棄浮橋於不顧。於是她就在西面放了一百人,每人五顆手榴彈。她說:「夠了。」

現在,她三面面對的,是翔慶軍司調集的三萬西夏大軍。

「陳娘子,」劉騏寧低聲道,「待會兒打起來,您就下去,別上城牆。外面有我盯著。」

陳素搖了搖頭,語氣平淡卻堅定:「現在我是守城主將,打起來下去算怎麼回事兒?」

劉騏寧還想再勸,但對上陳素那雙平靜得近乎冷漠的眼睛,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他也不知道為什麼,感覺自己只要看到陳素的眼睛,就什麼都不想爭辯了。算了,反正自己就站在她旁邊,怎麼也不能讓她受傷。

他嘆了口氣:「那您至少答應我一件事——別站在城垛邊上。西夏人的箭法不差。」

陳素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算是答應了。

遠處的地平線上,塵土飛揚如黃龍騰空。大地開始微微震顫,那震顫由遠及近,漸漸變得清晰而沉重。黑色的潮水從三個方向湧來——東、南、北三面,西夏大軍鋪天蓋地,旌旗蔽日,刀槍如林。

翔慶軍司的主力到了。

陳素眯起眼睛,估算著敵軍的人數。三面合圍,每面至少一萬人,總計三萬有餘。

「三面圍城,留西門。」劉騏寧冷哼一聲,「想把我們往河裡趕。」

陳素看了他一眼,道:「你要是攻打這座城池,你敢在西面攻嗎?背後靠著黃河?」

劉騏寧撓了撓頭,嘿嘿一笑:「也對。」

「傳令下去,」陳素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每一個傳令兵耳中,「所有守軍就位。清河弩手上前,刀盾手次之。沒有我的命令,不許放箭。」

傳令兵應聲而去。

劉騏寧看了陳素一眼,心中暗暗佩服。這個看起來文文弱弱的娘子,站在城牆上,面對著三萬大軍,竟然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光是這份膽色,就已經超過了大多數男兵。

西夏大軍在距離臨河州城三里外停了下來。

號角聲此起彼伏,傳令兵騎馬穿梭於各營之間。

陳素站在城樓上,目光越過西夏人的軍陣,投向黃河西岸的茫茫荒野。那裡一片沉寂,看不到任何人影,但她知道,那裡一定有人。

午時三刻,西夏人的第一波進攻開始了。

沉悶的戰鼓聲如雷滾過大地,數千名西夏步兵扛著雲梯,推著攻城錘,吶喊著向城牆湧來。弓箭手緊隨其後。

「舉盾!」陳素大喊一聲,聲線尖銳。

身旁的劉騏寧立即跟著大喊:「舉盾!」

城牆上的守軍紛紛舉起盾牌。

「清河弩手——準備!」陳素大聲下令。

「清河弩手——準備!」劉騏寧像個大號的傳聲筒。

城牆上的弩手們紛紛拉動弩弦,將箭矢裝上滑槽。這些清河弩是升級版,射程可達四百步,三百步內有效殺傷,兩百步可穿透皮甲,一百步內甚至能射透鐵甲。

西夏人的弓箭拋射最遠距離是二百六十步。也就是說,西夏人要想大規模拋射,必須進入二百步以內。武器的差距在戰場上是能起到先手作用的。

西夏人進入了二百步以內。

「對準弓手,放!」陳素一聲令下。

清河弩三連射,數百支弩箭呼嘯而出,如同一陣鋼鐵風暴,狠狠地砸進了西夏弓手的隊列中。沖在最前面的西夏弓手紛紛倒地,有的被射穿了胸膛,有的被釘在了地上,慘叫聲此起彼伏。

但西夏人的攻勢並沒有因此受阻。弓手前面的攻城士兵沒有受到攻擊,繼續向前衝鋒。

「第二輪——放!」

又是一輪齊射。

然後是第三輪、第四輪……

西夏人的弓手在清河弩的打擊下傷亡慘重,但他們的人數實在太多了。城牆上的弩手又只有不到三百人,射速終究有限。很快,西夏弓手們開始進入射程,弓箭噼噼啪啪地射上城頭,但被垛口後的盾牌手擋住了。

第一批抬著雲梯的攻城隊伍已經衝到了城牆邊緣,西夏士兵剛要架起雲梯——

「手榴彈!」劉騏寧大吼。

陳素看了他一眼,微笑著點了點頭。

守軍們紛紛從腰間摘下手榴彈,拉開引信,奮力向下擲去。劇烈的爆炸聲在城牆腳下接連響起,火光沖天,硝煙瀰漫。西夏人被炸得血肉橫飛,雲梯被炸斷,攻城錘被掀翻,攻勢為之一挫。

陳素站在城樓上,看著這一幕,心中暗暗高興——幸好馬振邦在臨河州囤積了大量的手榴彈。如果沒有這東西,僅憑清河弩和士兵守城,根本不可能擋住三萬大軍的進攻。

這樣的進攻一直重複地進行著。

戰鬥從午時一直持續到黃昏。

西夏人發動了三波大規模進攻,都被守軍頑強地擊退了。城牆下堆滿了西夏人的屍體,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血腥味和火藥味。守軍也付出了代價——陣亡三十餘人,傷五十餘人。北面和南面的統計還沒傳過來。

城下的醫療隊趁著攻城間隙快速衝上城牆,來回奔走,為受傷的士兵包紮傷口、取出箭頭、縫合創口,重傷的直接運下城牆。陳素在三面城門之間來回巡視。

劉騏寧一直跟在她身邊,手中提著一柄環首刀,警惕地注視著四周。每當有流矢飛來,他總是第一時間擋在陳素身前,用自己的盾牌替她擋住箭矢。陳素勸了他幾次,讓他去指揮戰鬥,但劉騏寧只是搖頭,固執地跟在她身後。

「劉將軍,你不用一直跟著我。」陳素邊走邊頭也不回地說道。

劉騏寧悶聲道:「不行,我參軍就是為了保護你的。」

陳素一臉黑線。對這種執拗的人,你說什麼都沒用,所以她不再說話了。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西夏人的攻勢終於暫時停歇。他們在城外燃起了篝火,火光連成一片,將整座臨河州城圍成了一個孤島。

陳素站在城樓上,望著遠處那些跳動的火光,目光深沉。

「他們明天還會來。」劉騏寧走到她身邊,低聲道。

「我知道。」陳素點了點頭,「但我們撐得住。只要西岸的炮還在,只要手榴彈還沒用完,他們就別想踏進臨河州一步。」

劉騏寧沉默了片刻,忽然道:「陳娘子,我有個問題。」

「說。」

「您一個小娘子,為什麼不怕?」

陳素沉默了一會兒,才緩緩開口:「因為我的職業讓我不能害怕,怕也沒用。」

她轉過頭,看著劉騏寧,那雙眼睛裡沒有恐懼,沒有慌張,只有一種近乎冰冷的平靜:「我不僅僅是醫者,還是一名戰士。我們的戰場上,沒有害怕的戰士。」

劉騏寧看著那雙眼睛,忽然覺得後背有些發涼。

「你們的……戰場?」

就在這時,一個斥候快步跑上城樓,單膝跪地,抱拳道:「啟稟陳娘子、劉將軍!黃河北面發現西夏船隻,約二十餘艘,正沿河而上,看樣子是想從西門登陸,或者來摧毀我們的浮橋!」

陳素看了那斥候一眼,道:「知道了。去看看其他城門情況。」

劉騏寧見陳素沒有布置西門的意思,問道:「我們是不是該向西門增兵?」

陳素沉吟了一下,忽然嘴角微微上揚:「不用擔心。」

劉騏寧一愣:「您這是什麼意思?」

陳素指了指黃河西岸的方向,緩緩道:「如果林昭和謝長風連浮橋都保護不了,那他們就太白痴了。所以,那不是我們該管的事兒。」

話音未落,西岸方向忽然傳來一陣沉悶的轟鳴聲。

那是佛朗機炮的怒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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