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炭火燒得正旺。
主位上坐著完顏吳乞買。兩側,完顏杲(斜也)、完顏昱(蒲家奴)、完顏習不失依次而坐,都是女真國的老骨頭。
見兩人進來,完顏吳乞買招呼二人坐下,命人上茶。
「斡離不,剛回來吧?辛苦了。」
完顏宗望行禮:「應當的。不辛苦。」
茶端上來。完顏宗翰端起一飲而盡,咂咂嘴:「這是什麼水?沒味兒。」
旁邊有人笑:「宋人的茶,磨成粉,用滾水打的。」
宗翰撇嘴:「打仗的漢子,喝這個不頂事兒。」
笑意過去,話入正題。
斜也先開口:「宋夏的仗,說道說道。夏人守著靈州、興州那種堅城,宋人多少年啃不動的骨頭,這回,說下就下了。」
「快得嚇人。」蒲家奴接道,「探馬報回來的日子,來回對過三遍,錯不了。從宋軍動手到靈州城破,前後不過——」他頓了頓,「不像是打仗,像是搬家。」
「興慶府更邪。」斜也道,「城門不是打開的,是夏人自己開的。談好了價,四萬守軍護著他們的皇帝,整整齊齊往西邊走了。宋人站在河邊上看著,一箭沒放。」
殿上安靜了一瞬。
打了幾十年的世仇,亡國亡得像一次搬家。
「主事的人,查清了。」吳乞買道,「希尹的冊子上怎麼寫的,念念。」
侍立的文吏展開冊子,念:「林昭。來歷不明。一年半前,還是白身。現統宋軍德順軍、清河軍二部,總領伐夏東線諸事。」
「來歷不明。」吳乞買把這四個字咂摸了一遍,抬眼,「一年半前查無此人,一年半後,一口氣吞了靈州、興慶府。諸位,這仗要擱在咱們大金的任何一個將頭上,做得到嗎?」
沒人應聲。
做不到。
「此人是大宋第一等的帥才。」吳乞買緩緩道,「這個人,沒有準備好之前,誰也不許去招惹。」
宗翰不服氣地動了動嘴,終究沒吭聲。
「他手裡有東西。」斜也道,「我們的人已經探清楚了,宋人的弩,二百步內透甲。咱們的皮甲、鎖子甲,在那個距離上跟紙糊的一樣。」
「圖紙不是拿到手了嗎?」蒲家奴問,「能生產嗎?」
「能。」完顏宗望淡淡道,「花了萬金求來的圖紙,要是廢物還行?」
至於那張圖是誰畫的、經過了誰的手、萬金落進了誰的袖子,宗望沒說,主上也沒問。
習不失捻著鬍子,慢悠悠開口:「圖是好圖,匠人的手跟不上。咱們這邊的弩,十張里能有三張頂用,就要燒高香了。」
「那就多招漢匠。」宗翰道,「遼地、燕地,有的是吃不飽飯的好匠人。」
「這便去辦。」吳乞買點頭,「弩的事,蒲家奴盯著。」
蒲家奴又轉向宗望:「還有一樁,斡離不,你路上怕是還沒聽著。八月三十,夏國的左廂神勇軍司,舉旗降了。」
「降了?」
「降了。婁室帶著四千鐵騎,已經住進了彌陀洞,正在收編夏軍降卒。」
宗望指尖在膝上敲了敲:「夏人降得這麼快?」
「興慶府都丟了,夏人自己會算帳。」斜也冷笑,「跟著李乾順往涼州跑,是死路;跟著大金,還有口飯吃。」
吳乞買把話收攏:「都聽明白了。西夏是向大金稱臣納貢的藩屬,如今叫宋人連鍋端了,靈州、興慶府,黃河以西,眼見都要插上宋旗。諸位,咱們怎麼辦?」
宗翰把手裡的肉勁都攢到了嗓門上:「還能怎麼辦?宋人吃得下夏國,就吃得更大。趁他沒消化,打!」
「跟誰打?」習不失瞥他一眼,「跟林昭打?剛說過,沒準備好,不許招惹。」
宗翰噎住了。
「打不得。」吳乞買擺手,「眼下打不得。但宋人把咱們的藩屬國打殘了,這份家底,不能白便宜了他。」
習不失微微一笑,露出滿口黃牙:
「那就別用咱們的刀。讓宋人自己動手。」
殿上眾人,都看向他。
「一個漢人武將,一年半爬到這個位置,手握重兵,功高蓋主。」習不失一字一頓,「這種人在中原的朝堂上,活不長的。用不著咱們派一兵一卒,最上,是讓趙佶自己殺了他;次一等,免了他的兵權;最下,也要叫他跟宋國君臣離心,同床異夢。」
「說得容易。」宗翰嘟囔,「咱們在宋國又沒有,」
「有。」宗望忽然道。
他一路上想的就是這個。
「大宋的朝堂上,從來不缺想借外刀殺自己人的人。」
殿上幾雙眼睛,都亮了。
吳乞買剛要說話:
殿門外,急促的腳步聲。
值殿官入內稟報:「主上!南朝快馬,完顏希尹大人自東京發來的急報!」
「呈上來。」
文書層層傳遞到主位上。吳乞買展開,起初看得很快,越往後,越慢。
最後,停住了。
殿上眾人都看著他。
許久,吳乞買把文書放到案上,用一種很平的語氣說:
「念。」
文吏展開,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迴蕩:
「臣完顏希尹謹奏:夏主遁走涼州。宋夏已成和約,兩國君主,皆已鈐印。約中一條:雙方所占領土,暫置勿論,待日後另行議定。另,宋皇當殿宣告:夏國日後若有交涉,不必赴京,皆由林昭主持。又,宋已授林昭,開國郡公、清河軍節度使、西疆宣撫使。」
文吏頓了頓,念最後一段:
「臣愚見:宋人夏事,不許大金置喙,只許與林昭一人交涉。以『開國』二字為爵號,是已視夏地為囊中之物,將啟疆之事,昭告天下。」
念完了。
殿上死一般的寂靜。
炭盆里的炭,噼啪爆了一聲。
宗翰一巴掌拍在大腿上:「背著大金簽的?!」
沒人接他的話。
所有人的心思,都卡在文書後頭那幾句話上。
所占領土,暫置勿論。有事,找林昭。
「暫置?」斜也冷笑一聲,「宋人自己打下來的地,自己說擱置?」
「這不是擱置。」習不失慢慢地說,「這是他們覺得名不正,言不順。畢竟只為了一個知軍的死,就吞了人家一國」
「還有這句。」蒲家奴指著文書,聲音發乾,「夏國之事,找林昭……諸位,這是什麼意思?夏國是向大金稱的臣。如今宋人告訴大金:你們藩屬的事,找我們的一位武將去。國與國之間的戰和,從他一個人手上過,」
「這就是舉足輕重。」宗望輕輕說了一句。
上午粘罕說他舉足輕重,下午,宋國也有了一個舉足輕重的人物。
「還有一層。」宗望又道,「趙佶把夏事推給林昭,不是抬舉他,是拿他擋刀。往後大金的火,都得先燒著他。」
「那就燒。但別燒得太猛。」習不失道。
吳乞買沉了半晌,開口:「議吧。」
「既然寫的是『暫置勿論』,」習不失搶先道,「那就有得談了。『暫置』兩個字,就是沒定。沒定,就輪得到我們說話。我們不認西夏的地是大宋的,這個口子,撕它!」
「怎麼撕?」
「夏字旗。」
文書念到「暫置勿論」那四個字的時候,宗望心裡那盤棋,就已經擺完了。
「婁室手上,現成有四千鐵騎,還有舉旗來降的夏軍。傳令下去:夏人降卒,揀壯補營,糧械大金出,全數交婁室整合。然後,打著夏字旗,往西打。」
「打誰?」
「打宋人占了的夏地州縣。」
殿上又是一靜。
「妙就妙在這面旗上。」宗望緩緩道,「夏人收復夏人的土地,天經地義。打贏了,地是夏人的,夏人的事,自然輪到大金做主;打輸了,也是夏人自己的仗。宋人來問,兩手一攤:夏人爭夏地,與我國何干?」
習不失補上最要緊的一句:
「再說,和約白紙黑字——『暫置勿論』。沒定,就是無主。無主之地,夏人來取,何罪之有?宋人的和約,就是咱們的護身符。」
「要緊的只有一條。」宗望抬眼,「讓婁室製造小衝突,蠶食城池,能拿下幾座最好。但只做,不說。另外,不要跟林昭撕破臉。」
「不撕破臉?」宗翰瞪眼,「地都搶了,還不撕破臉?」
「搶的是『沒定』的地,臉撕什麼?」習不失嗤笑,「粘罕,跟那個人翻臉,得挑我們自己挑得起的日子。」
吳乞買點頭:「還有一條。光搶地不夠,那個人,得想法子拉過來。」
「拉攏?」宗翰嗤笑,「大宋的節度使,拿什麼拉?」
「重金。重位。」習不失道,「先試一試。給他一個龍虎衛上將軍的名號,再配上真金白銀。接不接受,要試試。只要跟他接觸上了,不接受,也能做文章。」
「什麼文章?」
「文章就大了。」習不失笑得滿臉褶子,「大金的使者進了靈州,拜會了大宋的節度使——不管談成談不成,你猜,大宋的御史們會寫什麼?」
殿上眾人,都是一動。
他接了,是叛國之罪。
他不接,也是一身嫌疑。
只要那扇門開過一條縫,宋人的御史,就有得寫了。
吳乞買撫掌:「好。」
「都別急。」宗望卻開口了。
他把殿上的目光都收攏過來,緩緩道:
「兩件事,不能一齊做。使者今日進門,明夜夏字旗就動了手,宋人就是再蠢,也看得出這是一隻手。到時候君臣同心,我們反倒幫他把隱患除了。」
「那依你?」
「先用刀」,宗望一字一字道,「等合適的機會再用錢。」
「要等多久?」
「不知道。」宗望道,「宋人的朝局,從來不等太久。他們自己會出岔子的——他們那個朝堂,出岔子是常態,不出岔子才是怪事。還有,那弩也要時間生產。」
吳乞買環視眾人,最後把文書往案上一放:
「就按斡離不說的辦。傳令婁室:夏兵整合,即刻動手,夏字旗把名字做乾淨。拉攏的事,備著,等斡離不的信號。策略,就此定下——」
他頓了頓,環視殿上:
「記住一條。誰都不要跟林昭撕破臉。什麼時候撕,怎麼撕,等命令。」
「是!」
議到這兒,日頭已經偏西。中午沒散朝,飯就在殿裡擺的,宗翰吃得最多。
散朝時,天已經黑透了。眾人踏著滿地寒霜出殿,呵氣成霧。
策略完畢。
完顏宗望回到府上,直接去了正室烏達剌的房裡。
烏達剌見他進來,心裡高興,嘴上卻道:
「哎呦,怎麼來了我這裡?」
完顏宗望直接上前抱住。
烏達剌假意掙扎了幾下,拿鞋底在他肩上拍了一下:「放開!一身寒氣,別冰著我——」
話沒說完,已經被完顏宗望一使勁摔到了炕上。厚厚的貂皮褥子接住了她,烏達剌「哎呦」了一聲,剛要罵人,完顏宗望已經欺身上來,粗壯的胳膊把她箍得死死的。
烏達剌掙了兩下沒掙開,索性不掙了,嘴裡還在嘟囔:「你個挨千刀的,在外面跑了大半年,回來就知道折騰老娘——」
完顏宗望一口吹滅了燈。
黑暗裡,只剩下粗重的喘息聲和烏達剌含含糊糊的罵聲,漸漸地,罵聲也變成了別的動靜。
窗外北風呼嘯,屋裡炕火燒得正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