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府衙出來,已經擦黑。
京兆府的長街正是最熱鬧的時辰。街兩側的鋪子次第上了燈,燈籠一盞連著一盞,把青石路面照出一層暖黃。武松先出來牽馬候在階下,見王浩川出來,迎上兩步。
「東家。」武松端詳著他的臉色,斟酌了一會兒用詞,「您為了銀錢,把自己賣了?」
「胡說!」王浩川翻身上馬,義正詞嚴,「那是錢的問題嗎?那是為了解除匪患、造福鄉里!」
「哦。」武松點點頭,慢悠悠地道,「那他沒說給你軍資的時候,你咋不造福鄉里?」
王浩川差點一口老血噴出來。
好傢夥,這一刀補得,又快又准,正扎在肺管子上。
他瞪著武松:「二哥,我發現你,你太直了,」卡了半天,長嘆一聲,泄了氣,「唉……好吧。我說實話。是為了錢。」
武松看著他,眼神里明晃晃寫著四個字:果然如此。
王浩川也來了脾氣,索性撥馬湊近,壓低聲音,語重心長:「二哥,你要明白一個道理,在這個世界上,男人無所謂正派。正派,是受到的誘惑不夠。今天這個事兒,老盛頭對我的誘惑,夠了。就這樣。」
武松聽完,竟一臉受教地點了點頭:「嗯。東家說的有道理。您這是在書上看的?」
「看什麼書啊!」王浩川一抖韁繩,「這是《大染坊》的台詞!」
「啊?」武松愣愣地跟上,「東家,染坊里的人,還能說出這麼有道理的話呢?」
「……」
回到驛站,前院的燈籠已經挑起來了。王浩川連飯都沒顧上吃,第一件事就是把京兆府鴿站的負責人叫了來。
鴿站設在離驛站不遠的一處宅子,負責人是個五十來歲的老卒,跟林昭謝長風轉戰時受的傷。左手被切了兩指,被安排到京兆府鴿站。如今專管這一籠子「會飛的軍報」。
王浩川也不廢話,抓過紙筆,刷刷點點寫了一行字:
「曲端在京兆府,歸盛章管。可挖。」
墨跡吹乾,捲成細卷,塞進銅腿環的信筒,遞過去:「馬上放,發西疆。」
老卒接過信筒,湊到燈下驗了驗火漆,拱手道:「王郎君,這條線是直的,一站靈州。若林帥此刻在靈州大營,明兒上午就能見著。」
「我知道,發吧!」
老卒應了一聲,離開了。不久,一隻灰鴿撲稜稜沖天而起,在暮色里盤了半圈,一剪黑影掠過京兆府的譙樓飛檐,消失在西北方向的天邊。
王浩川負手看著鴿影遠去,臉上浮出滿意的笑。
旁人只當曲端是個剿匪不力的七品正將,王浩川知道的卻比誰都多——歷史上的曲端,長於邊地,多謀善斷,治軍嚴整,日後是陝西軍中數一數二的帥才。只可惜,那樣一條好漢,最後不是折在金人刀下,而是窩窩囊囊地死在了自己人手裡。
這樣的將才,如今蹲在關中,跟一千來個土匪耗著,太浪費人才了。
抗金的不去抗金第一線,留在關中餵土匪,暴殄天物。
王浩川在心裡幫林昭記了一筆:西邊要人,此人必須挖過去。
天快黑透的時候,驛站來客。
「永興軍路負責剿匪的七品正將,曲端,參見王判台。」來人在階下報名,聲音沉穩。
王浩川快步出門下樓,就見階下站著個三十上下的漢子,身材敦實,麵皮黢黑,兩道濃眉像刷子一樣,一身武官服色漿洗得乾乾淨淨,雙手抱拳,腰彎得實實在在,恭恭敬敬行下禮去。曲端雖不受王浩川節制,可人家判台的品級在那兒擺著呢,何況還是個文官。
「哎呀——曲正將!」王浩川三步並作兩步下階,一把攥住曲端的手,攥得死緊,熱絡得像見了失散多年的兄弟,「初次見面,那必須喝點啊!」
曲端:「……」
這位文官上官的熱情,超出了他的武學大綱。
不多時,驛站二樓王浩川房間裡擺開了酒席。炭火燒得旺,案上牛羊肉、燒春酒,熱氣騰騰。
起初曲端還拘謹,端著杯子只敢抿,問一句答一句,答得跟述職似的。
也難怪。曲端是個極驕傲的人。他生在邊地,長在行伍,靠著一場一場軍功攢到今日,眼裡最揉不得兩粒沙子:一粒叫兵不習戰,一粒叫外行瞎指揮。這些年進山剿匪,廟堂里的老爺們隔著千里發下來的「剿匪方略」,他見得多了,沙盤上說得天花亂墜,進了山就是害人害己。所以對這位年輕的上官,他一進門就先存了三分戒心。
可眼前這位,不一樣。
王浩川說話做事,半點上官架子都不擺。每回曲端開口,對方就放下筷子認認真真地聽,聽到關鍵處還細緻地追問,問的不是「何時能剿平」「要用多少兵」,問的是「匪從哪條谷進出」「入冬下不下山」「馬匹在哪兒放養」。句句問在實處,一句虛的沒有。
被認真傾聽,是這世上最難得的尊重。曲端只覺得自己受到了極大的重視,那三分戒心,不知不覺就化了。
再加上王浩川布菜、倒酒、拍肩膀,聊打仗、聊馬,聊到馬,兩人難得地都對河西馬讚不絕口;又聊到陝西的麵食哪個州的最好吃,曲端說自己在鎮戎軍當差那幾年羊肉吃傷了,回關中就饞一口岐山臊子麵,王浩川拍著大腿說改日做東,聊著聊著,兩人越聊越投緣,曲端的肩膀徹底鬆了下來,話匣子也打開了。
「曲兄弟,」王浩川給他滿上,「交情歸交情,正事兒咱還得辦。你說說,終南山這伙土匪,到底什麼成色?」
「回判台。」酒過三巡,曲端的話也直了,「匪眾一千出頭,單說人數,說多不多。但這幫人,」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劫商人,殺官兵,從不手軟。是悍匪。上個月,三原縣一支綢緞商隊走谷口,連人帶貨一起沒了。縣裡派二十個弓手去收屍,收回來的,只剩七具囫圇的。」
王浩川放下筷子:「頭子是誰?」
「不知道。至今不知道。」曲端搖頭,「這夥人進出有度,行蹤詭秘,從不露真面目。官府派使者進山招安過——使者進山三天,被人割了耳朵放出來,捎話就一句:不稀罕。」
好傢夥,王浩川咂了咂嘴,這土匪比某些節度使還有脾氣。
「那官軍剿過沒有?」
「剿過。三次。」曲端冷笑一聲,笑裡帶苦。
「第三次,末將自己也去了。」他端著酒杯,指節微微泛白,「兩千人馬,分四路進山。頭兩日還算順,第三日山里起了大霧,十步之外不辨人馬。霧裡四面八方全是梆子聲、哨箭聲,四路官軍在霧裡自己人對沖了半宿——等霧散了點卯,折了四百多弟兄。匪,一個沒見著。」
「周都頭那回……」他頓了頓,聲音沉了下去,「周都頭與末將是同年的弟兄。去年秋天,他帶三百人進谷,軍令三日一報。三日過去,五日過去,十日過去,三百人,至今沒回來。連一具囫圇屍首,都沒找見。」
廳里安靜下來,只有炭火噼啪。
王浩川不說話,眯著眼睛看曲端。就見這位武官抓起桌上的茶壺蓋,蘸著茶水,在桌面上勾勾畫畫——
「判台請看。」曲端的指尖在桌上拖出幾道水痕,「這是終南山北麓,這是子午谷,這是庫谷……匪要是從這條谷出來劫掠,得手就往這條溝里縮。官軍追進這條溝,前頭還有兩條岔谷,一追就散,一散就完。」
「可末將琢磨過,」他的指尖重重一點,「一千多張嘴,糧從哪兒來?肉從哪兒來?鹽鐵從哪兒來?劫來的綢緞金銀,又從哪兒銷?山下必有人接應,有眼線,有銷贓的路子。把這個路子掐了,匪自亂;掐不了,官軍就是把山翻過來,也是白翻。」
王浩川看著桌上那幾道歪歪扭扭卻脈絡分明的水痕,看著曲端那雙沉靜發亮的眼睛,心裡暗暗點頭。
心高氣傲,但條理分明,是個真有本事的人。林昭啊林昭,「可挖」兩個字,我一點沒寫錯。
他不動聲色,端起酒壺給曲端把杯子滿上,然後慢悠悠地、清清楚楚地說了一句:
「沒事兒。」
「你們剿不了,我行。」
曲端端著酒杯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抬起頭,直直地盯著眼前這位年輕的文官,盯了足足三息,忽然笑了。那笑里三分失敬,三分無奈,三分是武將見了外行指手畫腳時才有的、被酒氣壓下去的火氣——還剩一分,是他自己也說不清道不明的好奇。
文官們總是那麼自信。
「判台,」他把酒杯放回桌上,聲音不高,「做方略不比真打仗,只有身臨其境,才會臨機應變,終南山這麼多次剿匪,實現都是做好方略的,但最後都失敗了。」
「我明白。」王浩川笑眯眯地,心說這曲端的驕傲又上來了,把自己當純文官了。他也不說破,把酒杯放下,「所以我們明兒就去終南縣,再跟縣裡的人好好談談,再多了解些情況。」
曲端點點頭:「應該的。終南縣的主簿黃友,一直配合併參與剿匪,您再跟他談談。那個人很有韜略。」
「那就明天再了解了解。」王浩川給他重新把酒滿上,笑道,「今晚,咱哥倆繼續聊。」
曲端也不知道是喝酒喝的,還是聊得興奮了,臉紅撲撲的。
炭火噼啪,窗外更深露重。終南山黑沉沉的輪廓橫在京兆府以南,像一頭蟄伏了多年的巨獸。
夜深席散,曲端辭出驛站,翻身上馬。晚風一激,酒意醒了三分,他勒住馬,回頭望了一眼南邊那座黑山,心裡始終揣著幾個疑問,翻來覆去:
匪首,到底是誰?
這位判台大人,憑什麼說「行」?
還有,一個文官,問起山、問起馬、問起糧道來,怎麼句句都像個帶過兵的?
而那隻灰鴿,早已飛過渭水,在幾百里外的夜風裡振翅疾飛。「可挖」兩個字,正往西疆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