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如戲,全靠演技。
紫宸殿大舞台,眾官站位分明,標杆溜直。
趙佶端坐龍椅,手裡捏著林昭從西疆遞來的奏札,面色平和,看不出喜怒。
林昭的奏札寫得坦很直:西疆新定,千里初平,遍地瘡痍,亂局未穩。
這不是矯情,任何新拓土之地,都是亂象紛紛。
緊接著林昭又寫道:新附州縣,官吏空缺大半;民生、防務、安撫諸事,千頭萬緒。邊疆不比中原,情勢瞬息萬變,若用陌生官吏,水土不服,不熟民情,不通軍務,極易再生動盪。故懇請官家,賜臣一年用人之權,由臣親自遴選熟稔可靠、隨臣久歷邊戰、知兵知民的僚屬,補任西疆各州各縣要職。
圖窮匕見了,直接要人事權。
趙佶一字一句看完,心裡暗暗點頭。
這話說的,夠實在。人家沒繞彎子,就要一年。西疆是新打下來的,確實得用能跟林昭搭得上手的人,這個道理,滿朝誰不明白?明白歸明白,肯寫在紙上的,只有林昭一個。
再瞧瞧朝中某些臣子,奏疏寫得花團錦簇,一句實話沒有;求官之前,先繞八百個彎,把朕誇得跟親爹一樣……
哎,我就是他們爹啊,君父嘛!
但你看人家林昭。怕朕說他專權,索性把話直接擺上檯面——真是一點心機都沒有。
趙佶放下札子,心裡那桿秤落了定:朕需要的,就是這種人啊。
正在這時:
「官家!臣有一言,不得不奏!」
一聲朗奏,殿內嗡嗡迴響。吏部尚書唐恪跨步出班,手持笏板,面色凝重,像內分泌失調一般。
滿殿文武齊齊扭頭。
唐恪朗聲道:「林昭鎮守西疆,戰功赫赫,安定邊疆,確有大功!然則,用人任免,乃朝廷銓選重權,出自吏部,歸於中樞,此乃大宋百年規制!」
他從袖中取出林昭報給中樞的札子,雙手一擎,語氣鄭重:
「今林昭所報札子,各州主官,由其自行點名、自行指派!一地一官,盡出其手!長此以往,西疆州縣官吏,只知有林昭,不知有朝廷!」
聲音又拔高一度,在紫宸殿的穹頂下盪出回音:
「邊疆大吏,自選全境官僚,州縣上下皆其心腹爪牙,西疆之地,形同林家私土,何為國土?!此風絕不可長!還望官家慎查!」
「形同私土」 這頂大帽子甩出來,分量十足。殺人誅心。尤其是對邊疆大員。是很嚴重的指控。但唐恪說完,抱笏站在那,好像內分泌「調」了。
殿中一時無聲。
趙佶指尖輕叩御案,面含微笑,頻頻點頭。
這時,張邦昌仔細觀察了一下趙佶的臉色,覺得自己讀懂了風向,便緩步出班,聲線溫軟卻立場鮮明:
「官家,唐尚書所言極是。銓選之權,本是朝廷名器,豈能假於一方邊帥?林昭手握西疆重兵,又要自選州縣長吏,縱然本心無他,可制度上已是隱患。萬一下面官吏只知遵其號令,視吏部條法如無物,將來再想收回法度,何其難也!臣附議唐尚書之論,此請不可輕許。」
他說完,靜靜立在一旁,與唐恪一同等待官家示下。
百官的目光,不約而同飄向宰輔班次的首位。
宰相王黼,該您了。
只見王相公立於班次,垂著眼帘,眼觀鼻、鼻觀口、口問心。一派高僧入定的氣象。
有好事的官員仔細觀察了下——沒睡著。
王黼這段時間比較低調。尤其是涉及林昭的事兒。他的直覺告訴他,這些人最好別惹。
所以,除非官家點名,否則——入定。
其餘文武百官,也面露遲疑——林昭現在可是手握重兵的邊疆大佬,誰也不想輕易得罪他。
這一切,趙佶盡收眼底。
這些人有私心,他當然知道。林昭這個做法,確實霸道,一紙札子把吏部、把路州縣各級的手全堵死了。斷人官路如殺人父母,唐恪們能不跳腳麼?
可趙佶心裡算的是另一筆帳:林昭這麼幹,是把自己弄成了孤臣。
孤臣好啊。
你只能站在朕的身邊。只要有朕在,你就不孤。
現在,只有朕能幫你了。
趙佶看不再有人出班,便看向唐恪與張邦昌,溫聲開口,先給二人戴了頂高帽子:「唐卿、張愛卿所慮極是。官吏銓選,歸中樞吏部,乃是大宋百年鐵律,嚴防邊帥私蓄羽翼、割據一方。你們是為國設防,忠心可嘉。」
一句話,先穩住朝堂輿論。文臣的臉面給得足足的。
二人剛要謝恩,趙佶話鋒一轉:
「但,凡事有常例,亦有特例。」
目光掃過滿朝文武,緩緩道來:
「西疆之地,新經戰火,亂根未除。此等地方,不比中原安穩州縣。若是驟然外派陌生官吏,不懂邊情,安撫無方,不出半年,恐再生禍亂。」
「林昭新復西疆,功在社稷。他所舉薦之人,皆久隨邊陣、熟稔西疆局勢的能幹僚屬,用之鎮撫新土,最是穩妥。」
說到此處,趙佶語氣沉定,落下金口玉律:「朕今日特開一次特例!准許林昭此番所擬官吏名單,盡數准奏任用。」
話音一出,殿內微驚。唐恪眉頭微蹙,正要再諫。
趙佶緊接著堵死了所有隱患,給滿朝文武、給吏部立下了死規矩:「但僅此一年!」
「朕言明在先,自今日始,給西疆一年過渡期。待到一年期滿,西疆大局既定,所有西疆州縣官吏,盡數歸吏部銓選考核、隨意遷調、更替任免!」
「屆時中樞法度如常,無人可特例徇私,無人可把持一方!朕以此為斷,諸位卿家,可安心否?」
此言落下,邏輯閉環,滴水不漏。
既給了林昭急需的用人權限,又沒有暴露林昭在密折中主動請求限期的內容,保全了林昭在邊關的威嚴;同時又用皇權承諾安撫了唐恪一眾守舊文臣,堵死了「藩鎮割據、私樹黨羽」的所有口實。
台階下,唐恪與張邦昌對視一眼。官家既然金口定下「一年之限、到期收權」,那就別再矯情了。兩人只得躬身退班:「官家聖明。」
而宰輔班次的王黼,依舊垂眸斂神,始終緘默不語。眼珠子偶爾轉動一下,表示:我沒睡。
朝堂上關於西疆人事的爭議暫且平息。
殿中氣息剛剛喘勻,侍從班次里,又有人跨步出班。延康殿學士趙良嗣,執笏高聲:「臣有本啟奏官家!」
滿殿目光齊齊轉了過去。人人都知道,他是童貫一手提拔的心腹。
趙良嗣朗聲道:「官家,燕雲故地,自石晉割棄,淪於虜手百有餘年!如今經宣撫使童貫主持經略,燕雲主體數州已然收復,剩餘山後數州尚在與金人磋商交割。光復舊疆之功,曠古未有!昔年先帝有言——能復燕雲之地者,可封王爵。如今大功已成,此諾不應擱置,還請官家兌現舊約,厚賞童貫,晉封王爵,以酬大功,激勵天下將士!」
這話一出,紫宸殿內議論聲四起。
童貫這是急了? 吃相有點難看了。
趙佶的指尖停止叩擊桌案,感覺像有一隻蒼蠅飛進了嘴裡。
他比誰都清楚,山後諸州還懸在金人手中,一紙盟約未必作數。所謂的「收復」,還未完成,眼下就議封王,實在是操之過急。可先帝舊言傳遍朝野,趙良嗣當眾提起,眾目睽睽之下若是直接駁回,便會給人感覺,皇家要失信於人。
他沉默良久,壓下心中的不快,緩緩開口:「卿之所奏,朕已知曉。此事交由中書省、門下省會同樞密院詳議,擬定詔旨進呈。」
沒有當場恩准,也沒有直接駁斥。一句「交由中樞議定」,已是捏著鼻子做出的最大讓步。
趙良嗣見官家沒有回絕,躬身一拜,退回班中。
殿內氣氛本就滯重如鉛,趙佶心頭那口悶氣還沒散:
就在這個節骨眼上,班次外側,又有人持笏越眾而出。
監察御史,陳過庭。
「臣監察御史陳過庭,有彈章奏聞官家!」
「河南府留守劉炳,昔年王寀妖逆一案,與逆人私相詩文唱和,交通往還,證見留存府卷。當年此案倉促了結,其事隱匿未究。今劉炳坐鎮洛京,掌河南形勝之地,昔日交結逆黨之跡不可姑息,恐貽後患,請官家下有司推勘!」
眾人震驚。
在朝為官,政治上的這點鬥爭誰不明白?五年前的案子,今天竟然又翻出來了?這劉炳肯定是得罪了什麼人啊。這種事兒,誰敢摻和?於是大家紛紛三緘其口,一句話不說,恨不得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零。
這番話正好撞在趙佶滿心煩悶的關口上。他本就因童貫封王一事情緒不佳,此刻聽聞劉炳舊案,當即神色一冷,不再遲疑:「既有舊卷證佐,不必遷延。即刻下旨,先免去劉炳河南留守之職,押赴開封府勘問!」
御座上這一句決斷乾脆利落,殿中文武皆是一驚。誰都看得出來,官家此刻心緒不佳,這一樁舊案撞的時機實在是不巧。
一旁宰輔之列的王黼,依舊一言不發。睡著了,肯定睡著了。
今天這場朝議,宰相全程划水。
數日後,開封派出的皇城司差人攜敕令抵達河南府衙。
劉炳正在廳中處置文書,待看清來使所持的免官待勘敕書,只覺腦中轟然一響,渾身的血瞬間冷了大半。差人當即上前,摘去他的印綬,鎖上刑具。
一路押解之時,無數念頭在他心底翻湧。
他最先想起那日衙署後堂之中,康王趙構與王浩川登門求購硝石,一言不合,他接連挨了兩記耳光。當時室中無旁證,他有苦說不出,只能生生咽下那口惡氣。
緊跟著又想起福金公主那批欲入洛陽發賣的妝膏香脂,被他以「規制不合」為由一口攔阻。
一樁樁舊事串聯在一起,一個念頭反覆盤旋:是康王?是王浩川?亦或是福金公主懷恨在心,尋了舊日王寀一案的舊卷,在官家跟前構陷自己?
悔意如同冰水漫上心頭。當初若是不把事情做絕,稍稍退讓一步,何至於落得今日這般田地?
可敕令已下,刑枷在身,再多悔思也於事無補。最終,他只能在差役押送之下,鋃鐺離開河南府,去往開封大獄候審。
東京,茂德帝姬苑內。
庭間香燭靜靜燃著,四下並無外人。
趙福金閒坐於榻上,抬眼看向身側的趙構,輕聲發問:「劉炳那邊的事,你查了?」
趙構嘴角掠過一絲淺淡的冷意,緩緩點頭:「不只查了。」
趙福金聞言,表情依然淡淡地:「也是一老臣了。如有過錯,勸勸他就算了。」
趙構垂著眼,沒接話。心裡卻想:
阿姊還是太善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