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菜盡數擺上桌,熱氣騰騰,香味直往人鼻子裡鑽。
巧娘把孩子安置在廂房托人照看,輕手輕腳折返回來,在謝長風身邊落了座。眾人全部到齊,林昭自然率先開口。
他端起酒盞,卻沒有急著喝,先環視了一圈。
一圈看下來,在座個個笑意滿面——謝長峰咧著嘴,王浩川眯著眼,連馬振邦那張常年「背景板」臉上都掛著三分鬆弛。林昭心底也生出幾分暖意,笑道:
「到目前為止,一切都好。」
話音未落,謝長風緊跟著接了一句:
「So far, so good.」
字正腔圓,抑揚頓挫,竟然沒有發錯一個音。
一旁的王浩川當即不樂意了,筷子往桌上一擱:「哎,長風,別打斷頭兒說話。尤其是,別在這兒嘚瑟你那點英語,行不行?」
謝長風一臉無奈,攤開雙手:「別把氣氛弄得那麼沉悶好嗎?這是我們兄弟的家宴。在家宴上,咋的?我幫忙把頭的話翻譯成英語一下,還不行?」
王浩川樂了,樂得特別欠兒:「你好意思?你摸著良心說說,這屋裡誰還用得著你翻譯?誰聽不懂這話?」
謝長風目光四下掃過一圈——林昭、馬振邦、王浩川、陳素,一個一個點過去,全是「你禮貌嗎」的眼神。
掃到最後,他一指自己身邊的巧娘:「我娘子聽不懂!我專門給我娘子翻譯呢。怎麼地吧?」
這理直氣壯的語氣,配上一臉「理所當然」的表情,眾人再也繃不住,紛紛笑出了聲。
陳素笑著打趣:「對對對,長風在給巧娘翻譯呢。你這一翻譯啊,巧娘就全懂了。是不是啊,巧娘妹妹?」
巧娘知道大家都在說笑,便也笑著點了點頭。
壞了。巧娘這點頭讓壞銀看到了。
王浩川。
惡作劇的小火苗「騰」地就竄起來了,立馬追擊:「哎呦,巧娘點頭了!來來來,巧娘,那你說說,長峰剛才那話,是什麼意思?」
巧娘一下子懵了。
莫名其妙,就被卷進這場無妄之災里了。她哪知道自己夫君嘰里咕嚕繞舌頭說的是個啥?她下意識看向身旁的夫君,謝長風正滿眼熱切地望著她,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白:媳婦,你可以的,我看好你。
巧娘心裡暗自叫苦,轉念一想,方才林昭說的就是那一句啊……
她眨了眨眼,試探著開口:「到——目前為止,一切都很好?」
話音剛落,滿屋哄堂大笑。
王浩川一巴掌拍在桌上:「絕了!巧娘聽懂了英語!」
謝長風更是與有榮焉,喜笑顏開,低頭對著巧娘的臉頰「梆」地就是一口,親得那叫一個響亮。
巧娘早已習慣他這般舉動,臉雖有點紅,倒不至於像從前那樣滿面緋紅,只輕輕捶了他一下:「別鬧。」
謝長風直起身,環視眾人,揚眉吐氣:「聽見了沒有?小樣的。我們夫婦一心,其利斷金啊。」
林昭笑呵呵接話:「厲害,厲害。巧娘在長風的薰陶下,都能聽懂英語了。」他放下酒盞,擺了擺手,「也怪我,方才說話太正式,一點都不合咱們家宴的規矩。」
話鋒一轉,他語氣認真了幾分:
「不過,我是真心覺得,這一年,咱們的任務完成得格外漂亮。可以說,在座每一位,全都盡了力。而且,」他環視眾人,緩緩道,「很難講,誰才是頭一份功勞。」
他轉頭看向馬振邦:「馬哥,這點你承認不?」
馬振邦認真地點點頭:「完全贊同。」
「我特意先問馬哥,是因為沒有馬哥研製的那些武器,我們根本拿不下這麼多成果。」林昭道,「但大家看見了吧?老大哥都沒覺得自己功勞最大。」
他扳起手指,一個一個數過去:
「話又說回來,若是沒有陳素造出大批護膚用品,換來源源不斷的資金支撐,又製造大量藥品、培訓大批醫護,我們的傷亡絕不會少到這個程度,馬哥那些武器,也無從打造。沒有浩川在前線奔走輸送物資,同時拿捏壓住朝中一眾奸佞,我們得不到這麼安穩的發展空間。再說長風,從清河村一槍幹掉千夫長、讓敵軍潰不成軍,再到野利仁勇、蕭術烈,再到完顏婁室,哪一個不是為最終的勝利奠定了基礎?你們做的這些事,全都是這份成績里沉甸甸的一筆。」
一番話,說得眾人神色都柔和了幾分。
然後林昭話鋒一轉,笑呵呵地補了一句:
「要說這裡面沒什麼顯眼功勞的,那還得是我。」
說到這兒,他稍稍停頓,環視一圈,一臉「你們可以反駁了」的坦然。
王浩川在一旁連連點頭,轉頭對馬振邦笑道:「頭這話講得在理。確實,就屬他沒什麼功勞。」
馬振邦點頭如搗蒜,難得接得這麼快:「是呀,一天到晚的,也不知道他都幹了些啥。」
謝長風跟著搭腔,語氣還特別語重心長:「嗨!你倆也別計較了。能這樣自省的頭兒,才算是好頭兒。雖說他沒啥功勞吧,咱們大夥的功勞,湊合湊合,全都算在他頭上便是。」
三人一唱一和,配合默契,儼然排練過。
一旁的陳素當即就不樂意了,筷子一放:「哎,你們幾個太過分了!全盤的謀劃布局,大大小小的決斷,哪一樁不是頭兒定下來的?軍中『西北戰神』的名號,不是頭兒憑實力掙來的?你們這麼說,還有良心嗎?」
三人聞言,齊刷刷轉頭,看向了她。
屋裡安靜了一瞬。
王浩川率先開口,笑得意味深長:「哎呦喂,還得是我們陳素,有良心吶。」
一旁謝長風立馬接上,搖頭晃腦:「那可不。那良心裏面,滿滿地都是愛。弄得我們也分不清,到底是良心還是愛心了。」
陳素:「……」
她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又掉進這幾人挖的坑裡了。合著等她半天,釣的就是她這條魚。
臉「騰」地紅了,表情卻是咬牙切齒:「你們算計我!你們等著,你們等著!」
「等著」了半天,也沒等著個下文,只留下滿桌笑倒一片。
一旁的許青禾與巧娘,全都看愣了。
尤其是許青禾,微微張著嘴,一會兒望望林昭,一會兒轉頭看向身側的陳素,半晌,終於沒忍住,湊過去壓低聲音,直截了當地問道:
「素姐……你、你與林大哥,你倆,?」
陳素平日裡雖習慣這群人的打趣,可被自家姐妹這麼直球一問,瞬間招架不住,臉頰漲得通紅,伸手輕輕推了許青禾一把:「別跟他們瞎胡鬧!」
聲音不大,尾音都發飄。
同是女人,這許青禾還有什麼不明白的。她看了看巧娘,巧娘也看了看她。兩人視線一對,齊齊低下頭,抿著嘴偷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林昭神色分毫未變,臉上依舊掛著笑意,還溫和地看了眼窘迫的陳素——那眼神分明在說:不急,慢慢來。
隨即他收斂了玩笑語氣,正色開口:
「好了,不鬧了兄弟們。接下來的任務,才是真的硬仗。」
滿桌的笑聲,漸漸靜了下去。
「我們將要面對的金國,和西夏根本不是一個量級。」林昭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西夏是守成之國,立國日久,軍心士氣早已不如從前,看著凶,其實是頭老狼。可金國截然不同——新生崛起的強國,正是朝氣蓬勃、蒸蒸日上之時。」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
「這類新興之國,有兩大特點:上層的領導層虛心好學、銳意進取;下層的士卒悍不畏死、為國捨命。上頭拼命學,下頭拼命打。所以我說,金國,才是我們最難啃的硬骨頭。」
說到此處,他轉頭看向馬振邦,鄭重問道:「馬哥,接下來半年時間裡,在原材料充足的前提下,咱們的軍備生產,能達到什麼規模?」
見林昭問得嚴肅,馬振邦立刻收起笑意,神色端正,沉聲回道:
「現在我們不像以前了,還要偷偷摸摸,可以放開生產。按半年周期算,軍備總儲量,能達到征討西夏時期的一點五倍。」
他伸出手指,條理分明:「具體來說,手榴彈可達十五萬枚;清河弩量產一萬張;熱氣球能造一百隻。火炮嘛,我還是以前的意思——重型炮再造兩門,中型野戰炮總量達到六十到八十門,就夠了。」
報完數字,屋裡沒人說話,只有炭盆里的火「噼啪」響了一聲。
林昭點點頭,抬頭見眾人全都一臉肅穆地盯著他,連忙緩和氣氛,笑道:「來來來,咱們邊吃邊聊,別搞得這么正規。隨性一點,大方向不出錯,其餘細節,之後開會再細細研討。」
說罷,他率先伸手,從盤中撕下一塊烤羊腿肉。眾人見狀,也紛紛拿起碗筷,開動用膳。
林昭一邊嚼著羊肉,一邊看向王浩川:「浩川,你這邊還有什麼想法?」
王浩川剛飲了一口酒,手裡還夾著一塊肉,聞言不答反問,轉頭看向馬振邦:「馬哥,你之前答應我的武器,做好了沒有?」
馬振邦點頭應聲:「早就做好了。一百一十台機槍弩,全部給你備妥了。目前咱們麾下所有軍隊,沒有一支部隊列裝過——這是我專門給你預留的。」
這話一出,謝長風和林昭同時瞪大了眼睛。
「機槍弩?」謝長風當即來了精神,筷子都顧不上放了,「馬哥,你還真造出來了?拿來我們開開眼!」
林昭連忙阻攔:「先吃飯,別讓馬哥特意跑一趟了。」
馬振邦反倒順勢站起了身:「沒事沒事,你們先吃,我去取來,讓大夥長長見識。」
話音落,人已經出了門。
不多時,他手持一柄弩機走了回來。這弩機造型格外獨特——短托,握把,模樣酷似後世的衝鋒鎗,下方配有專用彈盒。只是這彈盒體量寬大,不像現代衝鋒鎗的彈夾可以單手握持,得雙手托舉才端得穩。
屋裡的幾個男人「呼啦」一下全圍了上去,一個個眼睛放光,跟見了失散多年的親兄弟似的。
陳素頭都沒抬,對巧娘和青禾道:「咱們吃咱們的。男人一看見武器,比見老婆都親。」
三人相視一笑,自顧自吃了起來。
那邊,王浩川接過機槍弩,愛不釋手,摩挲了半天,急切地問:「馬哥,這玩意兒能連發?」
「也算,也不算。」馬振邦道,「一樣是每打三支,拉一次弓弦。但省去了清河弩那樣裝箭的工夫,下面這個彈盒,一次性能裝五十支弩箭。打的時候,只管不停拉弦就行。」
謝長風湊在旁邊,眼都看直了,扭頭就問:「馬哥,這武器還能再生產嗎?」
「不能。」馬振邦言簡意賅,「這是拆了北汽勇士得到的全部彈簧,基本是絕版了。打一支少一支。」
「絕版?!」
謝長風急了,扭頭對林昭道:「哥!你讓馬哥給一半裝備清河軍啊,別都給川兒啊!」
馬振邦嗤笑一聲,涼涼道:「我記得當初,某人不是嫌棄這個『連發都算不上』、不配叫機槍嗎?怎麼,現在又眼饞了?」
謝長風脖子一梗:「此一時彼一時!真香怎麼了!」
林昭擺擺手,做了裁決:「長風,這個裝備上不了量,對大軍來說意義不大,就都給了川兒吧。他東京那面,需要一個戰力較強的小隊。」
說完,他沖幾個圍觀的揮揮手,「趕緊吃飯,別看了,再不吃,可就讓陳素她們仨給吃光了。」
三個女人一聽,哈哈笑了起來,巧娘笑著給幾人又添了菜。
王浩川戀戀不捨地把機槍弩放回桌上,一步三回頭地回到座位。
林昭夾了口菜,轉向王浩川,語氣隨意:
「浩川,說說你的打算。」
頓了頓,又補上一句:「注意,要包括你對公主的想法。不是我想聽八卦,這應該是你計劃的一部分。」
旁邊謝長風立刻接話,笑得一臉殷切:
「嗯,談談吧。我想聽的,就是最後那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