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
”江南钱庄也好，漕运盐商也好，说到底都是蛀虫，臣绝无替他们开脱的意思。“
他抬了下眼看了看皇帝的脸色，继续说：“可大明这棵树……根子上就长在这些蛀虫身上。盐税靠盐商代征，漕运靠盐商垫付，地方上的银钱周转靠钱庄调度。一刀下去，虫子杀了，树也跟着晃。”
”毕大人，“他说，”你是不是觉得朕一拍脑门就往下砍，压根没想过砍完了接不住？“
毕自严的嘴张了一下，没敢应声。
”来。“
朱由检站起来，走到偏殿东墙那张大条案旁边，一把将上面的笔架镇纸扫到一边。
”把你带来的东西全铺上去。再把这个月的抄家清单，军费支出，各地报灾折子，全找出来。“
毕自严愣了一愣，赶紧去搬。
方正化帮忙把奏折和账册一摞一摞抬上去，铺了满满一桌。
朱由检拎起一支笔，蘸了墨，直接在一张空白宣纸上画了一道横线。
”你看好了。“
他在横线上方写了一个字：入。
”南京查抄所得，这笔银子路上走了几天了？“
他扭头问毕自严。
毕自严翻了翻随身的册子：“回陛下，五日前自南京启程，走的运河急船。”
”那就快到了。四十七万两白银，一万两千两黄金，折银共计五十九万两，入京后直接划入内帑。“
笔尖往下移，写了第二行。
”上个月锦衣卫查抄京畿贪官十二家，实收……“
他随手翻了一下桌上的清单：“八万三千两。这个月魏忠贤在南京还在继续抄，预估再出十万两以上。”
”山西铁料案如果年前收网，范家一家的家产保守估计不下两百万两。但这笔钱年前进不了账，先不算。“
他在横线下方写了第二个字：出。
”辽东大凌河，粮草海运加上军饷补发，至少要四十万两。这笔钱不能拖，前线等着吃饭。“
”赈灾。陕西今年旱，河南蝗灾报了两个县，保底要拨十五万两赈济粮款，否则明年流民变流寇。“
”京营新军的饷银，火铳扩产，军器监改造，一个季度吃掉十万两打底。“
”现在你告诉朕，“他把笔搁下来，指着那张纸，”这些数加完了，内帑还剩多少活钱？“
毕自严凑过来一项一项对着算，算到最后，脸色白了一白。
”不到……不到六万两。“
”对。“
朱由检叉着手靠在桌边。
”六万两。听着像个数，但任何一个地方再出点岔子，比如运河堵了，比如哪个卫所又闹兵变，就一个子儿都拿不出来了。“
他拿指头点了点钱庄那份请愿书。
“所以这帮人精挑的时间挑得好。他们赌的就是朕现在手紧，逼朕让步。”
他看着毕自严的眼睛：“你信不信，这封请愿书递上来之前，他们已经打听清楚了朕的内帑还剩多少。”
毕自严的额头渗出了汗。
朱由检拿起那张宣纸吹了吹墨迹，换了个语气。
”但朕不吃这一套。“
他另拿一张纸，写了几行字推过去。
”你替朕拟一道旨意，发给江南三大钱庄。朝廷不追他们的隐税了。“
毕自严一惊。
”别急着高兴，朕话没说完。“
朱由检竖起一根指头。
”不追，但也不免。朕给他们两条路选。“
”第一条，三个月之内把过去五年的隐税一次补齐，数目由你户部核算。补齐之后，朝廷发给他们一张盖了御印的商业准照，往后合法经营，正常缴税，受官府保护，谁再敢来查他们的旧账，拿准照怼回去。“
他伸出第二根指头。
”第二条，不补。那朕就当他们还在藏。什么时候朕的锦衣卫查到了，什么时候就是抄家灭门。不打折。“
毕自严手里的笔悬着半天没落下去。
”陛下……这是逼他们主动交钱？“
”这叫招安。“
朱由检纠正他。
”土匪剿不完，但你给他一个当良民的机会，再在他脑袋上悬把刀，十个里面有六个会选交钱。“
他往前走了一步：“朕不需要十个都听话，六个就够了。剩下四个不听的，那就是铁了心跟朕对着干，正好，抄起来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
毕自严咽了口唾沫，提笔开始拟。
”漕运的事。“
朱由检走回主案旁边，翻出漕运总督那封急报。
”三处码头的纤夫欠薪加起来多少？“
毕自严脱口而出：“两万七千余两。”
”从内帑拨三万两，今天就走急递，先把纤夫的钱补上，一文不许克扣。漕运堵一天，损失顶十万两。“
毕自严张了张嘴，看了一眼刚才那张入出对照表，又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了。
”这三万两不是白给的。“
朱由检提笔在漕运折子上批了一行字。
”记在那些跑路盐商头上。将来抓到一个，从他家产里扣。抓不到的，把他在扬州，淮安的铺面，宅子，盐引全部查封抵债。朕的账不烂。“
他把折子合上丢回去。
”还有一件事。“
毕自严已经快站不住了。
朱由检说：“传朕口谕给漕运总督。纤夫的钱以后不许再经盐商的手。”
他走到毕自严面前：“朕要户部在运河三处码头各设一个直属粮饷局，纤夫的工钱由朝廷直发，盐商只管交盐税就行。中间多一个过手的人，就多一层盘剥。朕要砍的不是盐商的脑袋，是他们当二道贩子的资格。”
毕自严这回是真的愣住了。
”陛下，直属粮饷局……由何人督办？这三处码头分属三个行省，若从户部派员，人手调拨，衙门经费，与漕运衙门的权责划分，都得另议章程。“
”章程你来拟，三天之内呈上来。人手不够从国子监实务科里挑，都是算账的好苗子，正好下去历练。“
朱由检拿指头敲了敲桌面。
”朕只管一条：钱从国库走，不过第三只手。你把这条底线守住，别的你看着办。“
毕自严咬了咬牙，低头应了。
他在户部干了快二十年，从万历朝撑到现在，什么骚操作没见过。
但皇帝坐在他面前，一杯茶的工夫把三个棘手问题全拆了，每一笔钱从哪里来往哪里去，一边翻账册一边随口报数，反应比他这个户部尚书还快。
他有一种很荒唐的感觉：自己这二十年好像白干了。
他抱着一沓折子退出偏殿的时候，在门槛上差点绊了一跤。
毕自严走后，偏殿安静下来。
朱由检歪在椅子上揉了揉太阳穴，刚才噼里啪啦说了一通，脑子现在嗡嗡的。
他心里清楚，刚才那套组合拳看着好看，其实全是拆东墙补西墙。
六万两的活钱，经不起任何意外。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大明的财政就是一件满身窟窿的破棉袄，他只能挑最漏风的地方先堵，堵完一个赶紧堵下一个，堵的速度必须比烂的速度快。
方正化端了杯茶进来。
朱由检接过去喝了一口，微微皱眉。
今天这茶味道比平常淡，泡的时间不够。
他刚要说什么，忽然顿住了。
不是茶淡。
是味道不对。
平时他喝的茶，入口之后隔一会儿能回上来一股淡淡的木头香气，说不上浓，但每次都有。
今天没有。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一闪，他没往下接，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方正化把茶杯搁好，退后一步，低声说了两件事。
”第一件，清淤的事查到了。那口井的清淤，是内务府总管刘顺批的条子，派了两个外头雇来的短工干活，干完当天就放走了。淤泥用三辆板车拉出宫，倒在东城外安定门外的荒地里。奴婢已经派人去取了泥样。“
朱由检点了点头。
”第二件……“
方正化顿了一下，舌头在嘴里转了一圈，还是说了。
”奴婢查宝隆钱庄曹掌柜来往记录的时候，翻出了一本暗账。上面记着，每月初三，十八，曹掌柜都会往宫里送一批东西，账面上写的是贡茶。“
朱由检端茶的手停了。
”收货的地方，“方正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是御茶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