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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式轻甜

第一章 你是人间甜味

飞机落地鹭城。

在瑞士留学,偷偷回国的钟倾倾,刚下飞机,就接到知名旅游网站full house(浪漫满屋)的来电,通知她以酒店试睡员的身份前往鹭城一家高端民宿酒店,进行为期一周的试睡体验。

挂断电话,钟倾倾伸手打车。

上车后,司机问她要去哪,她翻开手机短信,将对方发给她的地址报给司机。

“新海路一街76号。”

说完,钟倾倾低头再看一眼地址,惊觉这地址不对劲。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姑娘,你是要去云舒高端民宿酒店吗?”

钟倾倾上牙咬住下嘴唇,眼帘朝下,重重地叹了口气,选择接受现实,“是,是去这。”

时间倒退半个月。

钟倾倾从瑞士飞往意大利购买新款LV包和爱马仕包的途中,她抽空在旅游网站full house上申请了酒店试睡员的新工作任务。由于此前她有在各大酒店试睡的丰富经验,以及她写的试睡体验报告专业且优秀,工作人员很快就给她安排了新的试睡酒店。

只不过……

钟倾倾万万没想到,这次前往试睡体验的酒店,会是云舒高端民宿酒店。她有种当头一棒的感觉,真是做贼心虚,躲还来不及,竟然被亲自送上门。

钟倾倾心绪不宁,她将车窗摇开,歪着头看向窗外。

鹭城是全国闻名的旅游城市,靠海,以小清新著称。车子行驶在海洋大道上,有微风经过,带来清新湿润的海洋气息。

半小时后,到达酒店。

钟倾倾疲惫地下车,礼宾小哥服务周到地走上前帮她推行李,她懒洋洋地跟着。到酒店大堂时,她才抬头打量接待大厅的环境,装修精致简洁,独具特色,大厅内光线充足,香氛味道清香怡人。

钟倾倾从包里掏出相机打算拍几张照片,结果她余光一瞥,突然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

“他怎么会在这?旁边跟着的几个陌生人又是谁。”钟倾倾纳闷,碎碎念道,“这得躲起来啊。”

她转身朝后,快速从包里拿出一顶鸭舌帽扣在头上,而后小心翼翼地躲在身材魁梧的礼宾小哥身后。等那道身影走了,她才松了口气去办理入住。这时候的她,仍然不忘观察。酒店前台小姐姐温柔有耐心,业务熟练,始终保持微笑服务,钟倾倾在心里记录下来。

手续办妥,回到酒店房间后的钟倾倾,倒头就睡。

从瑞士到鹭城,十四个小时的飞行时间,加上是夜航,缺乏安全感的钟倾倾整晚没睡。

醒来时,她看眼时间,已经是晚上十一点。

肚子发出咕咕的饥饿声,钟倾倾的大脑被“进食”二字完全支配。她换上宽松的T恤裙,洗了把脸,来到云舒自助西餐厅。不料大门紧闭已打烊,倒是餐厅门上贴着一张告示,“海边休闲区有少量法式甜品供应”。

钟倾倾往海边走去,远远瞧见一个发着光的柜台。走近后,看到三层甜品柜里还剩下两份法式甜品,是蓝莓酱拿破仑和荔枝玫瑰覆盆子挞。

拿破仑表面酱果融合,蓝莓酱沿蛋糕一侧倾泻滴落。

覆盆子挞中间细腻的奶油包裹着新鲜的红果,表面的糖霜花瓣仿佛刚从玫瑰花上摘过来。

鲜艳欲滴,卖相可观,制作精致。

实在是妙。

早就听闻云舒民宿酒店高薪特聘的法式甜品师技术精湛,手法巧妙,百闻不如一见。

钟倾倾往后退了退,灯光之下的这两款法甜,真像是艺术品。

她记得法国“甜点教父”卡雷姆说过:“艺术有五门:绘画、雕塑、诗歌、音乐和建筑,而建筑的主要支流就是甜食。”

钟倾倾兴奋地搓搓手,朝站在甜品柜前模样水灵的服务员小姐姐问道:“我好饿,蓝莓酱拿破仑和荔枝玫瑰覆盆子挞麻烦都帮我打包,一起我给你多少钱?”

意外的是,服务员却说:“你好客人,我们酒店晚间提供的法甜都是免费供应的。”

免费?

如此匠心之作,光卖相就令人垂涎三尺的法式甜品……居然免费,云舒酒店的经营方式未免太奢侈豪华。

钟倾倾不差钱,所以免费也算不上什么高兴事儿,但她特别好奇,“为什么免费?”

服务员抬头看她,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其他客人一听免费,都高高兴兴地端甜品走人。钟倾倾倒有趣,问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我们酒店的法式甜品师,人帅心善。”服务员骄傲脸,笑意满满地继续说道,“他每次上晚班都会额外多做两层的法式甜品,给晚上来海边休息的客人享用,比如现在饥肠辘辘的你。”

咕——

服务员说完这句话,钟倾倾的肚子无情地不合时宜地发出饥饿的声音。

“给,已经打包好,顺带送了您一杯鲜榨果汁。”

“谢啦。”钟倾倾提着法甜,微微凑近服务员,“推荐你使用荔枝玫瑰覆盆子挞同色系口红,圣罗兰黑管唇釉409,适合你。”

女人和女人之间的安利,只有女人能懂。

服务员心领神会,“明天去专柜试色。”

“OK。”

钟倾倾心情愉悦地在离海最近的地方找空位坐下,慢慢品尝拿破仑和覆盆子挞。

拿破仑,三层酥皮夹两层蓝莓果酱,一份大约70克,刚好够她一个人吃。钟倾倾一口咬下去,口感既松软又嫩滑,还带着清香酸涩的蓝莓味,真是值得赞叹和令人惊喜的美味。

拿破仑满意度满分,钟倾倾急不可耐地拿起荔枝玫瑰覆盆子挞,一口咬下去。挞皮约厚3毫米,合格。口感松脆,荔枝和玫瑰的搭配,用量恰到好处,甜而不腻,唇齿留香,像喝了一杯花茶,味道极妙。

钟倾倾从小就爱吃甜品,每当她情绪低落或是悲伤难过时,吃甜品总能让她高兴起来。她尤其钟爱法式甜品,爱它的精致和优雅的美感。她深以为,要做好一款法甜,不仅需要精准配比,还需要卓绝技艺,如此才能达到味觉、色彩、结构的协调统一。

她吃过的法甜不计其数,所以对此挑得很。然而此时,她甚至都要怀疑她从前吃过的那些法式甜品,都是不正宗的,都是假的。

口感极好,是人间美味。

味蕾得到高度满足,钟倾倾兴奋地想欢呼。事实上,她这么想,也旁若无人地做了。

“拿破仑好酥,覆盆子挞好脆,啊,是我这么多年吃过最优秀的法甜了!能将色彩结构味觉做到如此高度统一的甜品师,果然是大师,名不虚传。精致,诱人,手艺非凡,值得给一百个好评外加赠送一个么么哒!”

“呵……”

突然一声嗤笑,从钟倾倾的后方传来。她微微侧身朝后看去,看到两个男人。

一个低头戴着耳机在看手机,只露出一半侧脸,但他的侧脸完全符合网络上“侧颜绝杀”的要求,他安静地坐着,给人遗世独立的温柔感。另一个则玩味地看着她笑,想来这位就是嘲笑她的人。

有点丢脸,有点恼火。

钟倾倾噌地站起身,走到两人桌前,拉椅子坐下。

脸色很臭。

她开门见山,“说吧,刚才的笑什么意思?”

低头戴着耳机的温和,感觉眼前出现一片阴影,他摘掉耳机,抬头看向这片阴影的来源——钟倾倾。

钟倾倾也看向他。

四目相对,温和眼神躲闪。

钟倾倾悄悄在心里感叹:这男人真好看。

五官清秀干净,但不给人柔弱感,气质淡定,少年感十足,尤其是那双眼睛,像深海里的星辰,在一片漆黑之中仍然明亮。而这光亮,如墨水沾染上宣纸,在钟倾倾心里一点点晕开,直到密密麻麻铺满她整颗心脏。

“有事吗?”温和开口,声色干净。

原本气势汹汹冲过来的钟倾倾,声音都变轻了,“我找他。”她手指周至衍。

“我不是在笑你。”周至衍摸摸鼻子,“但也算是吧。”

这话钟倾倾听着可不高兴,“说人话。是就是,不是就不是。”

周至衍饶有兴趣地看着她,这姑娘真有趣。他只是认为她在点评他朋友的厨艺时,用词特别夸张,才没忍住笑出声。没想到,她还气势汹汹地跑来跟他理论。

较真,但不失可爱。

周至衍弯弯嘴角,努力憋笑,“温和,你刚才错过了一出好戏。”

钟倾倾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温和这名字听起来有点熟悉。她抬头看温和一眼,确定以前从未见过他,作罢。周至衍还在笑,她朝他翻个白眼,“我说你,别笑了,一点都不好笑。”

“不笑不笑,是不好笑。”周至衍嬉皮笑脸,“不过姑娘,你真有眼光。我朋友做的甜品,的确配得上‘精致、诱人、手艺非凡’这三个词。”

钟倾倾打量他一眼,“这法甜,你朋友做的?”

周至衍点头,“嗯哼。”

“你朋友很优秀嘛。”

“当然。所以好评是必须给的,至于么么哒,择日不如撞日,就现在给?”周至衍强忍笑意,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躺着也中枪的温和始终保持沉默。

钟倾倾诧异。

现在给,给谁?

莫名其妙。

她在心里冷哼一声,然而贫嘴这件事,她可不会轻易认输。她不甘示弱地回应道:“不就是么么哒嘛,改天哈,改天把你朋友约出来,现在我没心情。”

不明真相的围观群众温和,突然脸红了。

差不多了。

钟倾倾站起来,准备离开。

不料就在她转身时,白天在酒店看到的那道身影又出现在她眼前,且离她仅数米之隔。好在对方背对着她,可一旦他转身,钟倾倾就无处遁形。面对眼前随时都有可能引爆的定时炸弹,钟倾倾进也不是,退也不行。

突然那道身影侧了侧身,似乎要转身朝她走过来。

狭路相逢,躲为上策。

钟倾倾一秒挪步到温和旁边,她扯了扯温和的衣领,“帮个忙怎么样?”

温和抬头,将她的手轻轻拍掉,“男女有别。”

钟倾倾双手握拳,不远处的身影正转身朝她的方向走来。千钧一发之际,无处可躲的钟倾倾不管三七二十一,用力将温和从椅子上一拉,强迫他站起来,而后她一头撞进他怀里。

为防止温和的挣扎和不配合,钟倾倾的咸猪手死死地抱住他的腰。将姿势固定好后,她才从温和的怀里探出一点头。

她圆溜溜的黑眼睛,可怜兮兮地看着温和。

“朋友,借你的胸一用,好吗?”

温和满脸通红,他眉头微皱,别开脸不看她,“男女有别。”

言外之意,就是不借。可钟倾倾的手既然都已经抱上了他的腰,就由不得他拒绝了,问他不过是走个形式。于是当那道身影从钟倾倾身边经过时,她迅速地将头深深地埋进了温和的怀里。

温和推了推钟倾倾。

“别小气,就借用一会儿。”钟倾倾的声音从温和的怀里响起,她不依不饶还理直气壮。

挣扎无用,临时演员温和只好放弃抵抗,任由她摆布。

但他整个身体都呈现一种僵硬的状态,因为紧张,唾液不断滑过他的喉结。钟倾倾在他怀里窃窃笑开,又惹得他双腿连连往后退,他退钟倾倾就进,双手紧紧抱住不松手。

直到身影走远后,温和松了口气,终于将钟倾倾推开,“他走了。”

钟倾倾松手,盯着温和看,他的脸早已红得跟麻辣小龙虾似的。

……原来是纯情少年。

真有意思。

钟倾倾故意逗他,用手戳他心口,“喂朋友,方才心跳那么快,难道是心动的感觉?”

温和不看她,沉默。

一旁的周至衍看不下去,喊了句,“得了便宜就卖乖。”

“好的,乖。”钟倾倾声调上扬,而最后那个乖字,从她的嘴里蹦出来,像一只猫在叫唤着“喵”,娇柔柔地在温和耳边飘过,挠得温和耳尖又是一片通红。

“怎么样,我朋友的怀抱是不是挺暖?”看戏的热心群众周至衍提问。

莫名其妙又躺枪的温和,一脸茫然。

钟倾倾勾勾嘴角,“不错,满意度舒适度一百分。”

温和的脸又红了。

夜深回到酒店房间,钟倾倾打开电脑,在网上搜索云舒民宿酒店的点评。她滑动鼠标,将评论里提到甜品师、法式甜品师的内容,都多看了两眼。

“实名给西餐厅的温大师应援,鹭城最帅的甜品师,非他莫属。”

“西餐厅的温大师好眼熟,我小时候在电视里见过他,他上过电视领奖。”

“全世界最帅的小哥哥就是温大师,不准反驳。全世界最好吃的法甜是小哥哥做的,不准反驳!他说话好温柔好温柔,我要迷失在他的温柔里啦。为了他,以后来鹭城我都要住这家酒店!”

“每个月来鹭城出差,我选择住云舒民宿酒店的理由,就是为了能去西餐厅看他一眼。”

…… ……

钟倾倾歪着头看电脑屏幕,心想:这位温大师的小迷妹还挺多,甚至有人还悄悄拍了他的照片发到评论区里。钟倾倾点开大图,一看,惊讶道:“这人不就是今晚的纯情少年!”

他叫什么来着?钟倾倾眯眼回想。

温和。

是了,温大师,温和。

难怪当时笑她的男人会问她么么哒要不要现在给,而那个会做法甜的朋友就是纯情少年温和,温和就是云舒民宿酒店特聘的法式甜品师。

那么一切都理清楚了,而钟倾倾之所以会对温和这个名字感到熟悉,是因为去年在她的生日宴会上,钟家的亲戚,多次提到酒店的甜品大师,正是那时候,温和的名字被提到了好几次。

此刻回想,她将零碎的记忆拼凑起来。

温和的父亲曾经任知名法国餐厅的甜品主厨,回国后创办了“温式·甜厨学院”。温和自幼跟着父亲学习做法式甜品,精通各式法甜。

十二岁时他决定毕生从事这个行业,十五岁时他参加比赛,获得鹭城烘焙糖果杯冠军。十六岁时获得国际法式甜品烘焙冠军赛中国区冠军,同时他还获得“少年法甜大师”的荣誉称号。

云舒民宿酒店开业两周年时,高薪聘请温和加入,使得一度陷入低迷的酒店入住率得到大幅度提升,温和成为酒店的招财猫。

是很优秀的人。

钟倾倾当时听着,很想会会他。

只是大家在聊完温和后,齐刷刷地将关注点转移到她身上,温和便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

“依我看,倾倾你在瑞士读完本科就回来吧,一年百来万的学费,读到硕士也只是纸上谈兵。早点回来结婚,女孩子早晚要嫁人的。姑姑帮你物色对象,高富帅任你挑。”说话的是钟倾倾的小姑,她笑起来风情万种,是一贯爱情至上的女人。

“结婚对象?”接话的是小叔,“刚才提到的温和大师就不错啊,年轻有为,模样俊俏。”小叔目露精光,“温和现在可是云舒分店的招财猫,他做的甜品那么受欢迎,我听说是因为有独家配方。倾倾嫁过去的话,这配方可就归我们钟家所有。”

这如意算盘倒是打得响,只可惜小叔对法式甜品的了解少之又少。

Patisserie,法式蛋糕。

在法国人心中,它代表爱情和甜蜜。法国人对甜品有一种特殊的偏爱,这与他们天性中的浪漫不谋而合。法式甜品的精髓之处便是精致与浪漫,它并非超市陈列架上包装简易的甜品,而是摆放在精致橱窗里谜一般的艺术品。

所以即便温和在制作法甜时,在原料的使用上有其所谓的独家配方,那也只能组成法甜的一部分,而剩余的有关色彩搭配和外形创意的技术部分,想学想偷走,旁人一时半会还真做不到。

听起来,温和在法甜制作上是有天赋的。但即便是天才,年纪轻轻在法式甜品领域有如此的地位与成就,为此他一定花费过许多时间和精力去学习去钻研。

小姑和小叔的话,钟倾倾听着,颇为不爽。她摆出一副无赖相,朝他们摆摆手。

“我的婚事就不劳各位长辈操心,爱情什么的,真的很影响我行走江湖。我对结婚也不感兴趣,我唯一的爱好大家都知道,花钱嘛。好了各位,今天我生日,你们继续happy(玩耍),我出门买包去。”说完,钟倾倾拿上车钥匙就往外逃。

边走还能听到背后议论纷纷。

“大哥大嫂,你们别光顾着酒店,也花时间管管倾倾嘛。她这么能花钱,钟家有上亿资产的话,都会被她败光。早点找个好人家,嫁了算了……”

“倾倾是该懂事了,以前总说她过几年会成熟,可现在她还是老样子。以后怎么让她接管云舒两家酒店。”

“大哥大嫂,我们说话不好听,但都是为了倾倾好,你们可别介意啊。”

…… ……

“为我好?”钟倾倾白眼都快要翻上天,“买几个包而已,至于上升到酒店管理吗?!”再说,那所谓的酒店家业,还有莫名其妙的未来女婿,她不稀罕也不感兴趣。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想要什么,她有自己的活法。

此时,钟倾倾继续浏览酒店评论,她对其中的一句点评产生了疑惑。

——“怦然心动,再见倾心,唇齿留香,用‘初恋的味道’来形容吃过温大师做的法甜后的感受,再合适不过了,啊……是初恋的感觉呢!”

钟倾倾也觉得这形容实在是十分贴切。

只不过,令人产生初恋感觉的,到底是温和,还是温和做的法甜,这一点让她感到困惑。

钟倾倾回想起今晚拿破仑和覆盆子挞的精致和味道,的确近观令人垂涎三尺,尝过后更是回味无穷,为之倾倒。

那么温和呢,远闻不如一见,长得秀色可餐,惹人垂涎,是怦然心动。但依旧保有少年感和自带脸红技能的纯情,才令人再见倾心,引人入胜。

沉迷于美色无法自拔的钟倾倾,突然想要深入了解温和。

这位温姓甜品大师,厨艺满分,技能满点,想来人的味道也甚甜。虽然钟倾倾还未尝过,但想想,就觉得甜,定是人间美味。

“温和,温和。”钟倾倾趴在床上,反复念叨着他的名字。她翻开工作笔记本,记录下今天的酒店体验感受:“今晚的甜品,真不错。”

这一句,钟倾倾指的是——温和。

第二日清晨,闹钟响,钟倾倾醒过来。

柔和的晨光落在乳白色的落地窗纱上,春风吹动纱帘,海洋的气息一点点蔓延到房间里。钟倾倾整个人往被子里又钻了钻,“靠海的房间真棒。”钟倾倾喜欢大海,喜欢它自由神秘。

赖床一会儿后,她开始一天的工作。

昨晚浏览网上信息,查看客人入住点评时,钟倾倾圈出了部分重点做好笔记,并将这些内容输入到电脑里,再对内容整体做了简单的分类。酒店的基本信息和区域分布她也有提前了解过,甚至还动手画了张粗糙版的酒店地图。

工作时的钟倾倾,一点不正经都没有。

毕竟酒店试睡员这个号称“躺着就能赚钱的职业”,并不是躺在酒店床上睡一觉,钱就能落入兜里。这个工作需要试睡员在试睡前做好充分的功课,试睡体验中做好采集和观察的工作,试睡后则需要根据自己的感受写成试睡报告,以供广大网友借鉴。

查数据、整理内容,做好一定的试睡前功课后,钟倾倾开始转移到室外进行考察。

“从酒店的哪个地方开始考察呢?”钟倾倾自言自语。

脑海里闪现温和俊朗的脸,她抬手打了个响指,“酒店西餐厅。”

民以食为天,食乃酒店之根本。

妥当。

酒店西餐厅午市十一点开始营业,钟倾倾十点五十分踩着小碎步愉快地来到餐厅门口。

时候未到,还不能前往进餐。但由于云舒民宿酒店的餐厅是全开放自助式的,厨师不在后厨房工作,而是与客人面对面,整个烹饪过程,客人都能直观感受到。所以站在餐厅门口等候的钟倾倾,一眼就看到正在认真做准备的温和。

只见他左手端着已经烤好的华夫饼,右手抓着一小把洗干净的蓝莓点缀在华夫饼上。温和的手纤细修长,是非常漂亮的手。他的手更像是有魔法,一圈奶油,一圈蓝莓,铺满华夫饼,望着直叫人吞口水。

钟倾倾目不转睛地盯着温和,直到站在酒店门口的服务生小哥对她说“欢迎光临云舒自助西餐厅”时,她才回过神来。

钟倾倾看他一眼,见服务生小哥面善,她起了心思。

“小哥,早啊。”

“您好,早。”小哥客客气气的。

“请问……你有没有温大师的联系方式?手机号微信号,再不济微博号也行。”钟倾倾昂着头,眨眨眼,朝小哥使眼色,“有的话,卖一个给我呗。”

小哥听完,先是愣了下,之后笑起来,“你能出多少价钱?”

听着有戏,钟倾倾一本正经地伸出右手,朝小哥比划出一个“耶”的手势。

小哥眉头微皱,猜测道:“两百?”

钟倾倾摇摇头,“两千。”

“值这个价。”但随后,小哥失落地叹口气,“哎,可惜我没有温大师的联系方式,错失一个赚钱的机会。”

“……没有你瞎问什么?”钟倾倾送他一记白眼。

小哥摊手,如实回答,“好奇,想知道你能给多少钱。况且打算用钱买温大师联系方式的人,你是头一个,有点奇葩。”

“奇葩?”行吧行吧,钟倾倾烦躁得很,“你们这同事关系处得可真不怎么样。”

懒得再浪费时间,钟倾倾转身要走,小哥的声音却在后面响起,“直接找他要呗。”

“嗯?”钟倾倾回头。

“直接要,实在不行,就强要。”

强要这个操作,用在这里,画风实在有点歪。

还以为是什么好办法,钟倾倾转头走人,“小哥,聊天结束。”

“哎我说,强要真行得通啊,温大师性格好,不怎么拒绝别人。”见钟倾倾仍是不理他,小哥决定放大招,他追喊道,“教您一招,配合使用,准管用。”

“真的?”

小哥点头,“真的。”

而后服务生小哥教了一损招给钟倾倾。

钟倾倾抱着姑且一试的想法往餐厅里走,她来到温和面前,像是见到熟悉的老朋友,热情地同他打招呼,“嗨温大师,好久不见。”

明明昨晚才见过。

温和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避开。他双手交叠,端正地放在身后,微微弯腰,“您好客人,请问您有什么需要?”态度专业,将两人的距离无形拉开。

钟倾倾在心里哼一声,抱都抱过了,装什么不认识。她稍稍蹲下身去看今日出售的法甜,很快,她的目光就被陈列在橱窗玻璃展架上的法甜吸引,颜色鲜艳,色调搭配令人折服。钟倾倾心想,温和小时候一定学过美术,否则怎么会将多种色彩运用得如此具有美感。

“看起来都很好吃啊!”钟倾倾发出感叹,最后……“这个蓝莓果酱华夫饼,榛子蛋糕各来一份,还有热带雨林塔、倾心抹茶卷、水果芝士塔,也请给我一份。”她一口气点了五份法甜,全是摆放在玻璃展架上的,每日限量出售的精致法甜。

那些摆放在自助区里的面包吐司小蛋糕,她一个都不要。那些面包吐司,都是站在温和一旁的甜品小师傅做的。她呢,就喜欢吃温和做的法甜,再顺便跟他说上几句话,能逗逗他惹得他脸红红自然是最好。

温和看她点了五份法甜,诚恳建议道:“这位客人,很高兴您能喜欢我做的法甜。但营养午餐讲究搭配,不宜过多摄取糖分,建议客人您适量减少,搭配其他食物享用。”

钟倾倾微微歪头,想了想,觉得温和所说甚是有理,“行,榛子蛋糕不要了。”

“好的客人,那么总共四份?”

钟倾倾叹口气,忍痛割爱,“好吧,水果芝士塔也不要了。”

“好的客人,那就是三份?”

钟倾倾皱眉,伸长脖子凑到温和跟前,“不能再少啦,三份,我吃得完。”

距离太近,温和往后退一步,一抹红又染上耳尖,“好的客人。”他将三份法甜分别放入樱花瓷盘里,再递给钟倾倾,“感谢您的光临,祝您用餐愉快。”

感谢光临?这言外之意,就是——你可以离开了。这是赶她走呢。

钟倾倾算是听明白了,她抬头看了眼时间,离小哥透露给她的时间点,还有半小时。于是她听话地端着三份法甜,挑了个既能直接看到温和,又便于观察整个餐厅布局和环境的位置坐下。

享用美味前,先拍照。

拍照记录,也是酒店试睡员的重要工作。

钟倾倾拍完法甜的照片,又选取角度拍了一些西餐厅的照片。

拍完照她才开始品尝倾心抹茶卷,抹茶应当是采用苦味较浓的西尾有机抹茶,苦味夹杂在层层递进的甜之中,别有一番滋味。仿若人生,苦中作乐。

品尝完,钟倾倾满足地用舌头轻舔嘴唇。温和做的法甜,果真跟他人一般,看着赏心悦目,尝后更觉人间美味。

温和在忙。

他所负责的甜品区客人是最多的,钟倾倾知道,这些客人绝大部分和她一样,醉翁之意不全在吃,而在温和。钟倾倾双手托着下巴捧着脸,满脸笑盈盈地望着温和。看他一遇到女生离他很近很近,就耳朵红脖子红脸红红的,有趣极了。

她暗自感叹,“如此好看的小哥哥,性格竟然害羞还话少,暴殄天物。”可是很快,她转念一想,“害羞话少也挺好,毕竟眼巴巴望着这块唐僧肉的漂亮小姐姐,数不胜数。”可这又跟她有什么关系,她也真够操心的。

突然,温和离开岗位区。

钟倾倾抬头看时间,温和该去后厨房取食材了。

她站起来,跟在他的身后,悄悄地尾随他进入厨房重地。

这地方,凭钟倾倾酒店试睡员的身份是没办法进入的,但她可以刷脸。钟倾倾在品尝法甜时就给凌叔通了电话,凌叔是云舒酒店餐饮部的总负责人,他一直特别宠爱钟倾倾,她开口说请凌叔帮忙,还没说什么忙,凌叔就答应了她。

钟倾倾轻手轻脚地跟着温和,生怕被他提前发现而破功。

进入后厨房,温和在储存食材的地方停下脚步,他从裤兜拿出手机,进入企业微信,正欲扫一扫贴在冰箱旁边的二维码,打卡领取食材。钟倾倾眼疾手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到温和旁边,将自己手机的微信二维码置于温和的手机前面。

滴——

扫描成功。

温和没料到半路会突然杀出一个钟倾倾,他愣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来。扫描成功后,钟倾倾跳起来抢过温和手中的手机,温和毫无防备,手机落入钟倾倾手中。

温和一脸疑惑,钟倾倾却笑盈盈地看了他一眼,而后低头迅速在温和的手机上将自己添加为微信好友,操作完成后又利落地换上自己的手机,选择通过好友申请。整个过程,她只用了半分钟。

“给,手机还你。”圆满完工,钟倾倾满意地准备撤离。

温和仍然处在莫名其妙的状态中,刚才发生了什么,钟倾倾怎么会在这里。温和神情复杂地看着钟倾倾,“你怎么进来的?”

钟倾倾眨眨眼,“我自有办法。”

“你……在干吗?”

“加你好友。”

“为什么?”

钟倾倾歪头,实话实说:“直接找你要,你不会给。”

温和不说话,默认。他低头翻了翻手机,又问:“加我有事吗?”

“当然有事,加你是……”钟倾倾顿了顿,这让她怎么回答。她总不能如实说“你好温和,你长相讨我欢喜,加你是想深入了解你。”又或者“你性格挺有意思的,我对你脸红的技能超感兴趣”。

这些都不好说嘛。

“我想交你这个朋友,我朋友不多,缺朋友。”半真半假,钟倾倾憋了个理由。

但……温和满脸写着不相信。

钟倾倾灵机一动,“其实我想给你转钱……大师你太厉害,我从未吃过如此好吃的法式甜品,实乃人间极品美味。”

太浮夸?

因为温和脸上的表情更复杂了,红一阵白一阵,但他信了。

“不用转钱。”温和真诚地看着她。

钟倾倾心虚,低头,“你相信我,我只是想跟你发展纯粹的金钱好友关系。”

“我钱够花,谢谢。”

不缺钱?

钟倾倾抓了抓头,想:你不缺钱,但我缺你啊。

不过是加个微信好友,废话还挺多,“行,不转钱,但好友加都加了别删吧。”

温和犹豫一下,平时也会有女顾客找他要联系方式,她们直接要,温和都不给。只有钟倾倾能想到用这么迂回又特别的方式缠着他要,温和一时也找不到理由拒绝,最终他败下阵来,将手机放入口袋里,“好。”

钟倾倾如愿以偿,满意地笑开,“那我先走,你加油工作。”

从后厨房出来,钟倾倾又给凌叔打了个电话。

凌叔声音温和,“事情都办完了?”

“搞定,谢谢凌叔通融。”钟倾倾乖巧地回答。

“现在可以说说,你去后厨房有什么事了吧?”

钟倾倾笑,“我去找个人。”

“找谁啊?”

“温和。”

“是他,”凌叔意味深长地说道,“你去找他了……”

去年生日宴上,凌叔也在场。

钟倾倾听出他的弦外之音,解释道:“凌叔,不是你想的那样。”

凌叔乐呵呵笑起来,“什么时候有了喜事,要第一个通知凌叔。”

“凌叔,”钟倾倾略微害羞地撒娇,“我们刚认识。”

“好,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下午。”

“待多久?”

“三四个月。”

凌叔有些惊讶,“三四个月?”

毕竟,平时逃课偷溜回来呼吸鹭城空气的钟倾倾,顶多待一个星期。

“是的。”

“这次又是什么原因?”

惯犯钟倾倾如实回答,“不想读了。专业理论,雅思托福,我都没问题。毕业前这半年学院安排的酒店实习在瑞士偏僻的村庄里,不好玩不好吃,不如回鹭城实习。而且凌叔,这样我不就能多陪陪你嘛。”

钟倾倾脑袋灵活,一直是学霸。凌叔知道无论多难的考试对她来说都是小菜一碟,但他还是担心她,“有跟学校沟通过吗?”

“凌叔放心,我这次不是翘课,有跟学校申请的。”

“你啊,任性。”凌叔叹口气故意道,“我不是担心你,我是心疼昂贵的学费。”

钟倾倾撇撇嘴,笑嘻嘻地说:“凌叔您啊就是担心我,您可别不承认。”

凌叔是钟倾倾父亲钟暮云的伯乐和人生导师,年轻时凌叔烧得一手好菜,钟倾倾小时候最喜欢去他们家吃饭。他很宠钟倾倾,每当钟倾倾在国外遇到事儿时,总是他帮她解决。

“凌叔,”钟倾倾声音压低声音道,“爸妈不知道我回国,您帮我保密。”

“瞒多久?”

“晚点再说。”钟倾倾顿了顿,“他们也没时间关心这些事。”

凌叔想安慰她,“倾倾,其实……”

“不提他们。”话被打断,钟倾倾将话题转移,“我昨天在酒店看到了苏伽然,旁边还跟着几个人。奇怪,他怎么会在这儿?”

凌叔笑呵呵,“你说苏家那小子啊,他前段时间在酒店旁边买了个门面,打算开一家有猫的咖啡屋,说是你们年轻人喜欢,流行。现在在装修,那几个人估计是装修工。”

“不错啊,这位在家闲了大半年的公子哥终于要大展宏图!”隔壁家的熊竹马要创业,钟倾倾表示很欣慰。

“你别笑话他,我看这孩子,做事能成。”

这话钟倾倾赞同,虽说苏伽然平日里嘻嘻哈哈,一副熊孩子的模样。但他一旦决定要做好什么事,就会一丝不苟。

“凌叔,我回来的事,也先瞒着他。”

“好的。”

苏伽然性格大咧,嘴上自带扩音喇叭,只有他不知道的事儿,没有他守得住的秘密。更麻烦的是,他喜欢缠着钟倾倾,每次她回国,他都像是她的腿部小挂件,必须随身携带。

挂断凌叔的电话后,钟倾倾给苏伽然发了条微信消息。

“小苏,听说你打算开家猫咪咖啡馆,我去是不是免单啊?”

苏伽然秒回。

“必须免单,老钟你快回来。已经装修好了,大概下个月就安排营业。”

“好的小苏,等朕回来翻你牌子。”

“行嘞皇上,您可要记好了,连翻半个月哟。”

“大胆奴才,半个月?你是想累死朕的胃。”

“火锅串串麻辣小龙虾,川菜湘菜粤菜任你挑。”发送完这条消息,苏伽然立即补了三个字,“我买单。”

钟倾倾眉开眼笑:“安排。”

一来一回,一唱一和。

从小到大,也就苏伽然懂钟倾倾的戏,每每都还幼稚地配合她演。当然,就算钟倾倾一句加油努力之类的话都没说,苏伽然也知道,她是在鼓励他。

多年默契,无需言语。

下午的时间,钟倾倾在酒店各区域进行考察。

忙完回到房间,已是傍晚。

她将观察记录下来的内容,拍下的照片,一同输入到电脑,再对内容进行了分类和编辑整理,顺便还写了几句零碎的酒店点评。做完这些,她放松地靠坐在电脑椅上,看着自己ID头像下面显示的“VIP酒店试睡员”字样,她感到骄傲。

酒店试睡员这份工作,在国外有个更体面的称呼:酒店品评家。

无论是临时体验者,还是有丰富试睡经验的老手,开启这扇职业大门,必须具有敏锐的观察力和感受力,同时还需要有热爱尝试和体验新鲜事物,且乐于分享所见所闻的职业精神。

至于江湖传闻,酒店试睡员不过就是去酒店睡睡觉,感受感受床垫软硬,测验测验睡眠状态,顺便再吃吃喝喝拍拍照,这些都不过是有关这个职业的冰山一角。

钟倾倾在云舒高端民宿酒店试睡体验的一周里,需要对整个酒店的环境、服务、餐饮、卫生等方方面面都进行考察和体验,之后还需要提交有深度有见解的试睡报告和住客点评。前者帮助酒店提升服务与品质,后者需要突出酒店优势吸引新客入住。

钟倾倾在瑞士留学时,学院教给她酒店管理的理念是:“你永远没有第二次机会给人留下第一印象。”所以她的试睡报告里总是会一针见血地指出酒店的问题所在,而在full house客人点评页面处,她又非常懂得挑选酒店优势内容编辑展示。

当然,若是遇上试睡体验非常差的酒店,钟倾倾也会毫不犹豫地给予差评。即便酒店方想用金钱收买她,希望她能修改评论,她的回答永远是:No,这是原则问题。提供真实的酒店点评,这是最基本的职业操守。

何况她钟倾倾哪是缺钱的人。

工作完已经是深夜。

钟倾倾伸伸懒腰,从行李箱里拿出一颗浴盐球放入浴缸里。粉色浴盐球有个好听的名字,叫“沉睡的米老鼠”。薰衣草味,夹杂白桃的甜。浴缸里的水一点点蔓延成粉红色,如同一颗沉睡的少女心,渐渐复苏。

钟倾倾敷上SK—II的“前男友面膜”,心情愉悦地滑入浴缸。温热的水将她的身体包裹住,她闭上眼睛思绪飞舞。脑海里竟无端端地浮现出温和的脸,他害羞时低头脸红的模样越来越清晰,仿佛他此刻就站在钟倾倾面前。

想到这,钟倾倾下意识地双手交叉,捂住胸前二两白肉。

竟然有一丝不好意思。

她睁开眼,朝面前的空气眨了眨眼睛。

“温和,他现在在干吗?”

想知道答案的钟倾倾是个行动派,她哗地带水离开浴缸,随手拿起浴巾裹住身体,擦了擦手后她给温和发消息,“温大师,你在干吗呀?”

发完消息,钟倾倾四脚朝天地平躺在床上,等着温和回复她。

然而温和那头却迟迟没有回音。

钟倾倾点开微信,确认了好几次消息已经发出后,她才怏怏地刷微博。

——土味情话,撩人必备,小姐姐要不要了解一下?

——想要撩小哥哥,不准备几句土味情话,恋爱没法安排!

…… ……

接连几条诸如此类的微博不断被钟倾倾刷出来,鬼使神差地,钟倾倾作为一个单身贵族竟然点进去看了,大概真的是好学。而作为一个学霸,钟倾倾很快就将推送的土味情话牢牢记在了脑袋里。

一刻钟过去,钟倾倾又打开微信看了看,温和仍然没回消息。

钟倾倾焦躁地在床上滚来滚去,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转着,“为什么不回消息,是睡着了?可是才11点,是手机不好玩?”

“还是……发生了不好的事?”钟倾倾脑洞大开,一行红色加粗的大字从她脑海里飘过——“鹭城某男因模样生得过于俊俏,深夜遭恶人尾随入室谋杀”。她越想,细节越丰富,画面越恐怖。于是她又给温和发了条消息,“温大师,你还活着吗?活着请回答。”

五分钟过去,仍然毫无回应。

哼。

钟倾倾生气地将手机放在枕头底下,她单方面宣布,她和温和绝交。

然而此时的温和,刚洗完澡从浴室走到卧室,他拿起正在充电的手机一看,才发现钟倾倾给他发了好几条消息。

“温大师,你在干吗呀?

“温大师,你是睡了吗?

“温大师,你还活着吧?

“温大师,你是不是被坏人抓走了?”

满屏幕无厘头的即视感,温和想笑。

回想起她昨晚和今早的举动,温和确认,这内容满满是钟倾倾的画风。

温和嘴角不自觉弯起一点弧度,礼貌回复道:“活着,刚在洗澡。”

钟倾倾这方,刚将手机放置在枕头底下,就听到嗡嗡嗡的振动声。她拿起手机滑开屏幕,看到温和发来的信息,她瞬间就将绝交的话忘得一干二净。她微蹙的眉眼放松下来,笑意在脸上漾开。钟倾倾在床上翻来覆去,像是吃了一颗跳跳糖,滋啦滋啦,好一会儿才平静。

“温大师,那你现在在干吗?”

温和如实回答,“准备睡觉。”

好吧,钟倾倾看了看时间,是不早了。

“晚安,温和。”

“好。”

好?

就回复一个“好”字,这让钟倾倾刚在微博学到的小套路,无处可施啊。

钟倾倾歪着头,“温大师,礼尚往来的话,你应当回复我‘晚安,钟倾倾’。”

“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你的名字。”

“现在你知道了。”

明明可以拒绝,却莫名其妙被牵着走的温和,果然是性格好,“晚安,钟倾倾。”

中计啦。

钟倾倾现学现卖,回复:“晚什么安,我巴不得想你想到夜不能寐。”

温和终于沉默。

钟倾倾抱着手机哈哈大笑,她猜,此时的温和,脸一定红成了猪肝色。

事实也的确如此。

钟倾倾满足地入睡。梦里,她在full house住客点评处留下评论:“倘若法甜大师温和能够睡在身侧伴我入眠,那么此次酒店之旅,百分圆满。”

鹭城的三月是雨季。

一日钟倾倾忙完工作,突遇一场大雨。她没带伞,跑到逼仄的巷口等雨停。钟倾倾蹲在石阶上,能够躲雨的空间狭小,头上老旧的雨篷显然不给力,滑落下来的雨水溅湿她的头发。她抬头看天,雨水涟涟,压根没有要停的意思。

她叹口气,点开她和温和的对话框,打算找点乐子打发时间。

“温大师,下雨打雷,关窗收衣服啦。不关窗的话,风把我刮到你家,我可不走了。”

温和耿直,想起早上出门关了窗,“关了。”

本以为钟倾倾只是逗他一下,没想到她不依不饶继续道:“温大师,你会弹吉他吗?”

温和如实回答,“不会。”

“那你为什么会拨动我的心弦?”

温和讪讪地笑,“我想不是我。”

连续两次翻车后,钟倾倾的好胜心被激活,“温大师,你今天不觉得累吗?”

“还好,不累。”

“可是你在我心里已经跑了一整天。”

温和冷静答题:“今天下雨,没办法晨跑。”

“我想你一定很忙,很忙的话,那就只看前面三个字好啦。”

“不好意思,看完了。”

“我是可爱的女孩子,你是可爱。”

“我是温和。”

…… ……

原本只打算回钟倾倾一条消息的温和,没想到一路被她带节奏闯关答题,屡答屡赢。而钟倾倾就很惨了,撩汉大型翻车现场,屡战屡败,车门焊死,偏不让钟倾倾上车。

钟倾倾气鼓鼓,“说,你是不是经常在微博上刷这些段子?”

温和不否认,“偶尔。”

“难怪你今天特别奇怪。”

“哪里怪?”

钟倾倾笑,“怪可爱的。”

温和:……失算。

总算钻到空子的钟倾倾,心情愉悦了许多。她把手机收好,继续等雨停。

然而雨一直下,并没有要停的意思。她蹲久了腿有点酸,想要站起来活动活动筋骨,抬头时却瞧见头顶上方出现一把红色大伞。

“温大师,你怎么在这?”救星驾到,钟倾倾眼冒星星。

“路过。”温和不看她的眼睛,“你去哪?”

“你要送我吗?”

钟倾倾站起来,往伞里走了走。她和温和面对面站着,两人之间仅隔咫尺。温和害羞地往后退,碰壁。巷口拥挤,两人站着刚刚好,一点多余的空间都不剩。他一抬头发现钟倾倾正盯着他的脸看,又红了又红了。温和不知所措,有点懊恼不该来淌这浑水。

“温大师,你是要送我吗?雨好大!”钟倾倾期待地看着温和。

温和是有此意,毕竟倾盆大雨,“可以。”

说完,他转身要走。

“走,打车。”钟倾倾心花怒放,不回酒店了,她要去Shopping(购物)。

下雨天出租车难喊,钟倾倾头发又湿又黏,她右手五指插入头发中,试图将头发抓散,让它看起来不会黏成一团。然而她不知道,抓头发的举动在男人眼中有点勾人。温和撑着伞,人站得笔直,眼神盯着路上来往的车。但偶尔,他也会被吹到眼前的一缕发丝,乱了思绪。

十来分钟后,他们才等到一辆空出租车。

钟倾倾拉开车门,却见温和纹丝不动,她扯扯他衣角,“你怎么不跟我一起走?”

“我们顺路吗?”

“你都没问我去哪,你怎么知道顺不顺路?”钟倾倾撇撇嘴,“温大师,不如干脆送佛送到西。这雨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停,我下车后还得走一段路呢。”说完她又卖乖地补充了句,“您行行好,你看我头发都湿了,要感冒的。”

说得好像有道理。

温和不善拒绝,再加之钟倾倾卖惨,只好跟着她一块钻到了车里。

三月的天乍暖还寒,幸好车里开了暖气,被雨淋湿的钟倾倾暖和了许多。

钟倾倾靠在座椅上,拿出手机给方子琪发消息,“一小时后,美美百货,约吗?”

“约!我正在这附近做指甲。”

“好,待会儿见。”

“OK,房子找到了,待会儿见面说。”

发完消息,钟倾倾看了眼堵在路上长长的车辆,心想原本只需十五分钟就能到达的路程,堵车如此严重,估计得费上四十分钟了。钟倾倾淋了雨,有点偏头痛,她往温和那方挪了挪。

“我头痛,让我靠靠。”说完不等温和回应,她头落在了温和的肩膀上。

温和始料未及,伸手推了推,“男女有别。”

“我头痛。”钟倾倾闭着眼,“特殊情况特殊对待嘛。”

温和只好闭嘴,钟倾倾的头仿佛一颗炸弹,他一动就会炸。温和整个人硬邦邦的一动不动。钟倾倾听到他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咚咚咚,每跳动一下,她都能听到那声响,惹得钟倾倾心下也莫名一阵慌乱。

鬼使神差,钟倾倾伸手挽住温和的手,“我睡会儿,到了你喊我哦。”

她竟然从温和身上感受到了踏实的安全感。

温和紧张,他伸手拿了瓶司机准备的矿泉水,一口喝下大半瓶。钟倾倾睡在他身侧,她能感觉到有液体从温和的嘴里一路经过喉咙再到达胃的过程,这种感觉很微妙,一点亲近一点暧昧,钟倾倾的脸上浮起浅浅的笑容。

司机突然换了电台,里面正放着清新甜蜜的韩语歌,温和小心翼翼地看了眼钟倾倾。

有点好看。

到美美百货时,雨已经停了。温和用手戳了戳钟倾倾的手臂,“到了。”

钟倾倾将手从他的手臂里拿出来,睡眼惺忪,“我睡着了吗?”

“嗯。”

居然睡着了。

钟倾倾的睡眠质量一直不高,容易惊醒。居然在如此吵闹的环境下睡着了。

“雨停了,就不麻烦你下车啦,虽然已经麻烦你多时。”钟倾倾轻轻柔柔地朝温和笑了笑,“谢谢你,温和。”

钟倾倾突如其来的礼貌和客气倒让温和不适应,“不用谢。”

“那我走了,回见。”

“好。”

钟倾倾看着车子掉头离开,越行越远。她在心里感叹,温和脾气真好,是温暖的人。

“刚才出租车里的小帅哥是谁?如实招来。”爽朗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钟倾倾回头看到方子琪,“来多久啦?”

“刚到,快看我做的指甲。”方子琪兴奋地伸出十指让钟倾倾看,“仔细看仔细看。”

钟倾倾凑过去,像看文物似的翻了方子琪手指一遍,“大拇指上的头像是你家周耀?”

“Bingo,今晚他出差回来,这是给他的惊喜。”

钟倾倾摆摆手,没眼看,空气里都透着恋爱的酸臭味,“高科技,厉害!快找家店吃饭,吃完我好放你去恩爱哦。”

“宝贝。”方子琪暧昧一笑,“你也可以同车里那位恩爱,他怎么不同你一块下来,金屋藏娇?”

“胡说,他可纯情了,不像咱们。”

“宝贝你对自己是不是有什么误解,你很纯情啊。”

钟倾倾勾唇笑起来,“好吧,不像你。”

方子琪这下可算明白了,“钟倾倾,你套路我。”

钟倾倾大笑,“我们去吃日料?”

“你请。”

“我请。”

到日料店,两位大胃王仿佛久逢甘露,疯狂点菜。到后来,服务员忍不住问她们,“请问你们是两位就餐吗?还是会有朋友过来,需要给你们添加碗筷吗?”

“不用不用,就我俩。倾倾,再来一个天妇罗怎么样?”

“安排。”

“你回来没几天,热门词汇倒是学得挺快。”

“我好学。生鱼片,来三份。”钟倾倾没说实话,其实这是她在学习土味情话的过程中,顺便了解的。

一旁的服务员小心翼翼,再次开口,“你们现在点的,差不多是四人份的食物量哦。”

“没关系,能吃完。”

“请放心,搞得定。”

钟倾倾和方子琪异口同声,继而相视一笑,“开吃。”

“这家日料店味道正宗,美味,比周耀好吃。”方子琪笑着说。

钟倾倾不理会,“也不看看是谁推荐的店。”

“哟哟,了不起的钟倾倾。”方子琪性格直接,她话锋一转,“车里那位,到底什么来头?”

“没什么来头。”

“那你遮遮掩掩的,弄得跟金屋藏娇似的,两人认识多久,亲密接触到哪一步?”

钟倾倾夹了个鳕鱼子,咬下去的口感,嘎嘣脆,咀嚼完后她才回答,“刚认识没几天。”

方子琪不可思议地看着钟倾倾,脸上惊讶的表情演得过于夸张,“才认识就一块坐车啊,老实交代,在车里你们都做了什么?”

钟倾倾回想起她在车里,挽着温和的手靠在他肩上睡觉那一幕,她脸上的表情不自然起来,“只是顺路坐车啦,方子琪请你克制一下,这不是开往幼儿园的车,我要下车。”

“倾倾,表情出卖了你哦。”方子琪扬扬得意。

钟倾倾无语,强调道:“只是朋友。”

“皮囊不错卖相可观,你竟然只想跟他做朋友,天理不容。”

“好啦,有机会跟他恩爱。”钟倾倾夹起一个鹅肝手握,整个塞到方子琪嘴里。

方子琪被迫闭嘴,只好伸手竖起大拇指,表达她的感受。

不过今天的钟倾倾实在正经得反常,事出反常必有妖,方子琪等着看好戏。

“房子什么情况?”

等方子琪吃完嘴里的鹅肝手握,钟倾倾已经转移话题。

钟倾倾回鹭城第一天,就跟方子琪通了电话,托方子琪帮她找个干净靠海的短租房。她这次回国没打算回家住,而是想先找个短租房,逍遥自在一段时间,什么时候被发现,什么时候再回去。

“上等住房,交通便利,地理位置绝佳。最重要的是,满足你所有需求。靠海,短租,附近酒店众多。”说完,方子琪充满自信地撩了撩头发,“我办事,你放心。”

钟倾倾拿手机翻到相册,“上个月飞意大利时,给你买了鞋和包包,都是Dior(迪奥)新款。”

方子琪眉开眼笑,“这个奖励我喜欢,么么哒。”

“后天能住进去吗?”

“没问题。明天周耀搬出来,后天我让他开车去接你。”

钟倾倾诧异,“抢了周耀租的房子?”

“是,明抢。鹭城短租房不好找,满足你需求的,瞧来瞧去周耀租的房子最合适。他房子租期还剩五个月,房租周耀已经给了,你拎包入住就行。而且,他租的房子有个大阳台,面朝大海,你应该会喜欢。”

几乎方方面面都替钟倾倾考虑到了,她感激地看着方子琪,十多年好友,说谢谢太客气,“走,跟我回酒店,包包鞋子带走。你最近有什么喜欢的东西,告诉我,我给你买。”

方子琪暗暗感叹,这么多年,钟倾倾表达爱和谢意的方式,仍然是花钱买买买。

“宝贝你别急着给我买买买,是你成全了一对苦命鸳鸯,在你的帮助下我们也许就要走向婚姻甜蜜生活了。周耀会感激你的,后天我被调到外地出差一段时间,等我回来让周耀请你吃饭,我不在鹭城的时候,有事你尽管差遣他。”方子琪满面春风的说:“结婚红包可以准备一下了,指不定很快我就是周太太了。”

钟倾倾被她逗乐,“方子琪,你有毒。”

但也正是因为这颗有毒的开心果,陪伴钟倾倾度过了无数孤单落寞的时刻。

孤单落寞时,有人陪伴,于人生而言,是一桩幸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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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式轻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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