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0章断后(第1/2页)
冷风刮过荒原，干草在靴底折断，发出干瘪的脆响。
队伍走得很慢。
牛车和板车早在突围时就丢干净了。剩下的这几百号人，全靠两条腿在冻土上挪。队伍里大多是老人、女人和孩子，还有几十个互相搀扶的伤兵。
没人说话。
只有沉重的喘息声，和鞋底拖在泥地上的沙沙声。恐惧把所有人的嗓子都缝上了。他们只知道低着头，死死盯着前面那个人的脚跟，一步一步往东边挪。
“阿妈，我走不动了。”
队伍中间，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绊了一下，扑倒在地上。他没哭出声，只是扁着嘴，眼泪在沾满泥灰的脸上冲出两道白印子，“阿爹什么时候来接我们？”
年轻的母亲赶紧蹲下，一把将孩子抱起来，拍打着他膝盖上的土。
“快了，快了。”女人声音发干，咽了口唾沫，“阿爹在后面打坏人。咱们再走快点，到了前面的大林子，阿爹就找过来了。”
她把孩子背到背上，咬着牙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乌娅骑在黑马上，走在队伍最前面。
她左臂上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但皮肉翻卷着，疼得发麻。她回头看了一眼这支残破的队伍，视线落在跟在马侧的络腮胡身上。
络腮胡半边脸全是血痂，手里的弯刀卷了刃。他察觉到乌娅的目光，咧嘴笑了笑。
“统帅，别看我。我这命硬着呢，卡林迪亚人的长矛捅不穿。”
乌娅没接话，转过头，看向正东方。
月亮升起来了，清冷的月光洒在荒原上。
远处的地平线上，一片黑压压的轮廓显现出来。不是山丘，是连绵不绝的巨大树冠。
银月森林。
乌娅灰暗的眼睛里猛地亮起一抹光。
“快到了。”她握紧缰绳，声音提高了些，“大家加把劲！前面就是森林，进了林子就安全了！”
队伍里的人听到这话，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死气沉沉的队伍终于有了一丝生气。
“报——！”
后方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个负责殿后的霜狼骑兵狂奔而来，马还没停稳，人就滚了下来。
“统帅！追兵！卡林迪亚的骑兵追上来了！离咱们不到十里！”
乌娅脸上的光瞬间熄灭。
十里。对于重甲骑兵来说，不过是一顿饭的功夫。而他们这群老弱病残，就算跑断腿也跑不到森林边缘。
她看着远处那片森林，咬了咬牙。
“你，带着大家继续往前跑。”乌娅指着那个报信的骑兵，“别回头，死也给我跑进林子里。”
她调转马头，面向西方。
“统帅，你干什么？”络腮胡一把抓住她的马缰。
“拖时间。”乌娅抽出腰间的短刀，“能拖一刻是一刻。”
“你疯了！他们是重骑兵！”
“我没疯。”乌娅盯着他，“我是统帅。我不能看着他们死。”
络腮胡看了她两秒，松开手，反手抽出自己那把卷刃的弯刀。
“行。我跟你一起。”
乌娅瞪着他。
“你跟着凑什么热闹？去护着队伍！”
“队伍有他们护着。”络腮胡咧开嘴，笑得十分光棍，“我可是你的亲卫。你死在哪，我就死在哪。”
乌娅看着他那张满是血污的脸，没再劝。
“走。”
两人两骑，迎着月光，朝着追兵的方向逆行而去。
十几里外，卡林迪亚的骑兵队伍正举着火把，在荒原上快速推进。
夜风把火把吹得呼呼作响。莫里安将军骑在马上，脸色沉得难看。他转头看了看身后的骑兵，马匹的喘息声已经很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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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
莫里安一抬手，队伍缓缓停下。
巴克骑马凑过来，看了一眼天色。
“将军，天太黑了。”巴克压低声音，“这荒原上坑洼多，战马跑了一天，再这么追下去，容易折马腿。要不今晚先歇了吧？”
莫里安点点头。
“我正有此意。穷寇莫追，大晚上的，谁知道前面有没有埋伏。”
“停什么停！谁让你们停的！”
一个尖锐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
一个穿着崭新亮银铠甲的年轻军官催马挤到前面。这人长着一张马脸，下巴扬得老高，是赫尔曼公爵派来的亲信副将，卡特男爵。
卡特斜着眼睛看着莫里安，语气里满是不屑。
“莫里安将军，公爵大人的命令是斩草除根，一个不留！这大好的追击机会，你在这儿喊停，是想抗命吗？”
莫里安强压着火气。
“卡特男爵，天黑路险，将士们人困马乏。再追下去，真遇上埋伏，损失算谁的？”
“能有什么埋伏！”卡特冷笑，“一帮丧家之犬，吓都吓破胆了。莫里安，你在这北境待久了，胆子也跟着变小了吧？”
他故意把声音拔高，如此不逊，还生怕周围的士兵听不见。
“我可是带着公爵大人的手令来的。公爵大人说了，务必全歼残敌。我这做下属的，自然得替公爵大人盯着点。莫里安，你可别因为自己贪生怕死，误了公爵大人的大事。”
这话说得极其诛心。他一个男爵，仗着背后有赫尔曼公爵撑腰，硬是把自己摆在了监军的位置上，完全没把莫里安这个边关主将放在眼里。
巴克在旁边听得直皱眉，刚想开口反驳。
前方一骑快马飞奔而来。
“报！”斥候勒住马，大声汇报，“将军！前方五里处发现蛮族踪迹！大批人马正往东边逃窜，队伍里多是老弱病残，走得极慢！”
卡特一听这话，眼睛瞬间亮了，简直像打了鸡血。
“听见没！老弱病残！”卡特指着前方，兴奋得直拍大腿，“这可是白捡的军功！莫里安，这你还犹豫什么？赶紧下令冲锋啊！把这帮蛮子全砍了，回去公爵大人重重有赏！”
莫里安咬着后槽牙。他知道这会儿再拦，这卡特回去肯定得在赫尔曼面前狠狠告他一状。
“传令。”莫里安拔出佩剑，声音冷硬，“全军加速前进。”
卡特得意地哼了一声，催马跟在莫里安身边，满脑子已经开始盘算回去怎么跟赫尔曼公爵邀功领赏了。
骑兵队伍再次提速，火把连成一条长龙，在荒原上快速蔓延。
跑了没多久，借着火光，莫里安看到了前方官道中央的两个黑影。
两匹马，两个人，就这么孤零零地挡在大军必经的路上。
“吁——”
莫里安勒住缰绳，身后的骑兵也跟着停下。
卡特男爵探着脖子往前看，满脸疑惑。
“就两个人？这是吓傻了，站着等死呢？”
乌娅骑在马上，手里提着弯刀。她看着对面黑压压的卡林迪亚骑兵，看着那些明晃晃的长矛和火把，心里竟然出奇地平静。
她知道自己今天活不了了。但只要能多拖延一刻，身后的族人就能多走几步。
乌娅深吸一口气，双腿一夹马腹，黑马往前走了两步。
她没有蒙面，那张带有刀疤的脸在火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卡林迪亚人听着！”
乌娅提足了中气，声音在夜风中传出老远，清脆且决绝。
“我是霜狼部落统帅，乌娅！来谈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