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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萌西宠

第七章 牵得一手好红线

我跟着霍洵走了好一阵子,最终停在了一处偏僻地方的破旧竹屋前。

屋顶塌了一角,房门斑驳,墙上结满蜘蛛网,篱笆围起来的院中爬满枯叶杂草。在周围山清水秀的背景下,它就如一粒硕大的老鼠屎,骄傲地遗世独立着。

霍洵转过身对我说:“这屋子很久无人居住,可惜了如斯美景。”

我点头表示同意,然后等着他的下半句。

他绝不是为了欣赏风景才来此地,我估摸着这儿定有什么独特之处,说不定是屋子下面埋着一座金矿。

于是我掏出女官手记,背身过去,唰唰唰地画下了方才的路线图。

“到底是该修缮一番,还是让它就此没落呢。”霍洵倒没注意我的举动,喃喃自语。他面上不再是那惯有的面瘫微笑,而是眼神凄惘,带着难解的惆怅,似乎忆起了什么往事。

我随着他蒙眬的视线远眺,天色清明,目光所及,是对面山丘上绵绵不尽的芳草地,实在赏心悦目。

委实是个能跟情人幽会野合的好地方。

我回头望一眼霍洵,心中忽然一转,纠结片刻,还是壮起胆子问了:“皇上,你跟甄太妃初见的地方,便是这儿了吧。”

我自小就跟在他身边,却从不知他心中还惦记着这么个地方,再一回想,当初甄蓉蓉说她是在郊野遇到霍洵,肯定是这里无疑了。

霍洵怔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我会突然提起这个,他高深莫测的目光落下来:“你是如何猜到的?”

“皇上一向仁厚,对甄太妃又情深如海,如今两人身份有别不能在一起,一定想回到初遇的地方睹物思人,真是让人感动。”我的马屁拍得那叫一个响亮。

他沉默了半响,久到我以为自己揣测错了,犯了天怒,正惴惴不安,却听他嗤笑一声:“你这几分小聪明,何时能用到正途上。”

我琢磨了半晌,也没弄明白,这到底是夸我呢,还是夸我呢,还是夸我呢……

霍洵跨过我半个身子高的篱笆,穿过院子走进了竹屋里。我也学着他,放着一边的大门不走,而是大腿一迈欲跨过去,却因为腿短,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地卡在了木篱笆间。

等他从里面出来时,我还艰难地挣扎在篱笆上。

他将我拎下来,一脸兴味盎然地问:“你这是在做什么?那边不是有大门吗?”

不作死就不会死为什么我还要去试?!

我拍拍一身灰尘,很有想死的心情,嘴硬道:“我……这是看篱笆太脏了,想爬上去擦拭干净!”

“哦……”他拖长了尾音,一伸胳膊,又将我放在了篱笆上,“那你继续擦拭吧,朕等会儿再回来接你。”

我顿时泪流满面,心中响起了足以掀翻身后竹屋的咆哮声!

霍洵施施然地往竹屋后面的山丘去了,我扑腾着趴在篱笆上,觉得自己是一只想飞却怎么也飞不高的小小鸟。想跳下去吧,又很怕摔断胳膊腿儿。

也不知过了多久,我卡在篱笆上晕乎乎地瞌睡时,没等到霍洵回来,却听见了一阵刀剑哐当的声音。

正是从后山传来的。

我脑子嗡的一下,蓦然有不好的预感。立刻费力地扭腰摆臀,篱笆间的老木桩咿呀咿呀作响,很快就松动倾斜下去,我闭着眼咬牙跳下,抓起地上的木棍就往后山跑。

后山是光秃秃的一片荒地,我一眼就望见了正跟十几个黑衣人缠斗的霍洵,他手中只有一柄长剑,想来是从黑衣刺客手中夺取的。

出大事了吧!遇刺了吧!后山就两座土坟,他究竟要跑来此地作甚!我简直痛心疾首。

霍洵虽自小习武,功夫了得,但这群刺客的功夫也不弱,看上去个个都是绝顶高手,几番打斗下来,霍洵渐渐处于下风。

我心一横,举着木棍就扑向一个黑衣人,却大意地被脚下的小石子绊到,“扑通”一声摔了个鼻青脸肿,木棍也脱手飞出去,然后直挺挺落在我头上,直砸得我头晕眼花。

黑衣人愣了一下:“……”

我:“……”

身后另一个黑衣人举剑刺了过来,我吓呆了,躲闪不及,傻愣愣地看着那剑刺向自己,可不知怎么,那黑衣人看了我一眼,剑尖硬生生往旁侧一偏,只削去了我颊边的一束发丝。

“华安!快跑!”见我遇袭,霍洵两眼血红,气怒交加,竟又脱口喊我华安。

我从未见过他这般狂躁暴怒的模样,他步步退向我这边,手中的剑毫不留情地刺向敌人的胸口,两三人应声倒地,胸口喷薄出大片的鲜血。

待他行至我面前时,刺客已经倒下了大半。

不知为何,尽管我一直手无寸铁地傻愣在原地,却再无人有杀我的意图。

霍洵将我护在身后,肩上已经挨了一剑,声音冷似雪天中树梢上的冰碴儿:“我让你走,你还愣着干什么?”

我咬咬牙,大声喊道:“皇上,我是来告诉你的,出宫时你吩咐我让侍卫来这里,现在他们应该快来了,还有江丞相,他也带了人来,这些刺客都跑不掉的!”

这谎话撒得比黄小金富可敌国还要假。

那些刺客一听,各自交换了眼神,竟齐齐收剑撤退了。七八个人影,如同油锅里的蚂蚁一样,滚啊滚的,消失在了山丘尽头。

霍洵仍然紧握着剑,神色警惕,却没有再追。他绾好的长发散乱下来,带着杀气的面容苍白又妖异,一两滴血从他肩上滴落到地上。

我一阵鼻酸眼热,心口像被一窝黄蜂叮蜇般麻痛,踮起脚欲察看他的伤势,却被他挥手挡下。

“快走,此地不宜久留。若是让他们发现并没有侍卫前来,说不定还会杀回来。”

我心慌意乱地点头,小心翼翼地扶着他离开。

幸而霍洵今日穿的是深色衣袍,肩上有血色染开,却不醒目。

我们走在云泽大街上,他的气息渐渐平稳,却仍将身子的大部分重量倾斜向我,手臂紧紧勾在我腰上,而我双手攀附在他胸前,这姿势实在亲密得过分,不少路人都捂着嘴在偷笑。

他却仿佛没意识到自己的行为不检,一脸云淡风轻波澜不兴,丝毫没有表露出受重伤的痛苦。

我被他压得气喘吁吁,好几次重心不稳要摔倒,反而是他伸手提我一把,然后我又稳稳地站住了。

我是看出来了,他根本就伤得不重,不过是趁此机会蹂躏我!

可是反抗变态的下场是凄惨的,且他又的确受了伤,我只能忍辱负重,继续步履维艰地驮着他走。

大概是见我的身体扭曲得不像样子,神态也猥琐得不像样子,霍洵终于大发慈悲,稍稍挪了挪身子,减轻了些许力道。

我喘口气,掏出我的女官手记,在一片霞光火红的天色中,研究着回皇宫的近路,冷不丁被人推撞了一下。

然后有两列长长的队伍从我们身侧走过,先是貌美的侍卫们,而后是貌美的太监们,再是貌美的宫女们,最后是一顶粉色帐帷笼着的大轿。

幸好霍洵及时伸手将我圈在怀里,又退后了两步,才不至于被这些趾高气扬的人再度推撞到。

我正琢磨着,是否是宫中或是哪位大臣知道他遇刺的消息,派人来寻找他时,便听到有人高声唱道:“太妃娘娘回丞相府探亲,闲人避让。”

粉色轿子经过我面前时,依稀现出甄蓉蓉曼妙的身姿。

我不由自主地望了一眼霍洵,他敛着眸,正若有所思的模样。

长队经过我们,在不远处停下,然后帐帷被掀开,在宫女的搀扶下,一身艳丽宫装的甄蓉蓉小步迈向甄府大门口。

原来这已经是快到了甄府和江府附近。

我心里挣扎了一下,低低地喊了声:“皇上……”

他从沉思中回过神,挑眉望着我,隔着如此近的距离,温热的气息都喷洒在我额上。

我稍稍低头,试图遮掩些许不自在:“先前从篱笆上跳下时,扭伤了脚,现在实在走不动了,我们可否去江大哥府上坐坐,再说皇上你的伤口,也应该及早处理,免得感染。”

“你怎么不早说!”他皱眉蹲下去,脱下我的鞋袜,脚踝处已经肿出了一个小馒头。

还未等我回答,他便将我拦腰抱起,健步如飞地向前走去。

在经过甄府门口时,我掐准时机,大惊失色地嚷道:“皇上!快放我下来!你肩上还有伤呢!”

闻言,一众宫女侍卫太监纷纷侧目望过来,又纷纷惊呼一声,再然后纷纷跪下去:“皇上!”

甄蓉蓉本来已经跨过门槛了,倏然顿住脚步奔走回来,脸上蕴满惊喜:“皇上,你为何在这里?”

我一看她的表情,就猜到,她定是觉得,霍洵是特意为了见她,才来到甄府的。

我真是牵得一手好红线哪!

霍洵低头怒瞪我,我将头埋进他的臂弯装死。

不多时,甄武德也闻声而出,听说皇上遇刺,极力劝说他暂且在甄府休养,再待皇宫派人来接。

霍洵推辞不得,微笑着应了,却暗暗地掐了我一把。“朕回头再跟你算账!”

我怪号一声,面红耳赤欲哭无泪,你掐哪里不好,偏偏要掐我屁股!这岂止是把我当兄弟,在他眼中,我简直是已经没有性别!

甄蓉蓉在一旁劝道:“皇上你也受了伤,不如将桐月放下来,让侍卫抱着她吧。”

我连忙点头称是,当着他心上人的面,抱着别的姑娘,虽然我的存在,可能也就是阿猫阿狗,丝毫不值得她吃醋,但也确实有些不合规矩了。

一介女官,让皇上屈尊降贵亲手抱着,像什么话!

可惜霍洵毫不迟疑地拒绝了,并且又瞪了我一眼。

到了客房后,他才将我放下来,甄家的大夫立刻给他包扎伤口,甄蓉蓉等人退至门外等待。

我瞧了眼他的伤口,伤得的确不重,却也不轻。那些黑衣人招招凌厉,我们能全身而退已经算是万幸。

只是,忆及他们对我很是忌惮的情形,我有些百思不得其解,难道是我长姐派来刺杀霍洵的人?

可是长姐一向不喜纷争,四国之间和平得来不易,且若真发生战乱,我们西楚还需倚赖东临庇护,她怎会派人刺杀霍洵……

正掰着手指头一阵深思,冷不丁有人握着我的脚一扭,痛得我脑袋一麻瞬间飙泪,抬脚对着那人重重踹过去,若非他躲闪及时,这一脚就正中他的口鼻。

“桐月!你又皮痒了是不是!”

那人黑着脸重重一喝,我才发觉竟是霍洵,大夫早就退了下去,屋子里就只有我们两人。

我有点儿尴尬,讷讷道:“皇上,你怎么亲自……”

“站起来动动看,应该没什么大毛病。”他哼哼两声,裸|露的精壮上身在我面前不停晃悠着,还好我平素经常见到他如此伤风败俗的模样,这才没淌下鼻血来。

我起身走了两步,错位的关节果真复原了,只是有点儿酸麻而已。

“皇上……”我嘻嘻一笑,试图掩饰刚刚踹他一事,“你若是不做皇帝了,去摆摊卖狗皮膏药专治跌打扭伤也不错。”

“你很希望朕不做皇帝?”

霍洵神色复杂地望着我,目光中波澜迭起,揉进了窗外溶溶的月色,似乎有冷意陡生,叫我一阵哆嗦。

唉……都怪那些神神叨叨的刺客,让我心虚了。

我抓起他的衣衫给他披上,好不委屈地道:“皇上何出此言,我当然是希望你坐稳皇位,东临长治久安,这样我就可以一直跟着你,成为威武霸气的天下第一女官。”

我本意是说,希望四国之间和和平平,再不起纷争。却不想一语成谶,待我真的如愿以偿,成为天下第一女官时,思及这一夜说过的话,不知是悲是喜。

霍洵怔住,目光炯炯地打量着我,我以为自己又说错了话,只好哭丧着脸不敢再出声。

他默了片刻,说:“江府就在隔壁,朕今日虽答应过陪你去他府上,但碍于左丞相面子,现在只能食言了,下次朕再带你去。你现在去把玉楼请过来,朕有事同他商量。记得,不可耽搁,速去速回!”

我点点头,拔腿就走,开玩笑,你让我不耽搁就不耽搁,出了甄府,我偷偷溜去闲逛抑或吃东西,你又怎么知道?哼!

就在我急匆匆奔向自己日思夜想的美食时,在拐角处就撞上了甄蓉蓉。

她双手交握在胸前,神情带着些许焦急,看见我,本来是傲慢地别过了头,却又踌躇着问:“皇上如何了?”

我躬身行了礼,微笑着说:“太妃娘娘既然担心,不如亲自去看看。”

“这……”她往四周望了望,颇有顾虑。

我语重心长道:“娘娘,人生如朝露,去日苦多,将来也未可知,若真心挽回,不如放手一搏。”

她深深望了我一眼,一脸“你有病吧居然会帮我”的诧异状,我仰望天空做高深莫测状,她哼了一声,终于是疾步往屋子里去了。

待她进去,我立刻蹑手蹑脚将雕花木门给锁上了。哎……把别的女人送到自己意中人怀里的奇葩,天下只我一朵。

我静静站了片刻,只觉得心口很痛很怅然,手指在墙上掐出血来,才忍住没有一脚踹开大门,把霍洵抢回来的冲动。

天底下把自己心仪的男人,主动拱手送给别的女人的蠢蛋,许是也只有我。

出了小园子后,我才知甄武德已经去召集侍卫,捉拿那些刺客了。

我想了想,吩咐宫人:“皇上受伤,需休憩片刻,任何人都不得进园子打扰。待我回来再领你们进去伺候皇上。”

“是!”

他们恭敬回话的模样让我很满意。

我长吁短叹地去了江府。

才一跨进院子,迎面飞过来一把砍柴刀,幸好我身手敏捷,低头一闪,砍柴刀哐地钉在了后面的屋柱上。

一个黑黑丑丑的男人边跑边抱头痛哭:“我错了!我不该把砍柴刀拿出去偷卖中饱私囊!你原谅我一次呜呜呜呜……”

然后便是江依人怒气冲冲地娇叱:“你岂止是做错这一桩事,昨天我让你去教场帮我点兵,结果你自称是我的男人是怎么回事,败坏姑奶奶的名声,我要阉了你!”

黄小金捂着裤裆直逃窜,仍然厚颜无耻地狡辩:“我又没说错!我是帮你干活的男人——简称‘你的男人’!”

“你给我站住!今天要是不打死你,我就不叫江依人!”

我暗暗翻了个白眼,懒得搭理这一对疯子,直接奔向后院的大厨房,却在经过厨房的窗口时,看到了让人格外惊悚的一幕!

东临国温文尔雅的右丞相,我心中谪仙般圣洁的江大哥,此刻正挽着袖子,修长白皙的手握着一把锃亮的菜刀在剁辣椒?

哦不……

这还不是重点,重点是曾经跟我在经历狼群和鸡窝,共患难的那位圆胖姑娘,鬼鬼祟祟地站在江玉楼的身后,深深地嗅了嗅他的发丝,一脸花痴状。

江玉楼刀下的辣椒形状千奇百怪惨不忍睹,他蹙眉望了望旁边另外一堆齐整整的辣椒丝,苦恼道:“好像跟你切得不太一样,若让桐月知道了,定会笑话我吧。”

圆胖姑娘悄悄后退一步,郑重道:“公子,其实切菜不一定要循规蹈矩,如你切的这般,反而更有创意,更能入味,让食者更有食欲。”

我彻底呆了,这审美观到底得多扭曲,眼睛得多瞎,才能坦然说出这番夸奖来啊。

但江玉楼显然是得到了极大的鼓励,抡起菜刀又开始毒害旁边白白净净的莲藕。

为了我今晚的食欲着想,我立刻走进去,毅然阻止了他。

“江大哥,你怎么能亲自切菜呢?!让厨子来就行!”

“你来了,怎么也没听下人通报一声?”江玉楼笑起来,放下菜刀,指了指一旁的圆胖姑娘,“桐月,她就是你很惦记的厨子肖瘦瘦姑娘,我……只是在给她帮忙而已。”

他又对圆胖姑娘说:“她就是以前我跟你提起过的华安。”

“你就是厨子?”

“你就是华安?”

我和圆胖姑娘对望一眼,两人脸上同时现出震惊的神色。

我没想到,当初在荒野中萍水相逢的圆胖姑娘,就是自己念念不忘多年的大厨,正如我也没有想到,她的厨艺甚至略胜御厨一筹,却如此年轻。

一个圆滚滚肥壮壮的胖子,居然取名叫瘦瘦,真是滑天下之大稽,我很想捶墙大笑。

但瘦瘦姑娘却冷冷地盯了我一眼,全然不如我们上次相见时的随和温婉,我只好捶了两下墙后,生生把笑又给憋回去了。

厨房里,我眼巴巴地目睹她剁碎鸡肉,腌制,油炸,撒上辣椒,最后佐以蜜酒、八角等调料,香味馋得我鼻子眼睛都快要自尽了。

好不容易等那盘烧鸡出锅,我立刻用手抓了一块。

“慢点,小心烫。”

江玉楼在一旁温声劝着,却已经来不及……我的牙齿已经咬在了鸡肉上,然后我就泪流满面了。

香辣鸡翅居然是酸的!

爆炒了半个时辰居然没熟!

委实是太太太难吃了!

他见我表情扭曲,双目含泪,久久说不出话来,急忙端来清水:“是不是烫着了,快喝水缓一缓,要请大夫吗?”

圆胖姑娘手中握着锅铲,默不作声地望着我们。

曾经她笑的时候,面上酒窝很迷人,现在她不笑的时候,面上肥肉很吓人。

我用余光瞄了一下她,很怕挫伤一个厨子的尊严,于是艰难地将鸡肉吞咽下去,说:“没烫着,很好吃!”

江玉楼松了口气,笑道:“瘦瘦回来后,我尊她为客,厨房中的事不愿劳烦她,你说想念她的手艺,我今日才又请托她帮忙。”

他说着,伸手拿起筷子,似乎也是想尝尝鸡肉的味道。

我连忙夺过盘子护在怀里,急中生智道:“江大哥!皇上正在甄府等着你,说是有要事跟你商量,你快去吧,这些都放着让我来!”

因为曾经跟瘦瘦共过患难,我下意识地想替她遮挡。也许她只是发挥失常,区区一盘烧鸡而已,待我将它毁尸灭迹,她仍然是一位让人称颂的好厨子。

江玉楼听闻是霍洵急召,顾不得其他,只让瘦瘦姑娘多做几道菜招待我,便匆匆走了。

江玉楼离去后,偌大的厨房里只剩我和瘦瘦两个人。

我正想问问她,上次别后,霍洵究竟如何处置那位大婶,以及她为何会出现在荒野,却听她突兀开口道:“这菜明明很难吃,你为何要说好吃?”

还真是直截了当不留余地啊……

我抹了把冷汗,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啊哈哈哈,很难吃吗哈哈哈,可能我今日染了风寒口味独特哈哈哈,不过瘦瘦姑娘,你怎么知道自己做的菜很难吃呢哈哈哈。”

江府的烧火丫鬟进来添柴火,一听我这一连串的哈哈哈,神色惊恐地瞪了我两眼,慌慌张张地跑了。

我对着她的背影大喊:“你为何怕我哈哈哈,我又不是疯子哈哈哈……”

烧火丫鬟一个踉跄,跑得那个尘烟滚滚。

瘦瘦依然面无表情,好似一个硬邦邦的白面馒头。

我无奈地挠挠头,心想这趟真是来错了,美好的东西就该留在记忆中,何必执着不放,最后不过是徒增心塞。

我说:“多谢瘦瘦姑娘替我做菜,我告辞了。”

转身正要走,却听她突然开口说:“其实五年前,我就认识你了,也知道了你是姑娘。”

我呆了呆,震惊道:“你你你……你一定偷看我沐浴了!”

也不对啊……为了避免被偷窥,我在沐浴时,会将门闩严,再用屏风围住木桶,最后再搭一顶小帐篷罩住木桶,如此里三层外三层地防卫着,她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你千万别去跟公子说。”瘦瘦有些惊慌地咬了咬唇,忽地低下头去,似有几分不好意思,“小姐第一次去皇宫回来的那一夜,我躲在公子的床榻底下,无意中听见他和小姐的谈话,知道了你是姑娘。”

我额头青筋一跳,怒道:“江依人把我的秘密泄露给了他?”

“不是。”她摇头,“是在皇宫时,你跟小姐躲在灌木丛中,公子发现了你们,也看出了你是姑娘。”

我:“……”

难怪在我回东临后,他见我女子装束,却毫不意外,原来是早就知情。

想起回到西楚后,长姐问我,东临可有人察觉出我的女子身份,我信誓旦旦地回答,除了江依人外,我只跟去了地底下玩泥巴的东临先皇坦白过。

现在顿觉自己在啪啪打脸,这事儿江依人知道,甄武德知道,甄蓉蓉知道,江玉楼知道,就连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厨子都知道!

我以后到底还有什么脸在女扮男装界混下去啊掀桌!

等等……好像有哪里不对……

我迅速回过神,狞笑着问:“你躲在江大哥的床底下干什么?难不成是……想半夜非礼他?”

“不是不是!”瘦瘦慌乱地摆了摆手,她弯弯的眼眸里涌现出如云似雾的哀愁,“我……我想把自己做的菜放到他床榻下,他夜里闻到香味,能多想起我。”

我抖了一下。

这把自己做的菜放到他床底下,企图让他闻到香味能够想起自己……这不是追男人,这是招老鼠呢!

回忆起先前她默默站在江玉楼身后,猥琐地嗅着他发丝的模样,我恨铁不成钢地叹气。

都说男追女隔座山,女追男隔层纱,瘦瘦这些隔靴搔痒望梅止渴的倒追手段,就是把江玉楼脱|光了绑到她面前,估计她只会羞涩地说一句,公子你今天穿的衣服真好看。

默了一默,我怂恿她:“你这样做,他永远都不知道你的心意,不如索性就跟他坦白算了。”

瘦瘦十分难过地将我望了又望:“你客居江府的那几日,公子心情极好,甚至亲自到厨房来为你端点心。我心中很有危机感,隔日便冲动地同公子表白了,他……拒绝了我,连我赌气说要离开江府,他也没留我。”

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将她的神情与话音都衬得十分缥缈,只有那圆润壮实的背影,依然坚挺着。

她在外流离多年,想回,又不敢回。直至那日在荒野偶遇我,误打误撞地被霍洵强行带回云泽。

说到此处,瘦瘦倏然落泪,抽抽噎噎地道:“此番我再回来,他请我为你做菜,却不知道我早就失去了味觉,再也烧不出好菜。”

“太惨了……”我幽幽地说。

瘦瘦眼睛一瞪,故意凶巴巴地说:“我才不要情敌来安慰我!我就是惨怎么了?怎么了?!”

这个可爱的姑娘,发起脾气来,声音仍然软软糯糯的,眸中泪光泛动,让人恍然有种剥了那层肥肉就是绝代佳人的错觉。

我沉重地叹口气:“不……需要安慰的是我,以后再也吃不到你做的美味佳肴,还有什么比这个更惨!你对你家公子的爱虽然死了,他却还好好地活着,而我想吃的菜虽然还活着,却已经死了。”

她呆了呆,显然没明白过来这其中的逻辑。

不知为何,今夜的江府格外静,不知江依人跟黄小金又去何处厮杀了。我跟瘦瘦各自无言两行泪地站了片刻,她弯腰从灶灰里扒拉出一坛子酒,靠着灶台坐下来,默默地喝起来。

远处的天幕被晚霞染红,我抬眸望过去,依稀可见甄府高耸的朱墙碧瓦,不知此刻霍洵同甄蓉蓉,是否正在锁上的小屋中卿卿我我,恩爱得不知日落月升。

“那个……”我在她身侧坐下,不知到底该怎么跟她解释,“我不是你情敌……其实我心里有人了。”

良久,她轻轻地“嗯”了一声。“我知道,在鸡窝大娘那里就知道了,你喜欢的人,是东临皇帝吧。他望你的眼神,让我好羡慕。”

我仔细一琢磨,霍洵望我的眼神,不就是“你这个弱智,除了我可以欺负你,谁都不能动你”……这到底有什么可羡慕的?!

他宠我疼我顺着我有什么用,倒是敢不敢喜欢我?!

我夺过她手中的酒坛子,仰头灌下一两口,胸口微微发热,一冲动,便把自己跟霍洵之间的事情也说给了她听。

瘦瘦听完,露出一脸“你白痴”的表情:“你应该直接把他抢过来才是!居然还主动撮合他们!”

我苦笑:“强扭的瓜不甜,他都从未把我当成姑娘,心中也从来只有甄蓉蓉。更尚且,我早就下定决心,成为一名优秀的女官,好好辅佐长姐。”

瘦瘦呆了呆,很是别扭地说:“一报还一报,我心理平衡了,不怪你霸占公子的心了。”

这傻姑娘……要我解释多少遍,江玉楼不可能看得上我呢。

困意渐渐袭来,我吸了吸鼻子,抱着她粗壮的胳膊,就坐在一堆灶灰中,醉醺醺地睡去了。

睡梦中,瘦瘦捅捅我的胳膊,呵呵地说:“你不是西楚国的小公主吗?那北拓和南泽如今联军攻打西楚,已经开战了,但愿你别沦为亡国公主,不然就跟我一样无家可归了……”什么开战,什么亡国公主,我头脑昏沉得厉害,想要追问,却依稀感觉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了。也不知过了多久,我正梦见自己又被一群饿狼追,我拎着两只鸡拼命地跑,这次却没有瘦瘦来救我了,一只狼噌地扑过来,一口咬在了我的屁股上,我痛号出声,一个激灵给痛醒了。“谁?谁敢踹我屁股?站出来单挑!”我刚吼完,睁开眼便瞧见厨房门口,一群侍卫正目瞪口呆地望着我,我也目瞪口呆了半晌。直到被人提溜起来,对上一双阴恻恻的眸子,霍洵那张脸跟抹了锅灰一样黑,他眼中似有冰雪翻滚,一字一句地道:“朕踢的你,如何?”

我立刻就怂了,虽不解他为何突然出现在江府厨房,但还是弱弱地道:“不如何……皇上你踢得好,踢得呱呱叫!”

他听得嘴角一抽,怒气冲冲地道:“朕是太纵容你了!才放任你如此胡作非为,今日该让你长点儿记性!”

我呆呆瞧着他,有点儿听不懂他说这两句话的意思。我好心好意把他跟甄蓉蓉锁在一间屋子,好叫他们鸾凤和鸣,他倒要怪我胡作非为!

见我没说话,他怒气越发高涨:“瞧你这样,是还没开窍!朕今日就打到你开窍为止!”

直至他突然把我甩上他的肩头,然后扬起一巴掌落在我屁股上,我心头万千情绪交织,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

他许是练过铁砂掌,结结实实几掌拍下来,我简直是眼冒金星,差点儿一口气没上来晕厥过去。

混账霍洵!死乌龟霍洵!我很想张嘴死死地咬他几口,一想起他肩上还受着伤,生生地忍住没舍得下口。

“我不玩了!我要回西楚!长姐救我……呜呜呜呜……”我“嗷”的一声号啕大哭,全然不管外面的侍卫和江府的下人都围在外面看热闹。

许是先前空腹饮酒,头脑发晕,刚在地上小憩染了风寒,我脑子一麻,直挺挺地晕了过去。

翌日醒来,外面雨疏风骤,惊雷阵阵,我横挂在龙床的边沿,屁股朝上地趴着,虽然被揍的地方仍然隐隐作痛,但好像又有清凉舒缓的感觉,似乎抹了药膏。

我伸手一摸,还真是抹了药膏。

总不会是药膏自己跑到我屁股上来,谁动了我的屁股?!我悚然一惊,没留神给惊得摔下了床去,幸好床下突然伸出一双手接住了我,才不至于让我摔成肉饼。

啊啊啊?!……接住了我?!

我转头一看,黄小金那张又丑出新境界的脸霍然入目,他顶着一脸青肿不堪的伤,笑嘻嘻地说:“小月月,多日不见,你可有梦到我?”

梦到你个头啊!

我怒:“放开我!”

他“哦”一声,松开了我,然后只听见“砰”的一声响,我很悲剧地真的摔成了肉饼。

“救命啊!”我嗷嗷惨叫。

小宫女们闻声进来,瞧见了黄小金,惊呼道:“你是何人?如何闯进了皇上的寝宫?”说罢就要唤来侍卫。

黄小金蹿向我的身后:“姐姐们莫惊,我是小月月的表哥,自己人自己人!”

宫女们齐刷刷望我,等着我发话。

黄小金也扑闪扑闪着那双小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我。

我无力地叹气,挥手要屏退宫女,想了想又多问了一句:“是谁帮我上药的?”

她们面面相觑,疑惑道:“姑娘说什么上药,你受伤了吗?”

既然不是宫女,想必是霍洵亲自给我上的药,他堂堂一个皇上,就不能做点儿有益于江山社稷众生百姓的事情,给我一个女官的屁股抹药,也不怕遭我唾骂!

“没有没有,是我昨晚做的梦。”我尴尬一笑。

宫女们退下后,黄小金一脸暧昧地凑过来:“小月月,原来东临皇帝把你强留在宫里,是想要你给他暖床,他怎么不正式向你长姐提亲,风风光光地迎娶你呢?”

这话戳中了我心中的痛楚。

我勃然大怒,口不择言地反击:“你缠着江依人这些天了,怎的也不见你向江玉楼提亲,将她迎娶回你北拓做王妃呢?”

话音才落,黄小金竟然可耻地脸红了。

脸!红!了!

我本是随口一说,见他这模样,不由得大奇:“你不会真的喜欢上江依人了吧?”

他害羞地点头:“从小到大,我也只和她一个姑娘接触得最多,虽然她性情凶悍了些,但不知怎么回事,每次她揍我的时候,我心里却有甜蜜的感觉,可能……这就是爱吧。”

我已经风中凌乱,世上的感情有千万种,但若排起奇葩程度来,黄小金若自称第二,就无人敢称第一。

被江依人横着揍竖着揍正面揍反面揍,他却能怦然心动爱上她,不可谓不变态。

我想了想,说:“曾经也有一段真挚的感情放在江依人面前,可是她没有珍惜,最后那人一命呜呼后,她才追悔莫及,如今上天给了她多一次机会,我衷心希望她会对你说三个字。”

黄小金听得一愣一愣的,茫然开口问:“哪三个字?”

“你别做梦了。”

他掰着指头一数:“这都有五个字了。”

我一脸深沉道:“重点不是这个,而是曾经甄大鹏好歹是高富帅一枚,而且都死缠烂打追到那份上了,她都没答应人家,如今,你只怕也凶多吉少……哦不,机会渺茫。”

“我比他更痴心。”他举手发誓。

“痴心妄想吧。”我冷笑。

“小月月……你要帮我啊!”他扑过来抱住我的腿。

我为着其他事情心浮气躁,也懒得跟他纠缠,冷酷无情地说:“滚,不然我就让侍卫进来拖你走了。”

他死猪不怕开水烫地躺在地板上打滚:“你去叫侍卫啊,反正我得不到江依人的心,也生无可恋,还不如捡块白豆腐撞死算了,你就帮帮人家嘛……不然我死了,你怎么跟我王兄交代?”

“交代你个头!你王兄都带兵攻打我西楚了,你还想让我帮你泡妞,我没赐你鹤顶红、砒霜、断肠草让你自行了断就不错了!”不提黄大金还好,一提他,我简直浑身有三昧真火在蹿,终于忍无可忍地咆哮。

他一听,俨然一副已经身中剧毒的表情,颤着嘴唇说:“真、真的?”

我鼻孔朝天哼了一声作为回答。

黄大金若是真攻打西楚,但凡伤我西楚子民一根汗毛,我就会拔掉黄小金一根汗毛作为报复!

大抵是我狰狞的表情让他很惶恐,黄小金再度抱着我的大腿呜咽,我的裤子都要被他拽下来了!

“小月月,此事我完全不知情,你可不能怪罪在我身上!毕竟我是这么的无辜这么的善良这么的天真无邪!”

我眯起眼打量了他片刻,他与我从小一起长大,他虽然人品贱了些,可一向是到处玩乐毫无城府,也从不插手北拓的国事,我不能因为他大哥的野心勃勃而迁怒于他。

但是——

人在江湖飘,哪能不挨刀!

我阴森一笑,说:“你现在给黄大金写一封信,告诉他,你被我绑票了,若是你王兄在意你的性命,就立刻停止向西楚发兵。”

为表忠心,黄小金立即寻来纸笔,大笔一挥唰唰唰地写了起来。

我伸长了脖子一看,一个劲地翻白眼,都忘了黄大金为了节省开支,不给黄小金请夫子,他是自学成才,字写得堪比鸡爪印,充满艺术感。

具体表现我一个字都不认识。

这样也好,如此有个性的文字,黄大金定能一眼认出是黄小金的真迹,就不信他敢不顾他唯一的弟弟的死活。

我想了想,又抓过黄小金的手指头,狠狠一口咬下去,在信上按下血淋淋的指印,又扯下他腰间的玉佩,这才作罢。

他含着手指头哭得惨绝人寰:“小月月,你好狠的心啊——这一滴血是我二十几年来含辛茹苦养成,耗费无数心力和食材,你说取走就取走,拿什么赔偿我!”

我太阳穴上青筋跳了跳,懒得再搭理他,揣着信大步流星往外走,寻思着找一两个可靠的侍卫帮我把信送去北拓。

侍卫长办事非常靠谱,皇宫的小侍卫又补充了一批,一个个唇红齿白清秀动人,蹲在御书房外,我打量来打量去,最后把目光放到了一脸耿直的侍卫长身上。

在我目不转睛地盯了他三个时辰后,憨厚的侍卫长终于按捺不住,擦了擦汗跑过来:“桐月女官,皇上此刻正在跟左右丞相商议事情呢,你若是要进去,属下替你通传一声。”

一提到霍洵,我顿时觉得屁股隐隐作痛起来,立刻说:“我不是来找皇上的,有事同你商量。”

他瞧见我手中的信,立刻会意:“这又是要送信去西楚,属下立刻命人去办。”

真是一件贴心的小棉袄。我欣慰一笑,纠正了他一点儿小小的错误:“这信不是送去西楚,而是北拓,也不用找其他人,劳烦你亲自替我跑一趟吧。”

他抹了把冷汗,喏喏道:“这……属下掌管宫中侍卫,负责皇上安全,责任重大,实在不敢擅离职守。”

这是拒绝我的意思啰?

我点点头:“那好,既然如此,我也就不为难你了。”

见他顿时大喜过望,我又接着说:“你去帮我通传一声,我要请皇上撤掉你的侍卫长一职,这样你便没什么责任,可以轻松替我办事了吧。”

显然他被我这个决定感动了,禁不住热泪盈眶,哆嗦着嘴唇说:“女官大人,我十岁入禁卫军,熬了二十年才当上侍卫长,若是平白无故被撤职,我爹非得用擀面杖打死我。”

说得我也不忍心了,于是上前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放心吧,擀面杖打不死人的……”

在他松了口气时,我又语重心长地接着道:“最多是把你打残而已。”

他登时就哭了,咬牙道:“大人,属下这就替你去送信便是,你千万别让皇上撤属下的职。”

孺子可教也。

“你找个借口跟皇上告假,进入北拓国境,拿着玉佩找到任一军营,偷偷地把信和玉佩放到主将帐篷里即可。”我把信和玉佩都塞给他,郑重叮嘱道。

黄大金一向行踪诡异,北拓王族的人个个跟住在地洞似的,极少露面,北拓子民甚至连王族姓黄都不知晓。

——很有可能连他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这信只能由主将呈递给黄大金。

侍卫长武功高强,潜入军营问题不大,有黄小金的玉佩在,北拓主将应该会重视此事。

我这样做,并不指望能完全解决此事,只是警告黄大金,若是他不念旧情,执意挥兵相向,我也不是好惹的。

逼急了我就把黄小金绑了,饿他个十天半个月,气哭他黄大金!

“这似乎是个很神秘的任务。”侍卫长说。

我干咳一声,正气凛然道:“此事事关四国格局,天下安定,数万人的性命都托付给你了!”

他含泪点头,毅然转身走了,仿佛肩上真的扛着数万人,脚步重若千斤。

此事虽然安排好了,但也不知能否帮上长姐。

思及昨晚霍洵打我屁股一事,还有他说的那些似是而非的话语,心里隐隐觉得,说不定霍洵真的……心中有我?

仔细一想,在我为六姐送嫁时,他特意将我拐回皇宫,是我自己妄自揣测,误以为是因为甄蓉蓉,他才强行将我留下。

可是我将他跟甄蓉蓉锁在一屋,给他们创造机会时,他却反而狠狠揍了我,指责我是榆木疙瘩。

我在感情之事上的确愚钝,默默喜欢霍洵这么多年,从来不敢言明。一味地用成为女官辅佐长姐的借口来诓骗自己,实则是觉得,我跟他之间有如云泥之别,不如彻底断了自己的念头。

但是……或许我真的可以期盼,如今他心中是有我的。

这样一想,我又更加纠结了。我并无十分把握,贸然主动跑去问他,是否喜欢我,万一被刻薄拒绝,岂不丢人。

到底应该怎样婉转地、高贵地打探清楚他对我的心意呢?

我捂着发热的脸颊,唉声叹气地在皇宫里兜了一圈,不知不觉半日时光悄然而逝,等一抬头,发觉自己正站在水月泉外。

东临国居于中原大陆东边,全国上下几百处温泉,但大多数都在国土南边,这水月泉据说是云泽方圆百里内最好的温泉。

我心一动,不由自主地迈步进去了。昨儿跟着霍洵来过一趟,守宫的宫女们都识得我,以为是皇上又要驾临,而我是来替皇上来提前做准备,都识趣地退了下去。

昨天我没进来,现在一看,倒是开了眼界,这水月泉极其奢华,比霍洵的寝宫要高调数倍。

青玉为砖,白玉为地,盘龙石柱上嵌着偌大的夜明珠,玉柱烁砙,光照生辉。妈呀……这随便抠一块砖下来,都够养活我好几大家子西楚子民了。

一位老嬷嬷进来添补熏香,见我露出惊叹状,忍不住笑道:“华安公子,这水月泉可是皇上出生时,先皇命令工匠花了大半年时间修缮的呢,皇上小时候身子骨不好,体弱多病,太医说多泡温泉能增强体质,于是先皇和先皇后便精心修了这水月泉,先皇后更是几乎住在这里了,日日陪着皇上泡温泉。”

霍洵身子骨不好?

我觉得很是稀奇,他勤于练武,饮食作息都相当规律,除了偶尔饮酒并无不良嗜好——当然,欺压我另论,因为身体很是强健,这整个皇宫的侍卫都不是他的对手,委实看不出他曾经体弱多病。

老嬷嬷又叹气说:“但皇上好似不怎么喜欢这水月泉,来的次数极少,倒是甄太妃娘娘,时常在这儿沐浴。哎呀,瞧我这记性,这太妃的镯子还搁在这里,这是前些年太妃生辰时,皇上赠与她的,她一向很宝贝这个镯子,我得赶紧送回她的寝宫。”

她说着,从铺满锦缎的软榻上拿起一个碧色手镯,急急地走了。

定情信物呢,当然得宝贝呢。我咂了咂嘴,见左右无人了,立刻奔到温泉池边,见那热气氤氲,白色的水从岩石间汩汩流出,又仔细察看了下,发现左边的一小块地方水深不过及腰,便欢喜地欲除却衣衫,下去泡一泡,好好伺候我酸痛的屁股。

然而刚站起身来,身后不知是谁忽然伸手将我重重一推,我毫无防备,只依稀瞧见一色绯红裙角飘过,然后就咚地一头栽进了温泉之中。

因为身体失去重量,我手舞足蹈地在水中挣扎,偏生无法站稳脚跟,只能任由泉水漫过口鼻,身子在温热的水中直直下坠。

我咕噜咕噜喝了好几口水,意识逐渐昏沉之际,忽而又有人跳进来,动作温柔地抱着我出了水面。

恍惚中,似乎听见了一道朗朗如玉的声音,格外熟悉,男人颇为尴尬地说:“桐月,得罪了……”

然后有一双手拍了拍我的脸,在我胸口重重挤压着,直至我猛地咳出两大口水,那双手倏然收了回去。

我幽幽睁开眼睛,瞧见的便是江玉楼湿漉漉水灵灵的面孔。

死里又逃生,我心中百感交集,不免默默感谢了一番我九泉下昏庸的父王。

“方才多有冒犯,你醒了便好,可有感觉不适?我去向皇上禀报,请他吩咐太医来给你看看。”江玉楼略带不自在地别过脸,站起身欲走。

我托着胀疼的屁股,噌地爬起来拉住他的手臂,急道:“我没事了!不用去禀报皇上!”

他回头,纳罕地望着我,说道:“可是有人蓄意害你,此事必须请皇上为你主持公道。”

我说:“我知道,是甄蓉蓉推我的。”

东临宫女都是素白裙装,嬷嬷一向都是穿深色宫服,皇宫中敢穿其他颜色的女人,除却我之外,便只有甄蓉蓉。

而这世上,也只有她和甄武德欲置我于死地而后快。

江玉楼诧异地挑起眉头:“你既知晓,为何想要包庇于她?你放心,我会向皇上禀明,我亲眼见到了她推你落水。”

我摇摇头,这两日皆在水深火热里折腾,此刻连说话都提不起劲。

“即便告诉了皇上真相,又能如何,甄蓉蓉毕竟是太妃,为了她的名声,为了皇族的声誉,此事也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往后我更不好同甄蓉蓉相见。”

不是我愿意忍气吞声,而是因为我太了解霍洵,了解现在的局势,不愿意让他为难。再者,三国交战,东临袖手旁观,我身份特殊,不敢闹出动静来。

“原来你考虑得如此周全。桐月,你年纪轻轻就能顾全大局,实在难得。”江玉楼怔怔地望着我,水月泉中雾气氤氲,他眼中仿佛有千树万树梨花开放。

我讪讪地笑,被他瞧得很不自在,便开始胡言乱语:“现在先偷偷地把大局顾好了,等以后瞅准时机,就为非作歹横行霸道,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这话倒是真的,我虽不如霍洵变态,平白无故瞎恶整人,但也是睚眦必报的性子,回头我得好好拟一个报复大计,也让甄蓉蓉吃点儿苦头。

江玉楼递了一方锦帕给我擦拭面上水渍,做了然状:“若你需要,我可随时助你一臂之力。”

如此助纣为虐的行为,我十分赞赏,于是坦然地接下了锦帕。

夜色如水,偶有几声夜鸟啼鸣。我和他走回夙灵宫,两人一路也不多话,我心里琢磨着北拓攻打西楚一事,他也不知为何很是沉默,只是不时朝我疏淡一笑。

将至夙灵宫,我忽而想起昨晚在江府的事情,跟他问起瘦瘦。

提及这个名字,他的眉间倏然笼了一层雾,很是歉然地道:“昨晚她喝得大醉,胡闹着要离开,我劝说了很久。因而在你挨罚的时候,没能及时帮上你。先前在御花园里见着你,本想跟你说话,却见你去了水月泉,还好及时救了你,能稍稍弥补。”

“这个不是事儿。”我挥挥衣袖,郑重问道,“瘦瘦喜欢你,你应该是知道的吧?”

他怔然颔首:“五年前我便同瘦瘦说清楚了,我只当她是妹妹,将来也会尽力帮她寻一门好亲事。”

这人怎么跟霍洵似的,乐意给人当爹,操心闺女的终身大事,生怕碍着了他们。

我鄙夷地瞪他一眼,索性直奔主题:“瘦瘦说你心中喜欢的人是我,你跟她说清楚,莫叫她误会了。”

“没有误会。”他静静道。

我说:“是嘛,误会说清楚就没有了。啊啊啊?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瘦瘦没有误会,我心中一直有你。”他伸手缓缓替我拈下额发上一片落叶。我抖了三抖,仿佛被天打雷劈过,久久不能回神。

他说:“五年前,还未知道你性别时,我便喜欢上了你,后来知道你是姑娘,还暗自庆幸。桐月,其实你能回东临,能让我有机会再见你,我比皇上还要高兴。”

我继续保持被天打雷劈状,久久不能回神之后再度久久不能回神。

不行,这信息量太大了,我得好好消化消化。

我低头正要说话,忽而听见有人冷声说道:“一个是朕依赖的重臣,一个是朕身边的女官,这夜半时分,你们两个衣衫不整,你侬我侬,也不怕叫宫人看了笑话。”

我抬头一瞧,只见霍洵站在夙灵宫外的桂花树下,正用一双喜怒难测的凤眸静静打量我。他身后,郑公公低头拢手,做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状。

这冷嘲热讽的一句话,分明是在抹黑我跟江玉楼的清白。

我甚为气结,转念一想,也许他是在吃醋,忍不住又心花怒放。

江玉楼对霍洵行了礼:“皇上,臣只是在回宫路上,偶然遇见桐月,时辰不早了,臣告退。”

他整了整衣襟,又抬头看了我一眼,目色隐隐带了丝无奈的笑容,而后转身离去。

我别扭着昨晚被打屁股一事,又没想出法子刺探他的心意,不知如何面对他,便默默低头走进夙灵宫,完全视他为空气。

郑公公在后面小声嘀咕:“桐月姑娘,宫门在那头呢……”

我:“……”

当夜霍洵并没有质问我这一天的去向,回到寝殿后,他披衣坐在灯下批阅奏折。我揽着被褥睡在龙床的最深处,几次欲启齿同他说话,却见他目不斜视,正襟危坐,一瞬间又失去了勇气。

第二日清晨,霍洵去上了早朝,我在宫中四处奔走,希望能找到人打听北拓、南泽、西楚三国的战事。

以后几日都是如此。

第五日时,我正揪着一个刚从宫外调进来不久的小侍卫时,郑公公亟亟来报:“桐月姑娘,皇上请你走一趟芙蓉宫。”

芙蓉宫……那不是甄蓉蓉的寝宫吗?

我扯扯郑公公的袖子,打探情况:“皇上究竟为何事找我?”

这几日我不同他说话,他更是压根儿没正眼瞧我,让我又委屈又愤怒。

郑公公态度十分坚决,很有一个资深老太监的职业操守,嘴比蚌壳还严:“老奴不知。”

于是,我只好疑虑重重又心惊胆战地去了芙蓉宫。

让我意外的是,甄蓉蓉笑容满面地接待了我。

“桐月妹妹,哀家早就想请你来坐坐,身子一直不适,最近好不容易得空了,却是有事同你商量。”

她说这话时,霍洵正端着白瓷茶盏,一言不发地坐着,见我进来,也只是目光阴阴地扫我一眼。

情况不明,我不敢妄言,只唯唯诺诺道:“太妃娘娘客气了,有事请直接吩咐便是。”

“是这样的。最近几年的秀女大选,一直是哀家操办,可是皇上忙于国家大事,还不曾纳妃,只让愿意入宫的留作宫女。可是今年不同往日,前阵子皇上金口玉言,宫中所有事情都由你打理,今年各个县郡的秀女已经在云泽官衙待命,哀家想问问你如何打算?”

她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听得我脑筋都有点儿打结,思索了半天才得出一个结论,就是皇帝要选妃了,皇帝他后妈不乐意了。

我垂下头,努力深呼吸一口气,才忍住没让眼泪掉下来。

错错错!大错特错!

我以为他喜欢甄蓉蓉,是错的。

我以为他心中有我,亦是错的!

我纠结着如何向他表明心迹,他倒好,大张旗鼓地准备纳新妃了。

“我当然是打算……听从皇上和太妃的意思了!”我恍恍惚惚地道。

显然这个回答正是甄蓉蓉想要的,她的笑容加深几分,极为和蔼可亲地道:“哀家的意思,是后宫空虚多年,替皇上选妃一事,须得从长计议。前几日哀家回府探亲时,曾去看过那些秀女,质量良莠不齐,难以担当侍奉皇上的大任,不如待明年再好生选拔。”

这话说得可真不含蓄。

不过……既然是霍洵把我叫到这里来,显然甄蓉蓉要说的话,也已经告诉了他,这是他们商量过后的结果。

于是我咧嘴一笑,说道:“太妃娘娘说的极是,不如就把秀女们统统召进宫里来,我替皇上和你好好挑选,一定挑出才貌双全的娘娘来。皇上,你觉得呢?”

这是近日来我同霍洵说的第一句话,笑容不可谓不谄媚,姿态不可谓不卑微。他腾地起身,余光瞥我一眼,扬长而去,只抛下两个字:“随你。”

“皇……”甄蓉蓉的一声“皇上”哽在喉咙间,面色一番赤红青白色轮番交替,可谓精彩无比。

我承认自己故意揽下选妃一事,就是为了跟甄蓉蓉作对,以报她推我落水之仇。

此刻见她幽愤难言,我乐得直在心里翻跟斗,故意高声喊道:“皇上放心!太妃娘娘放心!我一定会尽心尽力办好此事!”

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哪!

想到是要亲自帮霍洵选妃,我的心情直转急下,伤心欲绝悲痛万分,躲回夙灵宫大哭一场,霍洵这个混账,呜呜呜,亏我自作多情了那么久,他居然要娶别的女人。

走着瞧,我一定选出一个最丑最彪悍的女人,把皇宫闹个鸡犬不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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