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绪天赐做了很鲜美的鱼头炖豆腐,危晓闻着鱼味,忽然想起了饺子,她已经好久没有见过饺子,它好像已经离开那个公园,危晓怅然若失,像是自己养大的孩子,连声招呼不大就离巢了一样失落。希望在走之前还能再见它一面。
时遇权和韩亿欢从群马回来之后,就发现危晓变了,她不再偷偷摸摸看他,她跟他说话的时候总是看他衬衫第一粒扣子,波澜不惊心如止水。他觉得有些心慌,有些情绪闪现在脑海里,他想抓却又抓不住。危晓有条不紊的安排着自己离开的行程,还帮韩亿欢面试了新的家政阿姨。
终于到了要去绪家新家的那天,也就是危晓要走的前一天。绪天赐跟韩亿欢商量好,就借着这个机会帮危晓办个送别会,所以他开车接了危晓亿欢和时遇权一起去他的新家。车子从韩亿欢家出发,开了四十分钟之后,进入了一条山路,然后上坡,再转了一个弯,就看见了一栋外观平平无奇的房子,土黄色的色调,大面积的日式格栅运用做门窗,古朴而又普通。
绪天赐介绍说:“我们家这套房子是我爸打算和我妈养老用,所以只盖了一层,免得以后上上下下爬楼梯不方便,不是很大,但院子挺大,能种花种菜还能挖个小鱼塘养睡莲,我爸很喜欢。”
危晓来过两趟,帮忙补充说:“虽然没有亿欢那里大,但也有一百平,住两三个人够用了,这栋房子的设计主要围绕着生活便利性,还有人与自然的亲近感。”
大家一起往里走去,房子里挺安静,绪爸爸在四处巡视家具摆的位置,绪妈妈在厨房做小点心。
听见动静,绪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来,笑意盈盈,“你们都过来啦?快到客厅坐。”
这还是危晓第一次见到绪妈妈,她瘦削娇小,短发,看上去十分的年轻,一点都不像四十多岁的女人。
绪妈妈把茶点端出来,然后说:“天赐还是第一次带朋友回来玩,你们自便,不要客气。我待会还要和你们叔叔出去一趟,卧室还有几件家具没有买。”
她和绪爸爸很识趣的出门,然后把家里留给了年轻人们。
绪天赐带着时遇权和韩亿欢四处参观,看到院子里竟然还有个小池塘时,韩亿欢羡慕得不得了,“我回去也要在我家挖一个。”她转向时遇权,娇嗔道,“阿权,你帮我挖好不好?”
时遇权淡淡“嗯”了一声,心不在焉。
韩亿欢叹了口气,“危晓,你要是不走就好了,我们就可以一起挖鱼塘种荷花。”
危晓笑了笑,“我在这边耽搁很久了,国内有好多事情等着我去处理。”
“那我回国一定去找你玩,你把你家地址电话手机号全都发给你。”
“好,回头我发邮件给你。”危晓心想,那些电话韩亿欢如果打,应该也都只会是空号吧。
转了一圈,绪天赐便去屋里搬出了BBQ的炉子和桌子,食材已经全都准备好,他们只要生火就可以烤了。时遇权觉得心里有点闷,便说:“我出去走一走,过会就回来。”
韩亿欢立刻说:“你要去哪儿?我跟你一起。”
“不用了,我刚在车上看见附近有个神社,我过去转一转。”
时遇权说完,不待韩亿欢回话便立刻转身往外走去,他走的极快,像是生怕有人跟上来似的,韩亿欢便鼓了鼓嘴,退到了烧烤炉旁边。
绪天赐看她闷闷不乐,便说:“你想吃什么?我帮你烤。”
“牛肉串。”
绪天赐便抓了一大把牛肉串放到了炉子上,烤好之后给韩亿欢装了一盘子,看见危晓正好从屋里出来,便招呼她,“我爸就是麻烦,你不用听他的,过来吃吧。”绪爸爸临走之前让危晓帮忙看看整栋屋子有没有不太好的地方,等于是让她再验收一遍。
“没关系,举手之劳。”危晓走过来,接了一个盘子,吃了两口,看绪天赐一个人忙得热火朝天,便主动过去帮忙,帮他转动着土豆串和洋葱串,“这样可以吗?”
“可以。”
过了会儿,危晓发觉时遇权不在,想给绪天赐和韩亿欢创造机会,便说:“我出去买点啤酒。”
“你知道便利店在哪吗?”
“知道,就在坡下巷子口嘛。”
危晓出了绪家,没有走最近的那条路去便利店,反而朝着相反方向,打算绕个大圈。
走了几步,就看见了涂着朱漆的几座鸟居,再往里看去,就看见了时遇权,他又站在神殿前,双手合十低着头,似乎在许愿。危晓看了看他,终于还是忍住了好奇心,直接往前面走去。时遇权回过头,就正好看见了她离开的背影。
他鬼使神差般的追了上去。
危晓听见身后脚步声,回头一看,吓了一跳,“你……你不是在神社吗?”
时遇权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问:“你要去哪?”
“去便利店,买啤酒。”
“哦。”
他心像是放了下来,随着她的步伐慢慢往前走。危晓一直没有说话,神色淡定,倒像是他心怀鬼胎。他想跟她道歉,想说自己前几天说话太重,可又害怕前功尽弃,就这样满怀矛盾的到了便利店。
在冷柜里拿了两打啤酒,危晓又伸手拿了一盒牛奶,她低着头小声嘟囔,“不知道天赐家里有没有红茶?”忽然就发现购物筐里多了一盒红茶。
她对时遇权笑了笑,“谢谢。”
时遇权摇摇头,这算是他表达道歉的一种方式。
回家的路上,危晓看着自己和时遇权的影子,有些叹然,其实她一直以来都不曾真的了解过时遇权,成熟后的时遇权对她敞开一切,她便以为她有的是机会慢慢了解他,于是去忙自己的事业,结果到了分开的时候才发现她对他知之甚少;现在的时遇权,她拼命想挤进他的内心,可他却只会朝她怒吼让她不要偷窥。说到底,这是报应,因果轮回。
“危晓,你的公司是在A城吗?”
“嗯。”
“回去之后就不要想从前的事了。”
“嗯。”
“A城现在很冷,你有厚衣服吗?”
“有。”
时遇权很意外自己竟然说了这么多废话,他跟自己说,只是因为一起回家怕沉默会尴尬,没有别的意思。可是他看着危晓淡定如风的样子,却又失落起来——他给她的伤害是不是太深了?其实危晓对他一直挺好,就算她是把他当做一个替身,那他也深深切切的从她身上得到了慰藉。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会这么烦,竟然会为了一个认识没有多久的大婶烦恼,或许,或许等她走了,一切就会恢复原状吧。
回到绪家,韩亿欢便喊了起来,“喂,你们跑哪儿去了,已经烤了好多肉,你们不在我快吃撑死了。”
于是大家便围坐在桌边,边吃边喝,绪天赐待会还要开车送他们回去,所以没有喝酒,危晓害怕自己又会酒后失言,所以只喝了一罐,反而平时很克制的时遇权,一罐接着一罐喝,韩亿欢便没完没了的和他碰杯,最后两人都喝醉了。
危晓便去厨房冲了一壶奶茶,然后端了出来,时遇权喝了满满一大杯,她便笑了,笑得久了,眼中便有了泪。
日暮西山之后,绪天赐便开车送他们回去,亿欢坐在后座,靠在危晓的肩膀上,沉沉睡着。危晓看着窗外,日光一点一点消失殆尽,然后便是无尽的黑夜。嗯,只有她一个人的黑夜。
绪天赐当晚没有回去,第二天早上由他送危晓去入管局,危晓说她害怕离别的场面,所以不让亿欢跟着一起去。亿欢只好在家门口跟她依依不舍的道别。时遇权一直没有出来,韩亿欢埋怨了一句:“你马上就要走了,他还睡懒觉,没人性。”
危晓想起时遇权说过自己向来起得很早,以为他是不想见她故意不下来,便苦笑着说:“没关系,反正以后回北京还有机会聚。”
上车之后,绪天赐便对危晓说:“你这种情况我还没有遇到过,所以我不知道入管局的程序,等下我在外面等你,如果有什么事你就给我打电话。”
“不用了,你还是早点去上班,不要因为我迟到,我有事会给你打电话的。”
“那也行。”绪天赐再三叮嘱她,“有事一定要给我打电话。”
危晓答应下来,下车,朝着入管局走去,跟门口的人说着什么,绪天赐便开车走了。
绪天赐午休的时候接到了危晓的电话,危晓说入管局已经安排了最近的航班,晚上就会将她送回A城。他便没有担心,第二天又接到危晓的邮件,说自己已经平安抵京,堆积的工作太多,所以过段时间再跟他们联系。
时遇权从韩亿欢那听到危晓回国的消息之后,心情并没有自己想象的轻松,可是很快便被繁忙的工作和学习冲淡了。可是有一天,他竟然在电车上看见了危晓,她拉着拉环,闭着眼睛摇摇晃晃,一脸倦容。他怀疑自己看错了,拼命朝她的方向挤,可刚好到站了,很多人上上下下,等门再关上的时候,危晓已经不在了。
他回家跟韩亿欢说了这件事,韩亿欢却说一定是他看错,危晓刚刚因为非法滞留被遣返回国,日本入管局短期内不可能给她签证。他想想也是,便没有太当回事。
日子就这样忙碌又平淡的朝前过着,时遇权又拿到了一笔奖学金,圣诞节前一周,绪天赐忽然给他打电话。
“时遇权,你现在立刻马上来涩谷。”
绪天赐的语气听上去很不友好,时遇权有些诧异,“怎么了?”
“你马上来。”
绪天赐遇事一向都很稳妥,很少毛毛躁躁,时遇权预感出了大事,便立刻收拾了书包,从学校的自习室冲到了涩谷。
在涩谷车站,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时遇权和绪天赐刚一汇合,就被他拎着肩膀上的书包带往前拖去,他的步伐实在太快,时遇权被他拖得踉踉跄跄,心里的火便腾的上来了,用力打开他的手,生气的说:“绪天赐!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要让你亲眼看看,你把危晓害成了什么样子!”
“危晓?”时遇权心头一颤,心里不好的预感瞬间涌了上来,“你把话说清楚!危晓已经回国了,她怎么可能在这里!”
“我就说她怎么会突然决定回国,原来都是你害的!”绪天赐眼眶红着,因为在公众场合所以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愤怒,“她根本没有回国,也不想回国,是你逼她,是你说讨厌她,是你赶她走,所以她才只好从亿欢家里搬出来,哄我们说她回国去了!其实她还在日本!”
“她现在在哪里?”
“你跟我走就知道了!”
时遇权跟在绪天赐的身后,出站之后又坐了一趟巴士,到站是家医院。他立刻就急了,拉住绪天赐问:“危晓到底怎么了!”
绪天赐甩开时遇权的手,冷哼一声,“现在知道着急了?危晓跟一家黑中介签了合同,什么样的活儿都接,她做过下水道疏通、当过殡仪馆的保洁,昨天去帮人修剪树木,从梯子摔了下来,她因为没有证件不敢去医院,所以就硬撑着说自己没事,晚上回到住所,疼得晕过去,胶囊旅馆的老板害怕出事,逼她去医院,她没办法,才给我打了电话。”
时遇权脑子里像是晴空炸雷,他不明白,“怎么会这样?”
“这样的事,已经不止第一次。”绪天赐冷冷的看着时遇权,“你每拿一次奖学金,她就要受伤一次。”
“你说什么?”
“上次你的奖学金,是她去渔场打工,被鱼刀刺穿掌心得来的慰问金,这次你的奖学金,她骗我是从国内寄来,我就没想太多,没想到……还是她受伤换来的。她今天醒过来之后再三叮嘱我不要告诉你她还在日本,可我真的做不到,我替她不值,我更害怕她接下来会继续做这种会伤害到自己的事,所以我必须告诉你。”
时遇权无法相信,疯狂摇头,“怎么可能!为什么!她为什么要给我钱?她为什么不肯离开东京?”
“为了你!都是为了你!我也觉得你不值得她这么做,可是爱情这回事,没有值不值得。我也早就警告过她,不要喜欢上你,你是一个没有心的冷血动物,可她偏偏不听!”绪天赐深呼吸,平复了一下情绪,“她现在在十二楼骨科,你自己上去吧,假装偶遇或者直截了当随便你。我现在要去她的胶囊旅馆收拾一下她的行李,等她出院我会接她去我家住。”
时遇权坐在巴士站的长椅上,冷风凛凛,他竟然一点都感觉不到。危晓为他倾尽所有,可他却绝情的赶她走。他真的是该死,他只要一想到绪天赐的那些话,就感觉好像有把刀在扎着他的心,一字一刀,生疼无比。
他拖着沉重的步子往医院走去。到了十二楼骨科,就看见危晓坐在病床上,面前摆着她的中饭,她正在努力的吃着纳豆,曾经她最讨厌吃的东西。
她皱着眉头,舀一勺纳豆,抬手,丝拉得像一张渔民的网,她嫌弃的想要放下,护士温柔的看了她一眼,“危小姐,医院的饮食是不是不合你的胃口?”
“没有,挺好吃的。”她把那坨纳豆塞进嘴里,过喉咙的时候明显噎了一下,马上抓起旁边的味增汤,咕噜咕噜喝了下去。
从他认识她开始,她好像一直都是这样,不擅长拒绝别人,尽量体谅别人,对任何人都释放出善意,但如果有人敢惹她,她也会毫不犹豫反击,是真正的爱憎分明,唯有对他,一忍再忍。她在他面前常常一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用内心强大掩饰委曲求全,可到底还是被他害得伤痕累累。
护士从里面收完餐盘出来,看见他,便问:“你是来探病的吗?是谁的亲友?”
危晓听见门口的动静,便伸长脑袋看过来。时遇权忽然觉得心慌,他还没有准备好现在进去见她,连忙转身落荒而逃。
逃到楼下咖啡店,恍恍惚惚坐下,手上的咖啡还没有变凉,他便看到了危晓。她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朝他走来。他的手握紧了咖啡杯,心里像有火山爆发,熔浆四处流动。
“我猜就是你。”她在时遇权对面坐下,笑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绪天赐是不是跟你说我受伤都是因为你?他误会了,真的与你无关,我留下来是为了找我爸爸。”她刚刚想了很久,现在只有这个理由用起来很恰如其分。
时遇权点了点头,“那为什么把钱都给我?”
“因为我希望你可以空出时间来做你自己喜欢的事。”
时遇权抬头看她,若有所思,“你好像很在意我画不画漫画这件事。”
“没错。因为我觉得你不应该浪费你的天赋。”
“有时候我觉得你很了解我。”
“是吗?”
“总之谢谢你。”时遇权被她的情绪感染,心情已趋平静,慢慢说起埋在心底的那件事,“我刚来日本不久,去参加过哲哉先生的签售会。”
“就是那个画《花之形》的久木哲哉?”从出道至今,本本漫画都是畅销榜前列,作品被翻译成多国文字广为流传,算是日漫殿堂级大师了。
“嗯。我很喜欢他,我的漫画启蒙基本都来自于他,那次签售会,我带了我最喜欢的一个短篇漫画送给他,其实并没有指望他会给我指点,我只是希望用这种方式离我的偶像近一些,他看不看都无关紧要,可是过了一个月,我竟然接到了他的电话,他很和蔼的告诉我,他从我的作品里看不到灵魂,我不适合做漫画家……我想哲哉先生百忙之中特意打电话告诉我这件事,大约是我真的不适合。”
“可是……”
时遇权微微加重声音,打断了她,“危晓,我并没有灰心丧气,我很心平气和的接受了我的天资有限,我也已经改变我的志向,既然我没有当漫画家的潜力,我就去当一个动漫导演,让更多有灵魂的故事变得更加生动,也很不错。”
危晓没有再说话,只是皱紧了眉。被自己的偶像说不行,就像被医生宣判了死刑,这打击确实如五雷轰顶,时遇权选择放弃她可以理解,但要是说他天资有限,她绝对不能同意,她看过他的漫画,那些治愈系的美好故事总是会让人轻而易举感受到温暖,他又怎么可能是个没有灵魂的画手呢。
沉默片刻,时遇权说:“我送你回去好好休息,明天我再来看你。”
他拉起危晓,把拐杖递给她,看着她打着绷带的脚,眼睛有些微酸。危晓拄着拐杖在前面走,他从后面虚扶着她,他的手在她的肩膀附近游离,鬼使神差一般竟然越靠越近,从那一刻起,他便知道有些事情已经骗不了自己。
他迫不及待赶她走,一方面是希望她不要继续无限期放逐自己,另一方面是自私,他害怕控制不住自己,控制不住自己喜欢上一个和他理想型南辕北辙的女人,控制不住自己喜欢上一个只是把他当做替身的女人。
可是此时此刻,他知道自己不会再让她走。
危晓回到病房,总觉得哪里有点怪,她本以为时遇权会因为她自作主张给他奖学金的事情跟她大吵,毕竟他自尊心很强,而她恰恰又是他讨厌的人,他一定会因为她的强制“施舍”而大发雷霆,没想到他竟然平静的接受了她的谎言,还跟她说了真心话,这是为什么?看她受伤了所以给的同情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