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男人彎著腰正在打掃房間裡的衛生，因為一隻腿瘸的原因，走起路來，整個人顯得忽高忽低。
也許是察覺到牛宏看向自己的目光，中年男人停下手裡揮動著的笤帚，直起腰，看向牛宏，淡淡的一笑，露出一口大黃牙。
「小同志，面生的很啊，是哪個單位的？」
「縣公安局的。」
牛宏輕輕回應了一聲，一雙眼睛如鷹隼般緊緊盯著眼前的中年男人，試圖從他的臉上捕捉到一些蛛絲馬跡。
很遺憾，
中年男人聽後，只是面無表情地輕輕「哦」了一聲，便要彎下腰繼續打掃衛生。
牛宏見狀，趕忙開口說，
「同志，聽口音，不是我們本地人啊？」
「關中的，十五歲當兵，三十八歲轉業到金山縣，被組織安排到這裡工作也有三年的時間了。」
說到此處，中年男人的臉上露出一絲苦澀，很顯然，他對於目前的工作崗位不是很滿意。
牛宏的心頭一震，
暗自思忖，
如果真的如中年男人所說，十五歲當兵，三十八歲轉業，那他可是一個實打實的老兵，
應該參加過不少的戰役和戰鬥，
有著豐富的戰鬥經驗。
這樣的一個老兵轉業到澡堂子裡打掃衛生……
這就有點……大材小用了。
突然，
牛宏想到了一個關鍵性的問題，
趕忙開口詢問，
「同志，復員轉業不都是轉業回老家，由老家的相關部門給安排工作嗎？
你怎麼轉業到了我們金山縣？
這裡距離你的老家可是遠的很啊！」
「唉，這件事，說起來話就長嘍。」
仿佛是被牛宏的詢問勾起了對往事的回憶，中年男人頓了頓，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一下自己的心緒，方才開口解釋說，
「我是個孤兒，家裡早已經沒有了親人，聽從組織的安排，轉業到了這裡。」
「原來是這樣。」
牛宏念叨了一聲，突然說道，
「同志，幾個月前，金山縣發生了一樁駭人聽聞的血案，當時死了不少人，你對這件事了解嗎？」
「你說的是708血案吧？」
中年男人看向牛宏的目光中多了些複雜的神色。
「對，就是這起案件，當時我還沒來金山縣工作。所以，對當時的情況不是很了解，你了解嗎？」
未曾開口，中年男人先是微微嘆了口氣，方才回應說，
「當時，我正在澡堂里工作。
突然，聽到外面響起激烈的槍聲，出於當兵的人的本能，我悄悄出去看了眼。
誰知道，街道上站滿了拿著56式自動步槍的匪徒。
站在那裡狂叫著，
衝著四周胡亂射擊，還有一發子彈差點打中我。
還有人在那裡張貼告示，
……
可惜我的手裡沒有槍，不然的話，我一定要讓這些個匪徒全他媽的死在大街上。
可惜啊！」
說到最後，中年男人無奈地搖了搖頭，為自己的無能為力感到遺憾。
牛宏看在眼裡，略一思忖，
又問道，
「同志，後來有沒有看到他們去了哪裡？」
「哼，這群狗日的王八蛋太雞賊了，他們不走大路，專門挑了個小巷子，離開了縣城。」
牛宏聽完，心中暗想，果然和自己猜測的一致。
嘴上卻回應說，
「確實太雞賊了，走小巷撤離，可以完美避開閒雜人員的耳目，避免自己的信息暴露。」
「哦豁，小同志，看不出來啊，你對打仗很有悟性的嗎？難怪年紀輕輕就能進公安局工作。」
中年男人看向牛宏的目光里透著一絲由衷的欣賞。
牛宏淡淡一笑，回應說，
「我只是瞎猜的，哪裡有什麼悟性啊！」
「不不不，不一樣的。」
中年男人說著，趕忙湊到牛宏的近前，壓低聲音說道，
「咱兄弟投緣，我跟你交個實底。」
「大哥，你請說。」
聽到對方跟自己稱兄道弟，牛宏很會來事兒地稱呼對方為大哥。
果不其然，
聽到牛宏對自己的稱謂，中年男人很高興，
壓低了聲音說道，
「有些當兵的，就算他打了一輩子的仗，卻一次也看不透敵人的作戰意圖，只知道盲目地聽從上級領導的命令。
讓衝鋒就衝鋒，
讓修築工事就修築工事。
總而言之，
做事不帶一點腦子，或者說，根本就沒有腦子。
但是，
你不同，你有悟性，腦子很聰明，一眼就能看穿對方的作戰意圖是什麼。
這一點，很難得啊！
小同志，我看你的未來，一定是前途無量的。」
被中年男人誇讚了一通，牛宏極其配合地在臉上浮現出一絲靦腆的笑容，很難為情地回應說，
「大哥，你這也太會誇人了吧，把我都快誇成一朵花兒了。不嘮了，去洗澡去了。」
「嗯，快去吧。」
中年男人看著牛宏，臉上露出一副和善的笑容，只是他的那口大黃牙晃得牛宏的眼睛有些疼。
……
男澡堂子的正中央是一個大水池子，氤氳的水汽自池子裡裊裊升起，瀰漫了整個房間，使得房間裡的溫度感覺非常的舒適。
此刻，
三個男人坐在池子裡正一邊泡澡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著。
牛宏淡淡地瞥了三人一眼，徑直走向靠近牆邊的一個水蓮蓬。
打開開關，調好水溫，站在水蓮蓬下面，閉上眼睛，任憑熱水自頭頂流下，沖刷著身上的污垢。
短短的一瞬間，一種久違的舒適感傳遍了全身，讓人昏昏欲睡，令人陶醉。
「牛副局長，是你嗎？」
驀然，
一個熟悉的聲音清晰無比地傳到牛宏的耳中。
牛宏的精神為之一振，趕忙睜開眼睛，看向水池。看到一個赤身裸體的男子正從裡面站起身，趕忙上前一步仔細打量，
不由得驚呼一聲，
「夏萩！」
「是我。牛副局長，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夏萩看向牛宏，心情激動的難以抑制，說話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發顫。
「今天早晨，你現在還在公安局上班嗎？」
「是的，牛副局長，你如果早前幾個月回來，就好了。708血案也就不會發生了。」
……
更衣室內，中年男人聽到澡堂里的交談聲，急忙悄悄靠近布簾遮擋著的房門，豎起耳朵仔細傾聽。
漸漸地，
一抹猙獰悄然浮現在中年男人的臉上。
中年男人靜靜地站在門帘背後聽了數秒鐘，隨後便悄無聲息地走到一旁的更衣凳上坐下，目光投向窗外，發起呆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