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越来越热，虽然清风依旧凉爽，但看着明亮得有些发白的阳光，浓绿的石榴树枝上，点点红色的骨朵已经有绽放的了，令人不由得怀疑明天就要穿上轻薄的夏衫。
“陈嫂，我要出去走走。”赵濛晴冲着假装忙着擦桌子的陈嫂喊。
陈嫂手上忙活不停，眼睛一直盯着这边：“小晴，你就别为难我了。上次你跑出去，出了那么大的事，你想再吓死陈嫂吗？”
赵濛晴嘿嘿一笑，给正在地上玩积木的赵濛朗投喂了一杯牛奶。赵濛晴奶声奶气地问：“姐姐，我什么时候能出去玩？”
“今天出去玩了没有？”赵濛晴逗他，“你不是说要给姐姐搭个大房子吗？”
小家伙认真思考了下，重重点头：“好，我马上就搭。”
看着他努力思考的模样，赵濛晴想起小时候，父亲也曾陪着自己搭积木。那时候，父亲还没有从军队转业，偶尔回家一次，大部分时间都是陪着自己玩。
这段记忆久远得已经褪了色，被怨恨、失落、悲伤、抑郁层层堆积，被误解、沉默、中伤反复掩盖，她都快忘记了。
于湉从房间里出来，手里提着包：“小晴，走吧，我们去医院。”
赵岳山还在医院里休养。他肩部以下中了一枪，万幸没打中胸口。做了手术，现在还在医院休养，于湉和赵濛晴天天去看他。
“小晴，过去的事，妈妈有错。”于湉目视前方，两只手握着方向盘两侧。想起备受煎熬的几个日夜，于湉有些说不下去。陈嫂比往日尽心多了，日夜陪伴安慰着她。
“老赵要是有个意外，我真……真活不下去。”于湉握着陈嫂的手，嗓音里带着哭腔，“小晴她怎么那么命苦。”
陈嫂忙给于湉擦眼泪：“大姐，你不要多想，小晴那么聪明，这些事……也不是你能做到的。”
“小清怎么会这样？我把她接来，供她吃供她住，老赵也是把她当女儿疼，她怎么就用公司的权利走私药品，还要绑架小晴？”
“唉。”陈嫂深深地叹了口气，“大姐，小清她……一直都是这样的。”
于湉握紧了手：“你说什么？”
“我嘴笨，也不知道怎么说。我老早就发现了，她经常悄悄弄坏小晴的衣服玩具，或者弄脏大哥的文件，转头和你们说是小晴弄坏的。唉，小晴经常委屈得哭，我也没办法……”
于湉震惊得睁大了眼，一瞬间，她想到很多很多的事：“她……她为什么要这样？我和老赵哪里对不起她了？”
“斗米养恩升米养仇。”陈嫂说，“但是现在，你也得吃点东西，还有个更小的孩子要你照顾。”
赵濛晴从上车以来，一直在低头玩手机。赵濛晴去看赵岳山，或者和于湉在偌大的别墅里，常常觉得无话可说，但是她已经没有什么话想说了。
“你觉得我们再要个小孩，是你爸重男轻女。他以前栽培小清，是想她能帮你打理公司。你爸一直想再生个儿子，万一你工作不开心了，家里的生意还能保证你顺顺利利地过日子。两年多前，小清说有人可以做代孕，有人帮着怀孕生孩子，我就动了心思……”
她放下手机，轻轻说：“妈，我会好好的。你也对小朗好一点，他是很乖的孩子。”不为别的，就为邱微雨误打误撞救了自己，她也要好好照顾她的孩子。
自始至终，母女的目光没有交汇。
这就够了。
到了特护病房，赵岳山却没在。在护士的指引下，医院草地上，和赵岳山坐在一条长凳上相谈甚欢的，是范安戈。
赵濛晴突然不太想走上前去。事情过去了那么多天，她与范安戈只在微信上说过几句话。范安戈告诉她，公安搜集到很多新证据，欧新集团的走私事件是于清音一人所为，与赵岳山没有关系。
其余的，就没多说。范安戈问她睡得好不好，按时吃药没，她回复的是“好”“是”“行”。
“你们来了啊。快来，快来。”赵岳山远远地招呼她们，赵濛晴本想假装走开，却被于湉拉着走过去。
范安戈主动招呼于湉：“阿姨好。”
“范警官。”于湉微笑中有些忐忑，“今天是来问什么情况？”
赵岳山打断她：“不问什么，他来找小晴的。来，你扶我回病房，这里晒得我头晕。”
赵濛晴急了：“爸爸，妈妈。”
她依旧不想和赵岳山对上视线，但是喊出“爸爸”两个字已经不再有心理障碍了。范安戈说：“你爸在欧新系统的账号密码是52885288。你没去过你爸的办公室吧，放在办公桌上最显眼位置的，就是你做的那块漂亮石头。”
赵濛晴很想翻白眼。哪有人把密码明目张胆地放在办公桌上的？只是有些事情，不是她想拒绝就能掩盖的，比如……赵岳山对自己的忽视……以及自以为是的爱……
“多大人了，还爸爸妈妈。”赵岳山笑哈哈地挥挥手，“你们慢慢聊啊，老头子就不耽误了。”
有种被父母笑哈哈抛弃的感觉，赵濛晴有些气愤，有些无奈，更多的是不好意思。深吸一口气，她转身，看向范安戈：“请问，有什么事吗？”
不是没想过他和她的关系。范安戈只是在执行任务时无意中与她相识相遇，他对自己，应当是同情大过其他。所以，就算他再怎么主动，赵濛晴觉着，有些事还是糊涂些好。
“站着好累，坐着说？”范安戈穿着白衬衫，笑得还是那么痞里痞气。不知道为什么，照在他脸上的阳光仿佛比别处灿烂三分。
坐在同一条长凳上，范安戈没说话，赵濛晴不开口，任凭风慢慢地吹着。赵濛晴突然觉得自己应该是在画中，白衬衫的少年和白长裙的少女坐在长椅上，有种青春校园的感觉。
醒醒，这不是在拍电影。赵濛晴鼓起勇气，转头问：“崔毅抓住了吗？”
范安戈有些意外她会问起这个问题：“抓住了。不得不说，他还是有点聪明的。”
那天，范安戈将崔毅拷在铁管上，但是特警们冲进现场时，只发现了一截断裂的铁管，据推测是崔毅用砖头砸断铁管，趁机逃跑了。过了两天，崔毅想混上长途汽车远走高飞，被安检逮个正着。
“福田医院呢？谢青云的手机里有这几年他们做代孕的各种往来记录。真想不到，这么有名的产科医院竟然暗中做手术。”一想到取卵子的痛苦，赵濛晴就打寒战。
“从法律上说，这是非法行医，他们也逃不脱的。”
“谢青云、林寄雪、颜末是谁杀的？你能告诉我吗？”赵濛晴小心翼翼地问，“十来天，三条人命……我想知道……邱微雨说的是真的吗？”
范安戈说：“目前还是……”被赵濛晴黑白分明的眼看着，他摇摇头，笑着说，“你，就是好奇心重，又不服输。好吧，我告诉你。”
“谢青云的死是三个人造成的。邱微雨对他的击打给他造成了外伤，但并不致命，真正造成致命伤的是崔毅。从时间上说，应该是邱微雨从杂物间跑出来后，他再进去。据他交代，他是想让谢青云交出偷走的钱，两个人在杂物间打起来。我们在谢青云尸体的指甲缝里找到了崔毅的DNA，他没办法否认。谢青云被崔毅打得有些神志不清的时候，你正好进去了。谢青云将手机交给了你，没想到你受了刺|激，不仅拿着手机跑了，还间歇性失忆。崔毅匆忙追出来，当时没找到你。不过，当时他也不确定谢青云的手机有没有在你手上，所以他一直对你进行试探，或者偷偷溜进你的房间，想要碰碰运气。而向晓天在崔毅之后进了杂物间，他发现了濒临死亡的谢青云。向晓天交代说，他以为是于清音干的，因为现场有一副女士墨镜，所以，把谢青云放进随手找来的杂物袋，扔进窗外的小河下。”
这大概就是她听到的“于清音我是为你好”的由来。向晓天对于清音到底是什么感情？看他一力维护，又说赵家欺负她，不知道于清音跟他说过什么。向晓天，应该是不会对任何人说起了吧。
“林寄雪呢？宋医生没有嫌疑，那会不会是向晓天把她从天台推下去的？”
“对，是的。向晓天把谢青云扔进水里后，四处找于清音。我们在监控里也看到他了，只是当时不知道是他。向晓天和于清音在医院商量对策的时候被林寄雪听到了。向晓天交代，林寄雪曾经代孕但是流产了，她就是和在死在福田医院的那个女孩合租的孕妇。她想再次给人代孕，但是由于身体原因客户总是不选她。所以，17号那天她和谢青云见面，也是希望谢青云能帮她找个客户。”
“为什么……代孕不是很痛苦吗？”
“有些事情，对她来说更痛苦。在医院里，林寄雪偷听到于清音和向晓天的对话。当然，仅从向晓天的交代里我们也不确定林寄雪偷听了多少。向晓天说，林寄雪认出了他，暗地敲诈。所以你的推断是正确的，我们在小区里碰到宋言时，向晓天也在小区里。他谎称要给林寄雪钱，把她骗上天台，再推她下去。”
又想起林寄雪惨白的脸和再也无法拍打的翅膀，希望她安息，不再有痛苦。
“那么，颜末哥哥呢？”时至今日，她也能毫无芥蒂地说出幼年常喊的那个称谓。斯人已逝，在赵濛晴看来，他只是她生命里的流星。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出租房里，你应该很清楚吧。”
“嗯。”赵濛晴点头，“他要找谢青云的手机。应该是于清音告诉他，手机对她很重要，我是为了报复她才偷走的。所以，那天颜末大清早跑去星座物语想偷出手机，没想到……”
“他一直都低估了你，不知道该说是他的不幸还是什么。”范安戈说，“他当天晚上去了我们租房的地方，还是想偷拿手机，没想到碰上了崔毅。崔毅认为手机在他手里……后来的事，你也知道了。”
这么说来，颜末算是间接被自己害死的。要不是那天早上，面对崔毅多番询问，赵濛晴故意说手机丢了，颜末也不会平白丢了性命。她有些难受地低下头，毕竟从小一起长大，她还是过不了这一关。
“你不要乱想。如果他把话摊开说，甚至不用那么激烈的方式，也不会发生这么严重的后果。”范安戈低声安慰，赵濛晴回了一个浅浅的笑。
“对了……”坐了一会儿，她突然想起一件事，忙问，“那个难产死在医院的女生，当时是谁报的警？”
范安戈笑：“你猜？”
这有什么好猜的，赵濛晴偏头想了想，说：“你不说我也知道，是郑姐。”
轮到范安戈惊讶了：“厉害了，我的小姐姐。”
“郑姐在医院做义务心理咨询，那件事发生的时候她在场，也有机会接触。所以，我猜是她。”
“前两天，她也提供了很多的线索。我们根据她的话，还有谢青云私自藏起的往来记录，确定了那个女孩的……”范安戈顿了顿，“‘买家’身份。”
“她的家人能获得赔偿吗？”
“这是法律的问题，我不知道。但是，总是有个解决的方式，对吧？”
赵濛晴默默点头：“田人玉还好吧？”
田人玉逃出烂尾楼，被守在外面的特警抓个正着。她坚持是她放走了赵濛晴，没有参与绑架。赵濛晴实话实说，至于田人玉自我美化了多少，就不是她能帮忙的了。
想想不过十多天，自己经历的事比电影还精彩。那些危险离她曾经只有呼吸之遥，但是总在关键的时候，有人帮她挡住了黑暗。
赵濛晴第二次看着范安戈，轻轻地说：“谢谢你范安戈，要不是你……总之……再见。”
总之，我不能用自己无谓的感情纠缠你。
她站起来，微微躬身，看着范安戈：“谢谢你，再见。”
她的眼睛明亮透彻，像是粼粼的湖水。她的声音轻柔，和往日并没有不同。她的笑容深了些，仿佛从心底开出一朵白山茶。范安戈也站了起来，说：“好，再见。”
赵濛晴徐徐转身，往病房走去，柔软的草拂过脚背，沙沙作响。她突然听见范安戈的声音传来：“喂，你好像还欠了我一个东西。”
“什么？”赵濛晴转身，阳光正照在他的脸上，明亮得看不清。
“你答应要给我做蛋糕，蛋糕！”明明只有几步之遥，他偏偏要喊出声，惹得所有人都在往这边看。
赵濛晴脸上发烧：“然后呢？”
“所以……”他笑嘻嘻地走过来，弯腰贴上来。赵濛晴觉得脸庞两侧有火在烧，在范安戈呼吸的催动下越燃越烈。
“所以，一起吃个饭吧。”
很自然地，他握住了赵濛晴的手，就像无数次身处险境时，他握住她的手一样。这双温暖的手把她拉出泥潭，把她带到光明下。现在这双手依旧拉着她，随意地走着。温暖，明媚。
“能不能放开？这样不好吧。”
“舍不得啊。”范安戈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想拉一辈子，怎么办？”
“不准！”
“小姐姐你就从了我吧。”
“你……”
空气中弥散着恋爱的甜香味，就像刚刚出炉的甜品，让人无比愉悦，欲罢不能。就这么一辈子，牵着手，挺好。
赵濛晴笑着想。
（全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