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点了。”我看看手表上的时间,距离千叶在米娅的体育中心举行钢琴演奏会还有不到一小时的时间了。
千叶出院的时候,曾经千叮万嘱我一定要到现场观看,因为今天的这场演出将会是他最后一次为钢琴付出热情。
最后一次?
当我想问明白的时候,医院的护士们突然兴奋地围住了千叶。
汗……
于是有些郁闷的我后来也一直没有机会问明白。
拿起包包,我刚准备动身赶去现场,屋内突然响起了电话铃声。
滴滴滴滴——
“夏乐萱,不要再催了。”我无奈地接通电话。
一大早,我就被夏乐萱的电话给吵醒。整整一个上午,她硬是打来了十几通电话,神秘兮兮地叮嘱我绝对不能迟到。
滴汗……
“慕爱妮,你再不来,我就过去把你架到现场!”
“我一定会准时到的,现在就要出门了。”
“快点啦,那再等你几分钟!”
嘟嘟嘟……
说完她就匆匆挂断了电话。
呵呵,我笑了笑,对这场演奏会,似乎她比我和千叶还紧张。
才走到门口,口袋里的手机又响起了起来。
我郁闷地接起电话,低吼:“夏乐萱,因为你的电话,我根本就无法出门!”
“喂,爱妮。”手机那边响起的却是一个熟悉的低沉男声。
我的心莫名一颤,脑中闪现出了那个人的面容。
不用猜测,我用灵魂都能认出电话那边的是——
“澈?崔希澈?”我定在了门口,不禁讶异。
那天我和千叶一起跳下钟楼,他都看到了吧?
现在他要说什么呢?
我突然有些不自然。那天他从中心广场消失之后,我因为全部的注意力都投注在千叶身上,甚至没想起来给他打个电话。
这个……要解释吗?
周围好静,我仿佛听到他在那边浅浅的呼吸声。
像深蓝的海水一般有节奏地朝我蔓延。
“和我……去拉图吧。”他略带祈求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是如细沙一般有着美妙的温柔。
“拉图?”我心里隐隐地痛了一下。原以为会听到他咄咄逼人的追问,或者是霸道的责备,但是为什么他说出的偏偏是这句?
“爱妮,如果没有那分离的五年,我们会在一起吧?如果我们一起回到爱情开始的地方,逃离这伤痛的这一切,那么我相信,我们还是相爱的,不是吗?”
“……”我张了张口,又无声地闭合。
是吗?
会像他所说的那样吗?
“我现在在以前我们一起去拉图的车站这里,你会过来吗?”他不安地问,带着祈求的绝望。
“……”
“我会等你,不管你来不来,我会一直等你!”
去吗?那个飘满白色蒲公英的拉图。
和崔希澈一起……
眼前的景物忽然变得模糊了,而在这一刻,我有了决定性的回答:“等我。”
长长的柏油路上,堵着的车排着看不到尽头。夏乐萱开着的跑车停在了车流中,她还是担心爱妮会迟到,所以准备去接她。
“该死,都快到了,偏偏在这里堵车。”车内,夏乐萱使劲地按着喇叭。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她连忙接通电话。
“喂,夏乐萱,我是千叶。”
“哦,爱妮还没有到吗?”
“没有,演奏会要开始了。”千叶在那边有些担心的回答。
“该死!路上太堵车,我就是担心爱妮会磨蹭,才想到去接她,结果开着这辆破车堵在了路上。”夏乐萱再次踢了下车门,也许是她的诅咒开始起到作用,车队终于开始缓缓移动起来,“好了,不和你说了,我现在去接……”
话突然停顿住,夏乐萱前后张望的时候看见旁边一辆的士内坐着的身影。
是慕爱妮!
“喂喂喂……”那边的千叶还在说着什么,可是夏乐萱却一把把手机丢在了旁边的座位上。
她摇下车窗玻璃对着旁边的的士大喊:“慕爱妮,喂,慕爱妮。”
可是身后的车响起震耳的喇叭声,盖住了她的声音。
“气死我了!”夏乐萱眼看着爱妮乘坐的那辆的士渐渐驶远,只有踩油门继续跟上去,她不断将头伸向车窗外大喊着,“爱妮,爱妮。”
可是声音都被风吹散了。
的士越开越快,在一个转弯处没了踪迹。
夏乐萱惊险地把车停在了原地,愣愣地看向慕爱妮消失的地方。
这个方向根本不是去演奏会的。
慕爱妮,她是去哪里?
旁边座位上千叶的电话还没有挂断,夏乐萱将手机放在耳边,有些气弱地说:“千叶,爱妮不知道去哪里了?”
“……”
气氛顿时变得沉默,电话那边失去了声音。
夏乐萱想说点什么,喉咙仿佛被细密的沙子堵住了,疼痛地厉害。
于是,被风灌满的空间陷入了长久而忧伤的静默。
剩下青绿色寂寞的呼吸连绵起伏……
再一次来到去拉图的汽车站,虽然是很久很久之后的再一次来,可是仿佛上次就在昨天一般。
在同样的地点,见同一个人。
无论是决裂地否认喜欢,还是现在坦然地面对。
我知道,这都会给那个人带来致命的伤害。
但,一切恍惚都是记忆的残影,疼痛也许只会是暂时。
我咬咬唇,远远就看见了崔希澈令人难以漠视的身影。
淡金色透明的阳光集合成一道光束照在他身后,俊美冷漠的身影拖出一地浓浓失落的暗影。
他正专注地看着一张广告牌,上面用鲜明的美术字体写着:传说“我爱你”说到第13次会发生奇妙的魔法反应,可是亲爱的,全世界,只有你才是我的奇迹。
仿佛感应到我的到来,崔希澈缓缓回头,脸颊消瘦而憔悴,但见到我,眼底突然闪现出喜悦的光芒。他抓住我的手,说:“你来了?”
我突然因为这样的崔希澈而悲伤,心蜷缩成一团,疼痛起来。
于是用力挣脱他的手,不去看那双受伤的湛蓝眼眸。
“澈,我来是想告诉你,我不会和你去拉图……”
他空落的手紧张地握紧,眼神中顿时撕开一道大大的伤口。他似乎用了极大的力气,启口:“为什么?明明相爱的,你却要否认;明明离不开对方,你却任我离开到一个连空气都陌生的地方;明明现在我们可以重新开始,你却不给我任何机会?”
“……”我看着他,眼神坦然,不再有任何的隐瞒。
在他以为我不会回答的时候,我开口道:“因为……因为那些心动的感觉都是曾经了。”
“你说慌!”崔希澈痛苦地低吼。
“你离开后的五年,我一直都在恨你,每一天,日复一日。”我盯着他的眼睛,他那么沉痛的眼神压得我几乎不能呼吸,但我仍坚持着说了下去,“现在,我终于明白这对你很不公平,你根本没有做错什么。而恨也是很累很累的一件事……不过这一切都已经不再重要了,因为我已经找到一个对我来说很重要很重要的人,他会在大雨中等我,会在我孤单的时候找到我然后背我回家,会用轻松的语气掩饰他的付出,会用手挡刀般地保护我,会为了我放弃所有……却不会揭穿我伤害他的谎言,不会给我带来任何压力只是默默地等待我确认自己的心意……”
“够了,够了!”崔希澈抓住我的肩膀,手指的骨节突起,冰蓝色的眼瞳因为绝望凝聚出一滴眼泪,“对你来说……我已经变得不重要了吗?”
啪——
那滴眼泪滴落。
声音将周围的一切都掩盖住,掀起波涛汹涌的哀伤浪潮。
“不重要了吗?那我宁愿被你恨着……”我忍着肩膀上的疼痛,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一秒、两秒……他的手终于从我的肩膀上无力地滑落,“爱妮,这样对我太残忍。你知道吗?”
“太残忍……”
我咬着唇,忍住即将破闸而出的泪水。
心像被石头狠狠地砸着,有着难以安抚的疼痛,我摇着头对他说:“不是的,我承认我喜欢过你,甚至根本无法否认对你已经完全没感觉。因为曾经喜欢过一个人的感情是无法一下子泯灭的,所以我对你的付出还是会感动,看到你伤心还是会心痛,可是……”
“够了!”崔希澈不愿听下去地喝止。
“可是这些已经无法撼动千叶在我心里的位置。”我坚持说完。
是的,也许并不是在五年的时间里,或者从更远更远的时间开始,千叶就已经开始改变我的世界,进入我的内心。
一点一点地侵占。
有时候,只是一丁点的差距就会使心偏离,更何况是千叶这么长久这么长久的守护。
现在,我已经知道了心的方向。
所以崔希澈,那种不能失去的心情,让我希望你能原谅我,原谅我对你说出这些话。
“不!慕爱妮,我相信就像那场流星雨一样,虽然没有出现,但我和你之间一定会有奇迹发生的。”崔希澈眼瞳缩紧,像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一般。
在他快要窒息的绝望目光下,我深深呼吸。
掩藏住心中翻涌的情绪,我平静地说:“也许流星雨会再次出现,但是……”
我总是希望疼痛是短暂的,幸福才应该延续。
所以崔希澈,告诉你这一切,是希望你不要再纠结这些悲伤的过去。
但是突如其来的悲伤如蓝色的大海还是朝我汹涌而来,一种无法阻止的无力感将我深深淹没。
如同坠落在漆黑的海底,周围涌动着和我的眼泪有着相同气味的水滴。
只希望这样,我心里的疼痛就不会被你看见。
浅浅的水滴如一串串华丽的夜明珠,华丽而耀眼。都说蚌壳经过千百年的光阴才会生出一颗珍贵无比的夜明珠,为什么我的泪却这么容易就被悲伤侵袭?
周围刹那间安静得可怕,如同没有生命力一般死寂。
我最后一次直视他的眼瞳,视线里五年前的一幕和现在融合成了一幅黑白的水墨画。线条外浅浅晕着的是无止境的绝望与悲伤。
深呼吸,心软的一瞬间我死死地掐住自己的掌心。
“……但是我和你却不会有奇迹。”
在他的沉默中,我看到他的绝望一点一点扩张。
像总等待不到日出的清晨,天空涌现的淡蓝色薄雾。
像深海里人鱼为心爱的人哭泣时,滴落的深碧色眼泪。
将人紧紧地束缚住,心疼痛到死去——
我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打破沉默:“澈,原谅我。我们还可以是朋友的,以后我和千叶还有你也可以一起去拉图。但是现在不行。因为千叶有场演奏会,所以……”
“你去吧!”突然,崔希澈开口,然后偏过头不再看我。
侧脸孤寂的线条映入我的视线,在记忆里划下一条永远的伤口。
玫瑰色的血液不断涌出,淹没了那些色彩浓烈的过去。
“嗯?”我有些讶异。
“快走!我不会再霸道地勉强你,但……千万不要回头。”他努力恢复着惯常冷漠的声音。
“嗯。”
转身,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但……
这一次并不需要眼睛,就已经知道我要去的方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