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的洪流推着人不断向前。
再多的情绪,在“高考”二字面前都显得那么不值一提。
林绛没有时间过多消耗思绪,很快就投入到集训之中。
“星星点灯”是一家很大的艺考辅导机构,很多人从不同的城市来到这里封闭式集训。林绛每天早晨七点到集训点时,就已经有人在下面出早功了。
有一回,她因为模拟主持没准备好,被成老师留下来训话。晚上十点多下课,路过二楼画室,里面还是灯火通明,而一楼的舞蹈生也还在里面压腿。
林绛没选择封闭式集训,依旧是走读,时间安排和大家都一样,课表却是单独的一份,因为她上的一直是一对二的小课,和她一起上课的女同学专业很棒,成老师没少拿她俩做对比,不过正因如此,林绛反而因为有了比较而进步更快了。
成明昊也在这里上课,某次林绛在门口等徐名娟接她放学,成明昊正巧拿着书下来,两个人一聊,才知道他来这个辅导机构比她还早一点。
林绛问他:“编导专业的文化课分数要求也挺高的吧?”
成明昊笑道:“还好吧,文化课我倒不是很愁,就是之前没想到还得才艺展示,头都大了。”
林绛又问他:“那你文化课一般都能考多少分啊?”
成明昊坦荡自然:“总分600分左右吧。”
林绛差点没吐血:“你成绩原来这么好?学文还是学理?”
成明昊一见林绛眼神里有崇拜,顿时嘚瑟起来:“我学文科,成绩也就还说得过去吧,再说了,艺考回来之后还指不定怎么样呢。”
文科!600分!艺体生!
林绛瞪大了眼,经过这事之后,她觉得自己应该更努力才行了。
时间过得很快,进入十二月没多久,就是艺考省统考的日子。成老师再三叮嘱,考试的时候千万别有小动作,面对镜头一定要有“对象感”,千万别像一个人背书似的。
林绛准备得很足,虽然那天有些紧张,但还是顺利考完。
12月31日,成绩出来了,她考了314分,全省排第67名,功夫不负有心人。
晚上,林绛一家人和往年一样,在自家餐厅吃跨年饭。
每年的跨年,餐厅吃饭的人都会很多,徐名娟又是忙活了好一阵子才进包间。
徐名娟为了庆祝林绛考得不错,特意开了一瓶红酒。林绛在看到价格的时候惊叹不已:“老妈真是土豪。”
林伟喝得倒是滋润:“上回来餐厅吃饭我去后边转了一圈,就看上这瓶酒了,本想拿着送人谈笔大单子呢,你妈就是不同意。”
林绛有模有样地晃着酒杯,说道:“我喝着这酒,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不用奋斗了,啃老就行了。”
徐名娟瞪她一眼:“吃饭都堵不上你的嘴,这酒你喝两口意思意思就行了啊。”
林绛吐吐舌头,在徐女士一通数落说出来之前,先溜去卫生间。
刚出门没走两步,对面那桌的女人忽然冲她招手,很小声地朝她喊了声:“林绛。”
话音刚落,坐在女人对面的两个男人转头看过来。
林绛脚步一顿,迎头对上江为风的眼睛。
江为风先是眼神一亮,而后很快暗下去,面无表情盯着她。这眼神切换得太快,以至于林绛分不清是不是自己眼花。
她缓步走上前,定了定神,笑道:“郑老师好。”
“好巧啊,你也在,”郑萍笑着点点头,“来,坐下聊。”
打过招呼,郑萍邀她入坐。林绛看了看周围优雅进餐的人,觉得自己站着确实有些不好,就在郑萍旁边坐了下来。
郑萍微笑着向对面的人介绍:“江河,这就是我之前跟你提过的林绛,为风的同学。”
江河听罢,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对林绛笑了笑:“之前就听郑萍提过你,今天也来这边吃跨年饭啊?”
林绛坐得拘谨,笑得却大方:“江叔叔好。其实这家餐厅是我妈开的,所以今天我们一家就来这边吃饭了。”
郑萍一听,有些意外:“原来是这样啊,我刚刚还说这家的菜品不错呢。”
林绛笑了:“郑老师喜欢就好。”
正说着话,江河用手肘碰了碰江为风:“怎么回事臭小子,也不给你同学打个招呼。”
林绛倏地抬头,和他的视线撞了个满怀,一个多月不见,他好像变了点,又好像没变。
林绛鼓足了勇气,先对他笑了笑,有点期待他的回应,谁知道他却冷笑了一声,说道:“不太熟。”然后又往前倾了倾身子,恶作剧似的,就这么挂着笑,问林绛,“您哪位啊?”
林绛瞬间僵住了,如同被雷击中,大脑中“嗡”的一声,头皮发麻,一片空白,只是直直坐在那儿。
郑萍像是察觉到旁边女孩的尴尬,忙说:“那个……他说笑呢,林绛,你也是知道他脾气的,别跟他一般见识。”
江河也说了几句江为风,又转头对林绛说:“这小子抽风呢,回头我收拾他。”
林绛紧紧攥着拳头,控制自己不要理会这种难堪,可指甲都嵌进肉里也无法抑制住肩膀越来越难自持的发抖,她特别努力才挤出一个笑:“没关系的,你们慢慢吃,我爸妈还等着我呢,我就不打扰了。”
郑萍和江河没再留她。
在她离开之后,江河对着江为风嗔怪了一句:“你说你这小子,多让人家姑娘下不来台,这性子随谁啊。”
江为风看着女生的背影,心里一阵烦躁,说话不经大脑,嗤笑出声:“可能随我过世的妈吧,反正郑姨那么好性格的人,我是随不了。”
郑萍的脸色瞬间变了变,江河想说什么,却被她眼神制止。
林绛起身离开后,往卫生间走去,快到卫生间门口的时候她小跑两步,一进门便泪如雨下。
她急忙进了个隔间,压着声音不让自己哭出声,喉咙哽得难受,又不敢让爸妈等太久,所以忍了又忍,强压住满腔的难过,出来冲了冲脸,从另一侧过道走进包间。
进门之后,林绛忽然想起了什么,对徐名娟说有个很重要的老师过来吃饭了,问能不能送一份甜品过去。
徐名娟听林绛介绍完郑萍,按了铃,让人挑了主打的甜品送过去,还为郑萍那桌打了6折。
林绛忙起身给了徐名娟一个大熊抱,被林伟说偏心。
江为风的手机一直在响。
他把屏幕摁灭,再亮,摁灭,又亮,只好把对方加了黑名单。
这已经是他第三次把赵思意拉黑了。
江河还在数落他不懂礼貌,让他一定要找机会给林绛道歉。
他闻言喝了一大口红酒。
闷得慌。
与此同时,手机又振动了一下,又有陌生号码打进来。
他烦到极点,接通后语气不善:“有病?”
郑萍和江河对视一眼,干咳着掩饰被围看的尴尬:“又怎么了?不能小点声?”
江为风看了下四周,没说话,冷着脸起身就走。
郑萍见他要走,马上在背后叫他:“为风……”
江河倒没恼,摆手道:“孩子大了,随他去吧,咱们吃咱们的。”
江为风自然是没听到这段对话的。
那边赵思意的声音紧张又激动:“江为风!你千万别挂!我真的就是想说一句Happy new year。”
出了餐厅的门,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钻进领子里,他冻得一激灵,思绪倒更清醒了:“说完了?挂了。”
“别别别!求求你了!”赵思意着急。
“还想说什么?一次性说完。”江为风语气淡淡的、凉凉的。
“其实你接我电话,我已经很开心了。”女生的语气透着甜。
江为风有点恼:“真挂了。”
“你等我回国,我一定会变得很优秀很优秀回去见你。”
江为风摸了摸下巴,笑了,很认真地说:“赵思意,怪我之前没说清楚。咱俩不可能再做朋友了,这是我最后一次接你电话,言尽于此。”
路上车水马龙。
远处红灯暗了又亮,他伸手拦了辆出租车,上车后打了个电话,然后对司机说:“去光明广场。”
挂了电话后,他把手机电池抠出来,拿出手机卡,掰成了两半。
这顿年夜饭,林绛一家人吃得其乐融融。
晚上回家的路上,徐名娟忽然提议去光明广场看烟花。
这一晚广场上聚满了人,林伟费了好大劲才把车停好,一家人也没往人群深处挤,就在边角处站着,感受着满场无处安放的热闹和烟花腾空的美好。
不一会儿,人群中忽然爆发出倒数的声音:“10、9……4、3、2、1!”
“新年快乐!”所有人都在笑着喊这句话。
“新年快乐。”林绛望着天空,小声喃喃。
她掏出手机,准确无误地找到那个叫“想象”的ID,在对话框打出:元旦快乐。(群发勿回)她又叹了口气,终是没有勇气点发送,最后只是在空间的说说里,发了句——新年快乐。
合上手机,她忽然觉得惆怅,就像这片烟花,热闹戛然而止,唯余荒凉,倒不如从没有热闹过。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明明毫无察觉,可世事就是如此奇怪,21世纪初在眨眼之间,便正式结束了。
接着,林绛挽上爸妈的手臂,分别朝他们看了一眼,很大声地盖过这铺天盖地的嘈杂与热闹:“爸妈,新年快乐!”
一家人对望着,笑祝彼此新年好。
过了十几分钟后,他们决定回家,林伟便去开车。徐名娟忽然扯住林绛的手臂,问道:“阿绛,新年你许愿望了吗?”
林绛的脸被路边的霓虹照得忽明忽暗:“许了,希望高考顺利。”
她刻意隐去两个字,原话应该再加上“我们”二字。她吸了吸鼻子,像是被冻的,又问徐名娟:“老妈的愿望是什么?”
问完之后,不等对方回答,她就自顾自猜测了起来:“嗯,你先别说,我想想……嗯,肯定也是祝我高考成功吧。”
林绛朝徐名娟粲然一笑。
徐名娟看着她摇头,又轻抚着她的头发,知道她素来性格急躁,很少这样温柔:“我希望你能发自内心地快乐,像今晚这种强颜欢笑的事情,以后都不要再发生。”
林绛愣在原地,深深看着徐名娟的眼睛,还没说话,眼泪就落下来:“妈……”
远处风雨交加,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