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永远也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你永远也留不住一个出走的心。
说完那些话,我没有再留下来和伊秋争吵,正如我说的,我觉得愧疚,觉得抱歉,并不是对伊秋。我有所亏欠的那个人,从头到尾只有一个顾白。
我拉着馨雅从伊秋面前走开,走了几步之后,我听到了伊秋撕心裂肺的哭骂声。我加快脚步,假装什么也听不到。
“小夏,你没事吧?”馨雅眼神里满是关心和担忧。
“我没事啊,我很好不是吗?”我冲她微微笑着说,“我今天,是不是好勇敢?”
“你不要再笑了。”馨雅眼睛里的担忧之色越来越浓,“你没感觉吗,小夏?你浑身都在发抖,你笑得比哭还要难看?”
我瞬间蹲在了原地,馨雅看破了我的逞强,于是我全部的伪装在这一刻分崩离析,我的双腿再也没有往前走的力气了。我浑身颤抖得厉害,以至于我根本没有办法开口说哪怕一句话,一个字。
“你不要吓我啊!”馨雅的声音里带了一丝哭腔,她试着将我拉起来,可是我浑身使不上一点儿力气。
刚刚和伊秋的对峙中,我全部的力气都耗尽了。我不由得苦笑一阵,果然啊!哪怕我装得再好,哪怕我表现得再强悍,也无法做到真正的强大。
说什么从头到尾觉得亏欠的只有顾白,说什么你信也好不信也好,其实都是骗人的。
可最后,没有骗到伊秋,也没有骗到我自己。
我越是想念曾经的伊秋,越是想要抓住回忆里温暖的姐姐,就越是无法原谅自己。要是没有遇见顾白就好了,要是没有喜欢顾白就好了,要是那天没有约顾白去那个站台见面就好了,要是那天……我没有打那通电话就好了。
是的,顾白出事那天,他本和伊秋在一起。我在说好的站台边上等了又等,却一直等不到他来。我以为是他忘记了时间,于是给他打了一通电话。
于是原本和伊秋待在一起的顾白,乘坐了那辆开往地狱的公交车。
怎么可能不觉得抱歉?
怎么可能不难过?
我在骗人,一直一直,都在骗人啊!
是我毁掉了这一切,没有我,馨雅和姐姐还有陈朗、顾白,他们都还是最好的四人帮。没有我硬要加入其中,这一切都不会走到现在这个地步。
曾经的友情,明明已经变得破破烂烂了啊!
为什么那时候出车祸的不是我呢?是我的话,剩下来的几个人,一定会比现在快乐吧!
我是罪魁祸首,我是最不应该被原谅的那一个,我是……不能被原谅的,也是永远都不配得到快乐的那一个。
“你不要吓我啊,小夏。”馨雅在边上急得快要哭出来了。
我张了张嘴想和她说不要担心我,可是我没有办法发出声音,我什么都说不出来。于是我变得更加着急,着急的我更加无法发出声音。
我在这个死循环中找不到出口,好像天空下了一场稠密的大雾,我在雾中一直走一直走,可是无论走到哪里都找不到对的路。
她急得翻出了手机,然后给陈朗打了个电话,她做的事情说的话我都清楚地知道,可是我就是没有办法回应。
一切仿佛回到了顾白车祸那一天,我站在离他十米开外的站台上。我想去到他身边,可是我一点儿力气也使不上。有人一直在和我说话,可是我的注意力全部在顾白那里,所以我不知道那个人到底对我说了什么。然后就在我焦急万分的时候,那个人将我拦腰抱起来,他就这么抱着我一直往前跑,我想说放我下来,我要去顾白身边,可是我做不到。仿佛魇住了一样,我明明很清醒,却什么也不能做。
顾白倒在血泊里,我看到他在朝我笑,他冲我伸手,满手都是血。我只能这么看着,看着,然后那个人抱着我拐了个弯,顾白就被密密麻麻的人群围在了中间,我什么也看不到了。
那就是我与顾白的最后一面,那个画面变成了最可怕的梦魇。
那时候他朝我伸手,他无声对我说的,到底是什么呢?
他是不是后悔与我见面,后悔认识我呢?
思绪像是一匹脱缰野马,不受我控制,很多很多我一直压抑着不肯去回想的事情,他们争先恐后地扑上来,像是要将我彻底吞没一样。
陈朗来得很快,馨雅和陈朗一起将我从地上拉了起来。他将我背了起来,一路往医务室走。其实我想和他们说我没有事,只要让我静一静,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我就没事了。可是这样简单的事情,我也做不到。
有时候馨雅和陈朗,他们对我越好,我心中的愧疚感就越浓。顾白是馨雅的表哥,一直是馨雅的骄傲;而陈朗,他是顾白从小一起玩到大的铁哥们。
我将对他们来说最重要的人夺走了,假如他们像伊秋那样,讨厌我,发誓一辈子都不原谅我,或者我心里的罪恶感就不会这么重了。
人真是一种矛盾的存在,想要他们对我好,又想他们憎恨我讨厌我,可是这世上,哪里有这样复杂的关系?
陈朗一路背着我去了医务室,他背着我进入医务室的休息室时,我很意外地看到了顾皎,他还躺在上次躺着的那张床上,见我来,眉心微微皱了起来。
校医进来,给我打了一针镇定效果的药水,然后他将馨雅和陈朗都赶出了医务室,让他们晚点儿再来。校医关上了休息室的门,世界一瞬间安静了下来。包括脑海中的那些纷纷扰扰的声音,也在这一刻全部都安静下来了。
我睁大眼睛盯着雪白的天花板,呼吸越来越平静,原本颤抖得厉害的心脏,也终于慢慢地不再颤抖了。
“呵呵,算起来,我们是第二次在医务室遇到了吧?”顾皎的声音带着淡淡的笑意,“称得上是病友了吧。现在好些了吗?还是说不出话来吗?”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顾皎正看着我,镜片后面的那双狐狸眼,是微笑的模样。
“啧啧,说不出话来,还真是可怜呢。”他一如既往的毒舌,“该不会以后你都说不出话了吧?做哑巴的感觉可不好。”
“因为无法解释,百口莫辩,不知道要怎么说才好,所以连说话的能力都失去了。”他用一种很可怜的语气说,“真可怜啊。”
“闭嘴!”一口气淤积在喉咙口,我用力一呼,终于将那压得我很不舒服的郁气呼了出去,而声音也在这时候,一并找了回来。只是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呃,不太合适。
“抱歉。”我低低地说,“我只是……”
“我明白,不用道歉,换成我是你,早该喊出这两个字了。”他丝毫不介意的样子。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儿什么,最后还是决定什么都不说了。
我闭上眼睛,决定睡一觉,刚刚那一阵折腾,我非常非常疲惫,眼皮子已经连张开的力气也没有了。关于我吼了顾皎这件事……既然他说不用道歉,那就算了吧!
反正我一直一直,都很想吼他一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