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推开窗户,雪还没有停。
下了一夜的雪,到处都是白茫茫的,很多小孩穿着厚厚的冬衣,在雪地里打雪仗,全家人一起玩得不亦乐乎。脑海中浮现出小时候一家人在雪地里玩闹的场景,如今回想起来,那似乎是上辈子的事情一样。
很多东西,一旦逝去,就再也找不回来了,无论你有多努力地想把它们找回来。并不是努力就一定能够做成一件事情的,这是在我尝试着忘记一些事情,却根本做不到的时候得出的结论。
大年初一,妈妈带着全家人一起去附近的寺庙烧香。每年的正月初一,我们家都会全家人一起过去烧香。不过这一次姐姐没有来,妈妈喊了她好久,她说晚上睡得晚,起不来床,所以最后是爸妈带着我一起去上香的。烧香回来,姐姐却不在家,只留了一张字条说是中午不回来吃饭。今天正月初一,她会去哪里呢?
她的朋友我全部都认识,原本她就只有馨雅他们几个处得好的,不过现在这样,显然是不可能去找馨雅或者陈朗的。
我心中微微一动,难道她去那个地方了吗?
“妈妈,我出去一下。”我随便抓了一件衣服套在身上,然后穿好鞋走了出去。
雪花小了一些,我戴着帽子没有打伞。
姐姐会去的地方,会是那里吗?
那是位于这座城市另一侧的一处墓园,没错,顾白沉睡的地方就在那里。
我上了一辆公交车,朝着那边赶过去,大年初一,没有什么人会去墓地,所以这辆公交车上竟然只有我一个人。半个小时后,我抵达了墓地的大门外。这里冷冷清清的,大门紧锁着,不像有人在的样子。
这么说,伊秋没有来这里吗?
我转身正打算走,身后的铁门忽然传来一阵响声,我转身看了一眼,这才发现伊秋手抓着栅栏,正在往上爬,看样子是想要翻铁门跳出来。
我有些发愣,她果然还是来这里了吗?
大年初一,新年开始的第一天,哪怕这里的守墓人不在,她爬也要爬进去见一见顾白吗?
她一定很喜欢顾白吧,所以才会那么恨我。
姐姐和妹妹喜欢着同一个人,所以注定没有办法互相守护。
她抬起头的时候,正好看到我站在这里。
她愣了一下,手下一滑,原本已经快爬到上面跳出来了,现在笔直摔了进去,溅起的雪砸中了我的脸,有点儿疼。
我下意识地想去扶她一把,她却大喝了一声:“别过来!”
我僵在原地,没有往前走的勇气。
伊秋自己站起来,这一次她没有看我,一气呵成地爬到铁门上面,张开双臂,像一只鸟儿一样,跳了下来。
地上积了厚厚一层雪,所以摔下去应该不怎么疼。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气势汹汹地走到我面前,一把揪住我的衣领吼道:“伊夏,你有完没完?怎么总是阴魂不散呢?不要总是跟着我,我的东西已经全部被你抢走了,已经没有什么可以让给你的了!”
“不是这样的。”我想要解释一下,然而她根本不想听我说。
“我不管你是怎么样想的,我也不管你什么时候到这里来的,但是至少今天,我不许你进去见他。”她说到这里,声音已经带了一丝颤音。
我错愕地看着她的脸,她的眼圈已经红了,眼睛里聚集了太多的水汽。她忽然靠近我,将头抵在我的肩膀上,恶狠狠地警告我:“听到没有?别去见他!”心里猛地一痛,鼻子酸酸的,我连忙仰起头,不让眼泪滚出来。
“我不去见。”我点点头,答应道,“至少今天,我不会进去见他的,你放心。”
她像是一下子放了心,揪着我衣领的手缓缓地松开了,往后退了一步,声音闷闷地说:“回去了。”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跟在她的身后。
看着她现在这个样子,我的心里再次涌上一阵浓浓的罪恶感。
她说:我的东西都被你抢走了,已经没有什么可以让给你的了。
她说:至少今天,我不许你进去见他。
原来一直以来,姐姐都在隐忍着吗?
在她的眼里,我是抢走她一切的罪魁祸首吗?
我的出生,抢走了爸妈的关爱,他们把原本应该都给她的关爱,分给了我一半。后来我的成绩总是很好,姐姐一直都是中等。那时候,爸妈总是夸奖我的时候,姐姐有没有讨厌过我呢?没有吧,因为那个时候,我是她的骄傲啊!这是她亲口对我说的。她说:“小夏,你真厉害,你是姐姐的骄傲哦!”
那才是姐姐啊,总是宠我,总是把好的让给我,明明只比我大一岁而已,遇到危险的事情时,总是会挡在我的面前的好姐姐。
记得小时候,小区里有一户人家养了一只大狗,我害怕极了,姐姐拉着我的手挡在我前面,说:“小夏,你别怕,有姐姐在,姐姐会保护你的!”
明明那时候她自己吓得浑身都在发抖,她抓着我手的手心里,已经满是汗珠。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呢?
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在她的心里不再是被保护的妹妹,而是总抢走属于她的东西的讨厌鬼?
是从小学五年级开始的吗?
那天她骑着自行车载我去图书馆,路过音像店时,我发现了她最重要的珍宝。
那时候伊秋、苏馨雅、顾白,还有陈朗,他们才是相处融洽的小伙伴。
是不是在我决定跳级和她念同级的时候,我和姐姐之间就已经出现问题了呢?
从妹妹变成了一个竞争者,却偏偏无论是学习还是交朋友,她都在我面前一败涂地。
我看着她的背影,小时候温暖的后背,如今却这样冷冰冰,她在前面走,始终不肯回头来看我。
我一直在胡思乱想,没有注意到地上裸|露在外面的一截树根。
我被绊倒在地。姐姐的脚步顿了顿,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一言不发地继续往前走。
多想她来扶我一下,多想像小时候那样,牵着姐姐的手一直走啊走。
眼睛变得很模糊,我坐在雪地里忘记要站起来,只是眼睁睁地看着姐姐一步一步走远,最后拐了一个弯消失不见了。
眼泪再也忍不住,就这么肆意地落了下来。我像个没有长大的孩子一样,双手抱着膝盖,坐在墓园外面的大树下,号啕大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