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市的秋天在一夜之间到来。程靖庭陪着白艾琳回老家参加她外婆的寿宴。他走出机场大门的时候禁不住打了一个寒战。两天前C市持续35度以上高温的大火炉,秋风一起,立马降到了十几度。
白艾琳赶着回来参加恩师在中国的首场作品秀,下了飞机直接去了会展中心。看完整场秀,白艾琳还要陪恩师去after party。她看着程靖庭满脸的倦意,已然没有跟着去的兴致,便体贴的让他先回去休息。
程靖庭心里暗暗舒了一口气,但脸色依旧平静,说:“我去店里转一转。”
分别之后,程靖庭开着车疾驰在深夜寂静通畅的大道上,最后停在一幢高层住宅前。
门铃响的时候,苏彤刚合上杂志,准备入睡。她带着一丝疑惑开了门,见到的是程靖庭拖着行李箱站在门口。
苏彤默然的站着。程靖庭等了一会儿,终于不耐烦,他绕过站的跟木桩一样一动不动的苏彤,抬脚进了屋里。
苏彤正在想怎么开口的时候,程靖庭就这么无预警的进来了,她想拦,但是晚了。她关上门回身,程靖庭已经闲适的坐在沙发上了。
正当苏彤脑子里正在想着程靖庭不请自来的原因,程靖庭先开了口。
“我家里的钥匙丢了,今晚借住你这儿,好不好?”
提到钥匙,苏彤急忙进了房间。她从里面拿着一串钥匙出来,递到程靖庭的面前,说:“那天找不到你,还给你。”
程靖庭看着眼前明晃晃的钥匙,愣了一下。他并不去接钥匙,只是抬起头,望着苏彤,说:“我早不住那里了。”
苏彤把钥匙放在茶几上,说:“反正我还给你了,时间不早了,你该走了。”
“你让我走哪儿去?反正那个房子我是一定不会回去住的。”程靖庭看了钥匙一眼,低声说,“你走了以后,我就没在那儿住过了。”
程靖庭并不是没地方住,他家经营着本市最高档的酒店,这点苏彤很清楚。而对于他的来意,她已经不需要再猜。
“你走吧。”
苏彤说完,程靖庭并不动弹,微仰着头,一脸平静,柔和的灯光下,望向她的眼眸闪着淡定的光。此时无声胜有声,他明白的告诉她,他不会走。
突然想起的手机铃声打破了两人之间僵持的局面。程靖庭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到屏幕上闪着白艾琳的名字,十分自然的接了起来。
电话那头还有喧闹的杂音,白艾琳还在宴会,她告诉程靖庭要陪老师去北京参加时装周,今晚回去收拾一下东西就要上飞机,大致要去一个星期。
程靖庭一直笑着应答,挂了电话,他拿手机在苏彤面前晃了晃,挑起剑眉,甚至露出几分得意,说:“看,我女朋友出差去了,我回不了家了。”
被一再挑衅,终于触及了苏彤忍耐的底线。她立即转身往卧房里走去,狠狠的关上了房门。
程靖庭拿着手机的手垂下来,对着已经暗下来的屏幕嗤嗤的一笑。
苏彤醒的很早,这夜几乎没睡。因为已经习惯了,所以她并不觉得难受。不确定昨夜的不速之客是否已经离开了,内心深处犹存着忐忑,苏彤就躺在床上,看着太阳破云而出,高挂天空。
一打开门,苏彤的目光直接向着沙发,有人蜷在上面。得到了答案,她的心倒是平静了下来。初秋的室内温度也不高了,回卧房拿了一床薄被放到了程靖庭的身上。苏彤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他的个子只能缩着窝在沙发上,就这样不舒服的姿势他倒睡的很踏实。
旅途奔波的疲惫让程靖庭昨夜早早的睡沉了,也让他难得的在这个点悠悠的转醒。张开眼,他的神智还处于混沌状态,视线里均是陌生的家居摆设。他下意识的翻身,险些从窄小的沙发上滚落。这一个小小的惊吓倒是让他彻底的清醒了。
程靖庭扯了扯被子,找了个平稳的姿势在沙发上躺好,闭上眼睛,感觉眼睛肿胀,还有些许的睡意缠绕,思绪一点一点清晰。这里是苏彤的家,他昨夜自说自话留宿下来的地方。还记得昨夜,她生气的摔门进屋。身上的被子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她出来盖上的。
他稍微躺了一会儿便从沙发上起来。房子小巧通透,他一眼就找到苏彤在厨房。
程靖庭轻车熟路的进卫生间洗漱。出来之后,径直去了厨房。
苏彤在厨房做早餐,看程靖庭进来,把烤好的土司面包摆到餐桌上。程靖庭静静的打量了一会儿苏彤,好像在等待她下一步的反应。
苏彤心里看着他试探的样子心中暗自好笑。再想看她失控的生气可不那么容易了。
“坐吧,不饿吗?”苏彤开口说。
程靖庭默默的拉开椅子坐下,苏彤背对着他鼓捣豆浆机。苏彤对榨汁机的偏好曾经让程靖庭很不解。上学的时候,程靖庭每天早上睡到闹钟响三遍才醒,急急忙忙的洗漱出门。苏彤却每天提早半个小时起床,就是为了榨两杯果汁。榨果汁的时候,她能情不自禁的哼着小曲,露出发自内心的喜悦表情,而这在平常是见不到的。
大部分时候苏彤对人都是客套而疏离的。程靖庭慢慢的才懂了这点,在他的二哥程靖坤身上也有一模一样的感觉。这是他们亲人早逝的经历所致。某一个小小的动作承载着她对家庭的寄托。
苏彤的生活像她的性格,单调而无趣。程靖庭知道她的理想十分适合她。她曾说过,她想做外交官。需要刻板、务实的性格才能适应。她一直在朝这个方向不声不响的努力,几乎将全部的时间投入到学习中,成绩在全校名列前茅,每年拿奖学金,上尖子生课外提升课,很有希望考上国内最高学府。
18岁的程靖庭曾经为了这件事苦恼了一阵。他要去英国学琴,而她放弃那么好的学习机会跟着他到国外也太可惜。两个人求学方向的偏离,势必导致分隔两地。她的梦想和他的同样重要。他甚至还憧憬着,过不了两年,他们会在伦敦会和。结局却是他在英国过了那样的8年。
苏彤磨好了豆浆,拿了一杯放在程靖庭的面前,手指刚要离开杯沿,突然迟疑。她不确定的问:“你要牛奶吗?”
想到程靖庭在国外生活了那么多年,口味可能已经西化,她做了吐司,却按自己的习惯倒了豆浆。
程靖庭直接拿起了面前的豆浆喝了一大口。
“还不错,味道很浓郁。”他评价道,然后拿起了盘子里的吐司抹了果酱塞进嘴里。
苏彤坐下,跟着程靖庭开动吃早餐。
早上刚醒来脑子转的慢,程靖庭只顾着填饱从最晚开始就一直处于空虚状态的肚子。倒是苏彤若无其事的先开了口。
“浮岛的事你能帮忙吗?”
程靖庭正埋头啃土司,吃的太急都噎在喉咙里,喝了一口豆浆顺了下去。听见苏彤的话,他并不正面作答。只想到她现在平和的态度,动手做早餐的模样,突然觉得胃里堵得慌。
“浮岛封了你正好放假吗?”程靖庭故作平静的说。
“厉叔最近身体不太好。我不想因为浮岛牵出以前的事让他操心。”
程靖庭放下吐司,看了一眼苏彤,她一脸平静的望着他。一瞬间,程靖庭有种败下阵来的感觉划过心间。不过,这种挫败感一闪而过。
他重新吃起早餐,说:“这件事很棘手,我只能试试。”
听见程靖庭这么说,苏彤微笑,“你愿意帮忙就好。”
“找我帮忙就不怕要额外回报?。”程靖庭反问。
苏彤僵了一下,还是笑着,说:“怎么会呢?我们是朋友嘛。”
朋友,程靖庭忍不住笑出来,原来她打得是这个主意,想若无其事的当回朋友。她这种鸵鸟姿态,他突然觉出趣味来。
苏彤看着程靖庭自顾自笑着的样子发怔。程靖庭不笑的时候五官锋利显得不易靠近,她喜欢他笑起来的样子,那种洋溢着天之骄子的自信和自豪,恰恰弥补了她身上谨小慎微的缺陷。
“那你说我们怎么突然不做朋友了?”程靖庭笑问,明知故问还要故作无解。
苏彤从幻想会到现实,撤掉了脸上的微笑,恢复了平静,回答:“毕业以后大家各奔前程,班里的同学读大学,天南地北的,联系自然就少了。”更不要说他还去了大洋彼岸。
程靖庭想问却又不敢再问下去,这件事反反复复折磨了他8年,他没有勇气寻找真相,害怕下一个8年再受折磨。
放掉过去才有未来的希望。就像这样,在初秋早晨和煦的阳光里,和她一起吃早餐,只在梦里出现过。他希望这样的梦做得长长久久,永远不会醒。
苏彤自然不知道程靖庭笑容里的深意。她心里进行的是另一番自己的盘算。硬推是不能把程靖庭推出她的生活,他身上依旧带着顽劣的孩子气,越是不让他做什么,他便偏要做什么。所以只能走一步看一步,静静等待他想要启程去下一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