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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友新去医院做例行检查,谷暮云特意把程靖庭叫来一起陪着去了医院。程靖庭心里是不愿意的,无奈有一笔款子还要谷暮云点头才能从华新划过来,只好准时到了医院。程靖庭不是做生意的料子,也无心学习,又出手大方,澜庭这几年勉强收支平衡。很多时候还是靠谷暮云给的资金维持。

慈爱医院是民国时期美国教会办的医院,这里的医疗设施和医生水准都是Y市最好的。

程靖庭到医院的时候,程友新和谷暮云都还没有到。他坐在等待区的沙发上百无聊赖,心中怨念。程友新在这家医院做半年一次的例行检查已经好几年了,熟门熟路,这里有那么多的医生护士,根本不需要他。不知道谷暮云是怎么想的,非让他过来这里做空气。

谷暮云参加完一个行业聚会从展览中心直接到了医院,看到儿子坐在那边,径直走了过去。

“来了?”谷暮云站着对程靖庭说,他却丝毫没有反应。

谷暮云低下头,发现程靖庭黑色细线从程靖庭的耳边垂下来,他戴着耳塞。谷暮云伸手把一遍的耳线扯开,程靖庭惊了一下,抬起头,看见了谷暮云。

“妈。”

谷暮云把耳机放到自己的耳边,里面的重金属音乐让她皱了一下眉,把耳机塞回了程靖庭的手里。谷暮云坐下来,那一瞬间,脸上有一点难掩失落。看到儿子戴着耳机,她期望从面传出的还是古典乐名曲,就像他还在学琴的时候。谷暮云一直忙着工作,甚至没有时间和心思去规划儿子未来的发展之路。程靖庭会学琴也是机缘巧合幼儿园暑假没人管,送到她姐姐家,跟着别人家的孩子一起,莫名其妙学上的。

她听过太多对程靖庭在小提琴天赋上的褒奖,原来只觉得这是上天给的礼物,没有也可,有了更好。但在他放弃之后,她竟生出挥之不去的惋惜。

“爸呢?”程靖庭虽说不耐烦,但也明目张胆的不敢表现出来。

“还在维港,有一个会还没开完。”

程靖庭暗自叹气,侧过脸,用手扶着额角。

谷暮云刚刚舒展开的眉头又纠结在了一起,“这副不耐烦的样子不要摆到你爸爸面前。”

“没睡醒。”程靖庭揉了一下眼睛,佯装困倦。

谷暮云并未买账,严厉的神色渐渐浮起,“日夜颠倒的过日子,整天无精打采,坐没坐相,一点精气神都没有。”

程靖庭不为所动,任谷暮云数落着。他深深地觉得谷暮云是得了更年期综合症,每次见到他便要找出他的一身不是,而且不管任何事都会归结到一件事上。谷暮云接下来的话也没有出他的预料。

“回来好几年事业什么也不要说了,连个家也没成。一点上进的样子都没有,让你爸爸怎么把事业交到你手上。”

谷暮云不会和普通中年妇女一样说的太直白,但中心思想就是他和程靖坤相比,差的十万八千里,是入不了程友新的眼的。

家业在他心里是毫无吸引力的,反正总是有一份是他的,这辈子也饿不死。他也很清楚谷暮云的期望,和程靖坤一样做个好儿子的样子,努力工作,爱护家庭,就算装个样子也好。但是他偏不,他的人生早就脱轨,要往哪个方向他自己早就迷惘了,不是任何人决定得了的。

父母间的恩怨再也不想小时候那样简单清楚,母亲永远是对的,父亲永远是错的。作为儿子的立场,他再也不想听到那些纠葛,更不想深陷在只能带给他无尽痛苦的泥潭。

谷暮云感知到程靖庭的漠然,心中既有恨铁不成钢的愤慨,又有不知事出何因的困惑。她记得他小时候不是这样的,那时他是个心思细腻又感性温柔的乖巧儿子。在那些事业前途未卜,婚姻摇摇欲坠的日子里,给她继续生活下去的勇气。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变成眼前的模样,对她的话充耳不闻,对她的难过视而不见。

谷暮云微眯起眼睛,思绪飘进回忆,似乎是从程靖庭去伦敦开始,他周身的一切都开始变化。一心想成为职业演奏家,琴说不学了就真的完全放弃,再不碰一根弦。对人生的冷漠已然到了让她吃惊的地步。

“都三十岁的人了,也不让我省心了,唉。”谷暮云重重的叹气,语气里带着浓浓的无可奈何。

程靖庭听了心里暗笑,三十在他眼里不过是个简单的数字,放到年龄上似乎就延伸出许多无谓的意义。他一抬头,对面是个护士站,一个年轻的护士正在整理病历,视线若有似无的飘向这边。他紧盯着她不放,恰好对上了视线,不过一秒,她便红着脸转身,向着里间落荒而逃。

程靖庭掩唇而笑,三十又怎么样,魅力丝毫未减。

程友新珊珊来迟,脸上是马拉松式的会议过后的疲惫。岁月风霜已在他脸上烙下深深的痕迹。脱下西装,换上病服,已显出老态。

谷暮云对着程友新张口就是工作。

“度假村C区规划方案敲定了吗?什么时候和县政府开始谈土地协议?”

“方案还是靖坤原先规划好的那个最适合,谈判什么时候开始还要看县政府那边的意思,可能要费点劲。”

古暮云皱起眉头,“C区不搞起来,A区B区就像白做了一样。就缺了那么小块地,资金、人力都投进去了那么多现在停下来简直就是釜底抽薪。”

程友新一直安静的听着古暮云说话,听她讲话这一句话,突然抬起头,直直的注视着古暮云的脸。她是他结发三十六年的妻子,也是他创业三十年的伙伴。他们从弱冠之年一直相伴到天命之年。经历了多少次的釜底抽薪,也许都已经数不过来了。看着对面镜子中的自己,早已没了风华正茂,发线染上了风霜,苍老之貌无可避免。而妻子眼角的深纹同样是岁烙下的深印。

古暮云一直沉浸在思考项目的困境中,并未注意到程友新。程友新说:“暮云,今天别去公司了,做个全身检查吧。你太辛苦了,该好好休息了。”

这突如其来的话语,让古暮云差点无法回神。她的眼角几乎在一瞬间湿润了,滋润了早已干涸布满裂痕的心口。刚结婚的时候,他们住在城西的简易楼房里。程友新在城东上班,每日往返要骑两个小时的自行车,但他还会绕到另一个角落给她买喜欢吃的小点心。环绕整座城只为她展开笑颜的一句娇嗔,“让你别去,你还去。”

这是多久了,久到她几乎忘了那些幸福的日子,久到她以为永远不会再有了。

“阿庭,你二哥二嫂在楼上带蓓蓓看病,你去看看有什么可以帮忙的。”程友新走出门口的时候对程靖庭交待。

若放在平时,程靖庭必定置若罔闻。这次,他倒是老老实实的上了楼。父母间微妙的温情也感染着他,不论年纪多长,对家庭的和睦与温暖,内心深处总还是会存着渴望。

程靖庭心情大好,在8楼悠闲的晃,寻找着小儿科的诊室。护士站突然传出一阵笑声,程靖庭走过去一看,蓓蓓正被一群小护士围在中间。

“蓓蓓。”程靖庭喊。

程以蓓瞪着大眼睛朝他这边愣愣的望着,久久才回应:“三叔。”

在小孩子的眼里,他不过是个比陌生人好不了多少的亲戚。也难怪,每次遇见这个侄女,心情好就招呼一声,心情不好就干脆视而不见。今天是心情出奇的好才会像个慈爱的叔叔这样主动叫她。

程靖庭走到蓓蓓的面前,蹲下来和她说话:“你爸爸妈妈呢?”

程以蓓对着他的眼神还是充满陌生的,“在那里。”她伸出小手指了指走廊右边。

“程先生和程太太在703诊室和余主任面谈。”抱着程以蓓的护士解释道。

“谢谢。”程靖庭面带微笑礼貌的道谢,起身想走,又突然低下头说:“蓓蓓,想跟三叔去还是待在这儿玩?”

程以蓓的眼睛望向了旁边的护士阿姨,程靖庭也不恼,温文尔雅的对护士站的护士一笑,“麻烦你们照顾她了。”

护士们都是一脸灿若桃花的笑。等他走后,她们凑在一起窃窃私语,“这家基因真好,哥哥弟弟都长得这么好,修养也不错。”

程靖庭往703走, 诊室门半开着,里面传出了对话的声音。程靖庭不知不觉就在门口停住了脚步。

“别太担心了,小孩子嘛,总是会冒出些莫名其妙的症状,大起来就好了。刚才余主任也说了,血液检查都正常,不会是大问题。应该就是鼻子容易过敏。”程靖坤柔和的嗓音一贯的惑人心魄。

“可是你也看见了,蓓蓓流起鼻血来的样子,根本止不住。”有些发虚的声音是苏彤的,“各方面都正常,我才害怕有什么是检查不出来的。刚才医生也说了,可能是先天缺陷。他那时候抽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不知道是不是会对小孩子有影响。”

“这个母亲是瘾君子影响比较大,父亲这边还好吧。再说,阿庭也不算瘾君子,他就是好玩,偶尔抽抽。”

晴天霹雳。程靖庭站在门口,瞬间石化。如其说命运不停的捉弄,还不如说是那两人存心的作对。愤怒如漫天的潮水,狠狠袭来。汹涌、剧烈、不可阻挡。

握紧成拳的手猛地推开了诊室的门,“砰”的声响惹得里面的两人转头望过来,满是惊异。

三人之间的空气降至冰点,冻结成冰。在最初的惊诧过去之后,程靖坤和苏彤都是异常平静的沉默以对。程靖庭感觉只有自己成了情绪失控的被愚弄者。这就是他们的目的吗?同父异母的兄长,青梅竹马的恋人。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学着他们冷漠以对,“你们没有什么想向我解释一下吗?”

依旧是沉默,苏彤垂着头靠在程靖坤的怀里,程靖坤平静的看着他一言不发。

只有他一个,被愤怒的火焰燃烧殆尽,无法言说的疼痛。

“你们给我等着。” 程靖庭咬着牙从牙缝中挤出这一句,转身大步离开。

诊室里只有空气回荡,良久,程靖坤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彤彤。”

“让他去吧。”苏彤闭着眼,依靠着身旁的力量支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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