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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24遇到14

十五

心甘情愿,心甘情愿,心甘情愿,心甘情愿。

我在心里深深地默念着这四个字,这四个字对我这短暂的人生原来那么的重要。我躺在病床上,在周遭已经沉静的时候,我去思索自己身边的那些人,那些事,那个短暂的人生,来来回回都绕不开这四个字啊。

我为什么要为欧娜娜承担那不是我的错误呢,从小到大,我都不是这样的人,即便我打不过别人,别人让我难堪的时候,我也是要还击回去的,所以我愿意为欧娜娜承担错误也是心甘情愿的。

奶奶呢,她这一生都围绕在这样落后的边陲小镇,街头的刘师傅给我说,这并不是奶奶的家,她心心念念着远方的老家,在老家,有她味蕾的味道,也有她爱吃的臭鳜鱼,还有她挂念着的桃干。她在这里坚守着,是为了谁而心甘情愿呢。

哦,我还想到了一张人脸。那张脸上永远都有伤口,结了痂的和没结了痂的,新的旧的,大的小的,但是这张人脸挂着的是开心,是笑。他出现在我东兴那个小院子里的时候,永远都是笑的。

王世子经常会在大半夜的时候来到我家,敲开门,张嘴就要吃要喝,然后倒头就睡。或者就是不想睡觉,拽着我说一些我根本不感兴趣的话题,这样会让我第二天一觉睡到过了中午,我起床刷牙洗脸,阳光正好,整个人都慵懒了。

奶奶跟我说,王世子昨天晚上没留下来,他后半夜走了。奶奶说,她后半夜睡不着,听到了王世子是接了一个电话才匆匆走的。

奶奶还悄悄跟我说,可能是个女孩子的电话。

奶奶在外面给我准备午餐,突然想到了什么,跟我说:“那个石子儿对红花油过敏,他不知道吗?你是没看到他那个手,都肿成什么样了……”

王世子对红花油过敏?

奶奶絮絮叨叨的话我一句都没听进去,我脑子里回想着,昨天他说他胳膊不舒服,我知道他又打架了,胳膊青肿了,是我给他擦的红花油。

可是他为什么不跟我说呢?笨蛋,连自己对红花油过敏都不知道,也活该被人打!

我突然很想去看看王世子现在的家,想看看他离开了这么久之后,是怎么从当初那样一个开心快乐的人,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

他性格并没有变化,但是他肚子里藏着许多的事情,而且我相信他不快乐。

我问奶奶:“奶奶,你知道王世子现在家在哪里吗?”

奶奶想了想说:“你要不去老房子那边看看?”

老房子?

关于王世子的记忆,又重新回到了我的脑海。他比我大一岁,但是整天鼻涕邋遢的,每一次到了我家,奶奶会给他自己舍不得吃的桃干,会给他做臭鳜鱼,还会给他洗衣服。他没搬走之前,我们俩每天傍晚放学都会在小区四周躲着,去吓唬经过的路人。我被人打过,要么他替我打人,要么他都替我挨打。

他搬走的时候,奶奶跟我说,他跟着爸爸妈妈搬走了。这片坐落在东兴一片山脚下的旧民居,仿佛就剩下了我自己。再后来,我和奶奶也搬走了。奶奶说,原来的屋子太挤了。

他们为什么又搬回到老房子呢。

那片旧民居现在基本成了棚户区,还是坐落在山底下,旁边新修建的高铁在从头顶穿过,每次车经过,这里都闹哄哄的。

民居的北面原来是一个不大的湖,小时候,王世子骗我说湖里面有鱼,我差点没淹死在里面,他被他爸爸打却朝着我笑。现在这片湖没有了,填平建成了一片工厂,竖立着一模一样的白色厂房,看上去白灿灿的没生命。

我家的老宅子已经租给了别人,那是一户外地打工的人家,有一个小女孩,刚洗完澡穿着内裤在院子里玩,厨房里是女人炒菜的声音,男人躺在沙发上看电视,无比的惬意。我小时候奶奶种的那棵榕树已经长大了,从树杈上分散下来的根须随风飘扬。

往山上的方向走两排,就是王世子的家。我记得那时候他家是最有钱的,他的爸爸据说是东兴古玩界很有名的玩家,曾经跟人赌石一口气就花了上百万。我也是不明白,如果他家条件那么好,为什么他却一直脏兮兮的。

原先自己加盖的新房子已经落满了黑黑的苔藓,瘦瘦高高地矗立在那里。屋里的灯开着,是那种老旧的钨丝灯,昏黄的光。

我听奶奶的话,给王世子买了一些消肿祛瘀的药。我把车停在了门口,推开门走了进去。院子里一片萧条。我走进正屋,扑面而来的是一股子食物衰败的味道,我看到了一个男人,半躺在破旧的沙发上,喝着白酒,就着一小碟子泡菜。

这就像是一个狗窝,你能想象得到的那种。

男人看了我一眼,醉醺醺的。他应该没认出我是谁,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我却吃了一惊往后退,然后碰到了一个人。

王世子回来了。

脸上的伤,新旧伤都有,但是比昨天干净了一些,他看到了我,脸上写着惊讶。

“你怎么来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想到了手里的药,正要递给他,还没说出话来,他就打断了我。

“你回去吧。”

这和昨天的他截然不同,语气冷冷的。

他径直走回屋子里,打开手上提的塑料袋,把里面的鸭脖、鸭肠一个一个放在桌子上,也不回头看我一眼。那个男人是他的爸爸,我不记得他以前什么样子,但是我脑海中的他依稀是一个西装革履,长相年轻的人,何至于沦落如此。

王世子爸爸没站住,跌坐了回去,看着面前的东西,像是不高兴,伸手把东西推开了。

“让你买鸭肝呢。肝呢!”

王世子又把东西推到他面前,淡淡地说:“今天钱不够,明天再买!”

王世子爸爸突然就拍了一下桌子,吓了王世子一跳。

我在旁边看着,一言不发。

这个状况安静了一会,王世子突然转头朝着我吼:“你怎么还不滚!”

恶狠狠的,像是我是他的仇人一样。

他的变化太大了,我难以接受,却更加不敢走了。王世子爸爸生气了,脚一踹,把面前的桌子蹬开了,桌子角撞到了王世子受伤的那条胳膊,我看到王世子的脸上明显是疼的。

这个尴尬的状况我不知道怎么去解决,但是紧接着事情就继续发生了。

门外来了五个人,身形彪悍,文着文身,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王世子看到了这些人,脸色一变,说:“你们来干吗!”

零头的花臂男说:“还能来干吗,解决事啊!”

“有事出去解决!”

王世子迎过来想把几个人带出去,我看到他的脚在疼,拖着。我也看到了这几个人,原来是那天围着王世子打他的人。

花臂男却拦住了王世子说:“今天不找你。你的事解决了,有人替你说话了。今天的事,跟你爸有关。”

花臂男掏出一张纸条,念着上面的字。

是一张欠条,数额很大。

“这是你爸赌钱欠下的钱,欠债还钱。”

“不还怎么样!”

王世子一瞪眼,花臂男拦住说:“不还也有不还的规矩。打,一次不还打一次,两次不还打两次。”

花臂男朝着王世子爸爸说:“你说是不,叔!”

王世子爸爸突然冷不丁地吼了一句:“回去写作业去!”

我看到了他脸上的青筋都爆了,但是让我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刚才还紧攥住的拳头竟然放下了,他竟然像是个乖学生一样走回了隔壁屋。

王世子爸爸看到了墙角呆若木鸡的我,也吼了一句:“你也进去!”

我没啥想法,只能顺从,也进了王世子的屋子。王世子爸爸关上了王世子屋的门。我看到王世子竟然坐在桌子面前真的在看书写作业。只是他并没有去做题,而是拿着笔狠狠在书本上划着,像是把心里的愤怒发泄出来。

外面说什么我没听到,但是我听到了那五个人围着打王世子爸爸的声音。王世子爸爸的惨叫声非常刺耳地钻进了王世子的屋子里,我都不知道王世子是怎么做到在那里一动不动的。

我突然想掏出电话打110,王世子把我电话拿了下来,我清楚地看到他眼里有泪,只是一直忍住没流出来。

到底发生了什么,能够让他这样,爸爸在外面被人打,而他却真的能够在屋子里一动不动。

他以前打架,真的很厉害啊!

王世子送我到他家门口,然后冷冷地跟我说:“走吧,以后别再来了。你就当没来过这里。”

我也不知道说什么,突然想到手里的药,隔着铁门递给他。他接过去,然后使劲扔出了墙外。

我那时候在想,是不是我撞进了他的秘密。

我给王世子送药的那天,奶奶要给王世子做臭鳜鱼,他一直惦记着奶奶的桃干和臭鳜鱼,桃干他吃到了,我无法接受的臭鳜鱼他一直都没如愿。奶奶说要给他养伤,就真的去买了鱼,先放在冰箱里,等他来了,再给他做。

冰箱里那条臭鳜鱼已经坏掉了,王世子也没有再出现。奶奶让我把鱼扔掉。我端着鱼来到了后院的垃圾桶,我在后院看到了之前他来我家留下来的校服。手臂上的血迹还是淡淡的,洗不掉了。

吃饭的时候,我和奶奶说起了王世子,我说了我看到的事情,奶奶很努力地想了想,然后说。

王世子的妈妈在他八岁的时候带着他哥哥离开了王世子的爸爸,原因很简单,王世子的爸爸赌石赔掉了自己的所有财产。

王世子的妈妈当初带着那个同母异父的哥哥嫁到这里来,就是为了找一个着落,可是好日子并没有过几年,她又重回处处被人追债的日子,所以她毅然决然地带着哥哥离开了这里。

而王世子却被遗弃了,跟着爸爸。

你看,我就知道,为什么我会对现在的王世子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我想,我闯进了他最忌讳的生活,我感受得到我的出现他内心是有多么的愤恨。

可是他消失了有好一段时间,又重新出现了,我一开门就看到了他。

他脸上的伤口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左边的眼睛流着血,眼皮已经青肿得看不到眼睛,他对着我笑,胡子拉碴,脸上的油光里还带着泥土。他的手也青肿着,有很大的包。

“奶奶在吗?我来了。”

我看着奶奶小心翼翼地给他擦拭掉脸上的污渍,再一点一点把脸上的血擦掉。奶奶一直在咳嗽,她的手在抖,我接过她手里的棉签。

“石子儿,还没吃饭吧,奶奶给你做。”

“谢谢奶奶。”

“想吃什么呢?”

“什么都可以,奶奶做的都爱吃。”

我身后响起了点火的声音,奶奶坐了水,开始切菜。

我给王世子擦掉脸上的血,我看到他眼睛周围的伤口很严重。

“确定不去医院吗?”

“没事,睡一觉就好了。”

我好想问他,这次为什么又打架,因为谁,还是因为什么事,但是我没问。

一碗青菜面,卧了两个鸡蛋,用筷子戳进去,蛋黄就会流出来,在清汤里面肆意奔跑。

王世子吃饭的声音特别大,喝汤的时候像是打呼噜一样。

我看奶奶的眼睛垂着,她最近精神不好,也显得更老了一些。自从上一次从医院回来,她就一天不如一天。我每天放学会从街头刘师傅那里拿奶奶托他买的菜,刘师傅跟我说。

“你奶奶老了,晚上你也早点睡,别让你奶奶跟着你一起熬夜。”

我不睡,奶奶是不会睡的。即便我写作业到凌晨再去睡觉,奶奶都会静悄悄地来到我屋子里,看我的被子是不是盖好了,窗户关了没,明天的校服有没有拿出来。甚至于睡觉前她还会检查我应该吃的药打的针,有没有吃有没有打。

我的书桌面前有一排格子,奶奶去买的收纳箱,一点一点地用胶带粘好。她不太有文化,也不太识字,所以她在我桌子上布置了一排格子。每个月她从医院拿了药回来,就会放进这些格子里,这样我就会清楚地知道哪天的药没吃,哪天的针没打。

她是我的生活。

我让奶奶去睡。我叫醒她,说我和王世子会自己处理好,我让她去睡吧。

她看看灶台,我说我会关火,她又看看院子,我说我会锁门。她真的疲惫了,就上了楼,颤颤巍巍的。

“奶奶老了。”

王世子看着奶奶上了楼,跟我说。

“我们都多大了,奶奶还能不老吗?”

“上一次看到她都觉得还没这么老。”

“奶奶说,人开始老的时候一开始是发现不了的,当有一天发现自己老了的时候,就是一天比一天老。”

王世子吃完面,我锁了门,关了火,刷了碗,我看他还没有要睡觉的意思。

“不困的话,咱们在院子里坐一会儿吧。”

他跟我说。

在东兴的夜里,深夜,我和王世子就坐在门口石阶上。他因为胳膊青肿了,擦了红花油,就斜靠在门框上,我坐在另一边,坐了一会儿就坐累了,我也靠在了门框上。

夜里也是晴朗的,有风有云,风吹着云走得很快,所以月亮就像是在天上快速地飞,飞到不知道哪里去。

王世子掏出了烟,他熟练地点了一支,深吸一口慢慢地吐出烟圈,像是一下子抽掉了内心的那些事一样。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抽烟。

他突然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我也跟着深深叹了一口气。

我问。

“你叹气干什么?”

“你呢?”

“你的伤,是怎么搞了?”

“我砸了人家一辆车,然后跑得慢了一点,被人给揍了。”

我苦笑了两声。

“王世子,你当初要是知道是现在这样子,你还愿意搬走吗?”

王世子嗯了一声。

“为什么呢?”

“心甘情愿的吧。”

他说。

在我童年的记忆里,王世子陪着我玩,带着我闹,所以我童年的记忆里,我是快乐的。他重新回来的这段日子里,我每天都经受着病症的折磨,虽然糖尿病并不是什么洪水猛兽,可是我日渐老去的那些器官,还是隔三岔五地会折磨我一阵子。之前的时候我还会叫出来,去了医院,打了点滴之后就会好很多,但是最近我不愿意说出来。

我选择半夜里自己忍着,甚至会忍不住疼痛哭出来,不出声的那种哭,隔壁房间里的呼噜声近些天已经没有那么洪亮了,我不想让奶奶也陪着我一起更疲惫。

我选择自己去医院,坚持着跑遍每一个科室去查各种指标,看着血从我的体内一管一管地离去。就是在这样的时候,我胡思乱想的能力愈加强烈了,我开始回忆,也开始畅想。

我就想到,为什么小时候的我会那么开心的,即便别人指着我鼻子骂我没爸爸没妈妈的时候,我也不会觉得难过,那并不是因为我不懂事,是因为我觉得有陪伴我的人。

有人溺爱我,也有人护着我。王世子会帮我去打人,看着别人哇哇大哭,我就会开怀大笑,然后关于我被抛弃的这件事,我就会忘掉。

然后王世子突然就消失了。我知道他走了的那一天是我走进初中的第一天,就在那一天我认识了王晓,那个和我臭味相投的男生。我回家想告诉王世子,我认识了一个好朋友,也会是他的好朋友。我就看到了他的家门紧闭着,上面落了一把锁。

我趴着门缝往里看,屋子里一片空旷和凌乱,四处飘着搬家之后剩下的纸屑和木料。

就在我开始逐渐认识这个世界的年纪,童年带给我快乐的人,就这样消失了,我们都没有来得及留下电话和告别。

我不想去问王世子砸了谁的车,也没问受伤是因为谁,是不是因为欧娜娜。我俩就坐在那里,也不算是谈心,就是坐着闲聊,看着他抽烟。

奶奶在一个早晨,在我吃早饭的时候,就坐在我对面,看着我,那种仔细端详的那种。

我问她。

“怎么了?”

奶奶说。

“你陪奶奶去看看爷爷吧。”

我看向厨房角落挂在墙上的那本日历。奶奶一直喜欢用老式的那种日历,过了一天撕掉一页,撕掉的日子她也没有丢掉,就在旁边的桌子上放着一个盒子,把撕掉的日子放进去,端端正正的,一年过完了,盒子里就装满了一年。

我看到了上面的日期,已经是2月21日了。

“下周是爷爷的忌日?”

奶奶点头。

爷爷是在2月28日去世的,在2月份最常见的最后一天。

我对爷爷没什么印象。小的时候每一年都会跟着奶奶去东兴最北面的山村里给爷爷上坟,这是北方的风俗,东兴本地的人很少会有这样的祭奠方式。后来我就不怎么去了,但是每一年奶奶都去。

北方人在忌日的时候,会带着纸钱或者“元宝”去坟头上烧掉。东兴没有这样的习惯,所以纸钱和元宝也没有人卖。

日历的下面有一个竹篮子,奶奶买菜用的那个。那里面放着还没有叠完的“元宝”,就是一种带着金面的草纸,奶奶用绳子串了起来,看上去并不是“元宝”,反而像是小时候手工课制作的风铃。

“今年陪奶奶一起去吧。”

去年我没去,为什么没去,我几乎忘记了,我依稀记得是我和奶奶吵了架,我在王晓家住了一星期,我回来的时候,奶奶已经从那边回来了。

我点头,今年我想去。虽然每一年对这件事的记忆都很浅,今年我是愿意去的。奶奶问我的时候,那种虔诚,我没办法拒绝。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今年我格外的主动,奶奶也有了一种释放了天性的感觉。这个老太太总是莫名其妙地开始哼歌,哼着一些我完全不知道是什么的老歌,有点像是唱戏,但是有时候也听不出旋律来,总之是过去的那种老味道。她无时无刻不在哼歌,买菜的时候,做饭的时候,洗衣服的时候,打扫屋子的时候,叠纸钱和“元宝”的时候,甚至有一回我起夜,还能听到她在睡梦中还在哼着这些歌。

我问奶奶:“你哼的什么歌?”

奶奶突然捂着嘴笑起来了,她虽然年纪大了,但是牙齿很好,捂着嘴的样子就像是个害羞的小媳妇第一次相亲之后,被人问对那个男人中意不中意。

“你笑什么啊。”

“不许问。”

“你怎么都是哼,怎么不唱啊。”

“时间长了,词都忘了,怎么唱。”

奶奶娇嗔的样子,让我浑身发麻,我暗中观察过她,确实跟以前不一样。她现在特别爱凑热闹,走哪里,只要遇到人了,都会过去硬切入的瞎聊天,我都觉得尴尬,可是她自己却觉得很开心。这不是她以前的风格啊。

我偷偷问街头的刘师傅。奶奶刚从他这里买了晚上做饭的酱油醋,我知道刘师傅又没要钱,说是给她挂了账,可是从来就没看到他记下过一笔。

我说我要买文具,奶奶就哼着歌地走了。

我问刘师傅。

“我奶奶唱的歌,你知道是什么吗?”

刘师傅摇头,他没看我,他看的是我家的方向。我自然知道他心里的意思,这么多年的街坊邻居,那早不是街坊邻居应有的情绪。我想到我生病奶奶做饭的时候,厨房的那一幕,这个刘师傅在旁边捡起菜叶子尝尝咸淡的样子,他的心里一定是有了打算的。

“不知道,你奶奶年轻的时候说是北方村里秧歌队会唱的歌,我也没听过。”

爷爷的坟头在东兴北面不远的一个乡村里面,说是不远但是也需要颠簸好久。那是一个四面环山的城市,从东兴过去,要先坐长途大巴,穿过数不清的山头和桥洞,空气也会变得更湿润凉快,车穿过山、桥、洞的时候,你会看到浮动的水雾,恍若与世隔绝的仙境。

大巴到了一个陌生的小城市之后,我们需要换城乡公交,再颠簸很久,到了一个非常荒僻的小镇上。从地图上看,我们是绕了一个很大的三角形才到了这里,直线距离并没有那么远,只是这里地处边陲,交通并没有那么便捷。

从早晨出发,到了小镇,已经是傍晚了,有个胖乎乎的叔叔开着三轮车来接我们,进了山。这个胖叔叔我是认识的,从很小跟着奶奶来给爷爷祭拜都是他接送的我们,在我的记忆里,也看着他从一个年轻人变成了中年人,从身材结实变成了胖乎乎。

他看到了我,一时间不敢认我,向奶奶确认了之后,跟我说,我长高了,也更瘦了。

我们爬了半个小时左右的山路,终于来到了一片空地。

野草丛生,歪歪斜斜地竖立着很多已经看不清字的墓碑。奶奶熟悉地找到了爷爷的墓。站在那里看着,她那条花裙子随风摆动。

奶奶今天特意穿了一条花裙子,我看到她在菜市场盯着这条裙子看了很久,菜都买了两轮,她才买了裙子。裙子的花不艳丽,但是有些生动。

半个小时的山路,她的脸上缀着满满的汗珠,她也没擦,就站在那里很久很久,然后从包里拿出拜祭用的吃食、蜡烛、纸钱、元宝和香。那吃食是她昨夜做好的,装进了饭盒,无非是个炒菜,还有蒸的馒头。只是这几年奶奶的手艺退步了,她开始拿不清楚碱应该放多少,今年蒸的馒头显得很黄,表皮凝在一起,不好看。

她脸上的汗珠汇聚在一起,挂在眼角、脸的沟壑上,我分不清她是哭了,还是没有哭。

我陪着她站在那里。这里是一个荒山,周围零星有人种着一些菜。

我们回到东兴,已经快到深夜了。一路上大巴车都在颠簸,进了东兴的地界之后,我才能稳稳地睡一会儿。

我靠在奶奶身上,她身上有清楚的汗味,我身上也有,只是她的汗味更重一些。

奶奶的手放在我的后背,轻轻地拍着。我已经长大了,不需要她这样哄我入睡,我现在可以睡得很好。

但是我也没有那么沉地入睡,我知道奶奶的老去,让我有了一种危机的感觉。这又让我想到了王世子。

那天晚上我问王世子为什么会跟着爸爸一起搬走,王世子回答了我这样的一句话:

“我不想在那样伤心的地方待着。”

对于王世子来说,原来的那个家,是他伤心的地方,是他感觉自己被抛弃的地方,妈妈可以因为生活无助放弃了沉沦的爸爸,可是他不能,所以他跟着爸爸去选择更艰难的生活,这是他心甘情愿的。

在今天,我知道东兴也是奶奶伤心的地方,这里是爷爷生活的地方,奶奶为了他背离自己的家乡,放弃自己钟爱的桃干和臭鳜鱼,可她到了这里并没有和爷爷终老一生。我相信没人的时候,奶奶是孤独的,也许因为有我陪着,她没有那么的沉沦失落。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之前祭奠爷爷的时候,我的心思都在山顶上追逐奔跑的螳螂,还是因为我得了病之后,我的记忆越来越混乱了,我从未像今天这样注意到奶奶的孤独和伤心。

她站在那里,看着一座孤坟。胖叔叔告诉我,那其实并不是爷爷的坟,这里曾经搞过一阵子开辟荒山的工作,老坟场早已经消失了,只是象征性地在那里堆上一个土堆,用来祭奠。

我问奶奶:“你为什么要来东兴?”

奶奶说:“心甘情愿吧。”

奶奶给我提前过了一个生日。我的生日是一个月之后,但是奶奶还是买了一个很大的蛋糕给我。桌子上有两双碗筷,和往常一样,但是多了我爱吃的毛芋丸子。

毛芋丸子很少有人爱吃,因为用毛芋头做成的丸子,在鸡汤里煮一下会有一种奇特的味道。我是在外面吃了一次之后就爱上了的,我拽着奶奶去吃,让她学会了回家做。奶奶吃了之后说她不喜欢,但她还是学会了怎么做这道菜。

平时她不会做,但每逢生日会做。可是离我的生日还有一个月,她却做了毛芋丸子,还把一个写着“16岁”的生日蛋糕放在了桌子上,完全不顾一边傻掉了的我。

直到她点完蜡烛,我痴痴傻傻地问:

“奶奶,今天你生日?”

我从来都不知道奶奶的生日,奶奶出生的时代比较混乱,她自己都忘记了自己的生日。

“给你过生日。”

奶奶坐在我对面,微笑地看着我。

“可是我生日还有一个月呢。”

“提前过。”

奶奶给我夹菜,烛光映着她的脸,红扑扑的,一点也看不出她是个年迈的老人。

我从来没遇到提前一个月过生日的事情,但是奶奶一个劲地往我碗里夹菜。

我不敢吃,我知道奶奶有事情要说。我等着她告诉我,其实我心里特别担心她会告诉我,我要被那个男人和那个女人接走的事情。

她和他们聊过这个问题,我晚上偷听到过,但是过了很久奶奶都没再提过这个问题,我很担心她今天会告诉我,我要被接走了,如果真的是这样,我一定会离家出走的。

奶奶清了一下嗓子,说:“大孙子,奶奶跟你商量个事呗。”

“奶奶想回老家看看,现在老了,再过几年,都走不动了,也就回不去了。”

奶奶说,她这次回去之后,可能就再也回不去了,就当是这辈子最后一次回一趟娘家,看看还有没有认识的老人在,说说话,叙叙旧,去看看以前住的那些房子,虽然早都卖给了别人,但是也想看看是不是哪儿有变化了。

课外阅读的书里有一首席慕容的诗,写着。

“故乡的面貌却是一种模糊的怅惘,仿佛雾里的挥手别离。离别后,乡愁是一棵没有年轮的树,永不老去。”

我想那个我从未踏上过去的北方,那个奶奶这几十年依然无法忘却的老家,在她这个年纪,反而是更想要去触碰的。人越老越恋旧,这是人知道即将离开对过去回忆的思考和反复寻味,可能也算是这一生的总结。

东兴没有去北方老家的高铁、火车,刘师傅好言相劝让奶奶去南宁坐飞机。以往奶奶回去的时候都是要火车转大巴,大巴转火车,再转大巴才能到,在路上都要耗费几天的时间。刘师傅的儿子在南京工作,趁着回家探亲的时候,刘师傅交代了他送奶奶去南宁机场。

我和刘师傅在东兴的汽车站送别了奶奶,那天我们需要模拟考试,上午我提前了半个小时交了卷子,就被刘师傅从学校接走,因为下午还要模拟考试,刘师傅和奶奶让我别去机场送她,让我安心考试,就在车站简单的送别。东兴的汽车站有长途车可以直接到南宁机场,上车之前,奶奶抱着我,在我的脑门上狠狠地亲了一下,然后在别人的搀扶下上了车。

奶奶走之前给我说,她很快就回来。

汽车开走的时候,刘师傅让我跟奶奶挥手告别。但是那里她根本就看不到我挥手,我还是跟着刘师傅一样举起了手,傻傻地在车尾挥手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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