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去世之后,我留在东兴仅存的那一点希望就彻底没有了,我必须要跟着那个男人和那个女人,来到上海。
在我离开之前,我又去了一次那个酒吧。
就像是离开之前,要做好一份“离别清单”一样,我的脑海里依然有着关于那个“鱿鱼丝”味道的女孩。我想,我对欧娜娜的某些说不出口的感觉,和这个“鱿鱼丝”的记忆是一样的。
我到现在都依然相信,她们是一个人。
酒吧依然喧闹,对于外面这个小城市发生的事情,毫不关心。在厕所的门口,我遇到一个女人,她也有长头发,只是没有扎起来,即便她的头发很长也很柔顺,也不是我心里喜欢的那样。她对着我吹烟,上一次我也经历过。她对着我吹烟,然后在厕所的门口拦着我的路,趁着我不注意的时候,抓住了我下面。
更可恨的是,我竟然在她的手里,勃起了。
我能清楚地感受到她的手很温柔地拽着那里,有些力道却很娴熟。她对着我媚笑,挑逗着我,让我羞得无地自容,但是又无法挣脱。
这感觉,似乎我之前也经历过。我记得上一次我从这里出去,我有一阵子尿不出来。
我把这件事跟那个女人说,此时的她正在用尿盆给我接尿。
我努力了半天都尿不出来,于是我给她讲了我关于这段经历。
她却告诉我。
“东兴没有酒吧。”
我没有反驳她,也许她又觉得我是因为发病产生了幻觉。我相信这个和“曾李氏”的事情不一样,我知道我经历过了这段事情,只是在我混乱的记忆里,可能这段经历错位了,我现在想不起来它原本应该在的位置。
就像是现在,我脑海里出现的回忆,又切回到了我十五岁的东兴。
奶奶去世之前,王世子告诉我欧娜娜要走了,他告诉了我明确的时间和地点。
她走之前的那个晚上,因为要准备去北京参加比赛的事情,我在学校上晚自习,看不下去书,就出来在走廊里,看着不远处繁星点点的海滩。东兴中学有一点好,就是靠着海湾,晚上可以看到近海里那些归来渔船的灯光,也是惬意的。
欧娜娜看我出来了,也跟着我出来,站在我身边。跟以前那样的,我们俩并肩站着。我记得,那是我第一次和欧娜娜并肩站得那么近。
欧娜娜跟我说:“我要走了。”
我看着她的侧脸,她回头看我。
“去哪里?”
“去北方。”
“去那里干吗?”
“我爸爸要出狱了。我去见了他,他问我要不要跟他回老家。”
她说:“他要回自己出生的地方,从头再来。”
“那挺好的。”
我的心情很低落,心里盘算着,难道这就是说,我跟欧娜娜以后见不到了吗。
嗯,可能吧,小说里都这么写的。
“谢谢你帮了我,我知道那封信不是你写的,谢谢你帮我担了处分。”
欧娜娜突然伸手,像是哥们那样把胳膊架在我的脖子上。我比她矮一点,感受着她轻轻地压着我。
“曾嘉俊,你看那里。”
我看着她指着的方向,是天空。
因为天色黑了,整个夜空被城市的夜景反照得格外透彻。在云层之中,闪闪烁烁得有很多的光点。
又不像是星星,因为它们在动。
“那些是等着降落的飞机。你看到没,它们在动。可是在降落之前,坐飞机的人从来都不知道他们其实在空中已经盘旋了很久。”
我看着那些慢慢转动的光点,听着她说。
“只要不落地,一切都还在继续。”
她说这个话是给我听的吗?为什么一个学习那么渣的人,还能说出这么矫情文艺的词语。
“你跟谁学的词?”
她很认真地说:“那封信里就是这么写的啊。”
我看着她的笑脸,突然好想把有些话说出来,可是话到嘴边,却停住了。她看着我,仿佛在等着我说一样,可是我们却会心地笑了。
就像是这样的记忆,我自然知道是不可能发生的。关于我在她离开东兴的这次谈话,是我初到上海之后,自己编给自己听的,久而久之,它就在我心里安定了下来,成了我记忆的一部分,也成了我自己弥补遗憾的药。
所以,我虽然知道我的思维开始混乱了,但是我知道我记忆里的东西,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那么记忆里,关于十年前我和欧娜娜之间最后的故事,到底是什么呢。到底是什么让我如此对欧娜娜有所希冀,在我和她分别了十年之后,我依然愿意在我即将面对死亡的时候,去思念她。
我对别人陈述的那些故事里,有一段是被我修改过的,这样我讲述给别人听的时候,才会有人对我的这段经历有所触动。
真实的版本是,我和欧娜娜说过一次话,是在她接受处分之后没几天的傍晚。
走读的学生大多已经离校,学校的大门也开始落了锁,留下小门偶尔供人进出。
我在楼顶的那个阳台上观察楼下活动的人,俯视他们的生活。我知道欧娜娜一直没有走出大门,也不知道在学校哪里的角落,所以我也给自己找了一个理由留了下来。
我曾经偷偷地过去翻了一下欧娜娜的练习册,那种最基础的数学题,她没有一道写完的,歪歪扭扭的字,几乎都是乱写,还是跟以前一样。
我给于菲菲讲得那么细致的解题思路,她并没有学会。而我却看到她在小本子上,画了一个非常工整的红心,就像是丘比特发射出的那样的红心。
我掏出了笔,在她写过的那几道题的旁边,端端正正地写上了清晰的解题答案,然后为了她能看明白,还刻意多写了几个原本可以省略的推理步骤。
当然我知道,即便这样,她能不能看得懂,还是个问题。
我还在她红心的旁边,又画上了一个红色的心。
已经到闭校的时候了,我不得不慢腾腾地牵着自行车准备回家。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就看到学校门口有一辆车横在那里。
大奔。一看就知道是徐磊的。
徐磊在这里等着欧娜娜,看来欧娜娜没有回去。
我出了校门,在对角的榕树底下等着。大概是晚上九点多的时候,我看到门口的大奔开走了,可能他们也等不及了吧。没多久,我就看到欧娜娜从体育馆的暗处跑了出来,偷偷地跑到了学校门口,左右张望了一下发现没有人,往后撤了几步,助跑一个跨步就从自动校门直接翻了出来。
原来她这么彪悍。
她回家和我是相反的方向。
我走出去几百米的时候,又不那么放心,然后折了回来。
走过了一个拐弯,我就看到欧娜娜拿着书包疯了一样挥舞着,不让人近身。围着她的,是那天几个在后门威胁我的男人。当然,还有徐磊。他刚才把车开到了隐蔽处,等着欧娜娜。这么多人,我肯定是打不过的,欧娜娜肯定也是打不过的。一个有权有钱有势的公子哥,欧娜娜得罪了他们,肯定不会轻易罢休的。
我在想怎么办,回头就看到了门卫大爷的窗户还开着灯。
我跑了回去,拍着门卫大爷的门,喊他救命。
门卫大爷在屋子里扔出了一句:“打架找警察!”
我捡起了脚底下的石头,朝着窗户就扔了过去,玻璃碎了。
“你妈!”
门卫大爷骂着就开了门冲了出来,我突然感觉到了暴力的爽快。他跟在我后面就追了过来,我撒开脚步就往欧娜娜那里跑。
我一边跑一边大喊:“老师来了!老师来了!”
这嘶叫声,我也不知道这管不管用,即便很幼稚,但是总比我一个人冲过去得好。
我跑到那里的时候,徐磊和那群人已经坐上车开走了,只剩下角落里的欧娜娜,披头散发地喘着粗气。
大爷也看到了这一幕,又看到了一个小女生被人欺负,刚才的气也就没了,拿腔作势地让我明天把玻璃重装上。
我站在原地也喘着气地看着欧娜娜,心想,这算不算英雄救美。
但是欧娜娜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提着包就扬长而去了。我看着她消失在巷子里的身影,她连回头的意思都没有。
我转身也准备回去。但是没走几步,我还是调转了头,跟在了欧娜娜的后面。
我对她充满了好奇。
欧娜娜的家住在东兴老城的东边。那里靠着海边的景区开发区,原本是旧民居,现在基本被划归到新城景区的开发区,绝大多数的房子已经被拆迁了,仅剩一些还在坚持的人。
远远地就能够闻到海的腥味儿。我的脚已经走得麻了,肚子也饿了。
我看到欧娜娜走进那片只留下残影的废墟,走进一个微弱的灯光之中。这里的路很窄,没有路灯,只能凭借着微弱的月光勉强找到路的痕迹。
我走得近了一些,看到不远处的那个微弱的灯光。
欧娜娜站在那个几乎被孤立的房子外面,披头散发的。那盏灯就是这个房子里唯一的光源,在屋子的背后,是可怕的压抑的黑夜。
有一个光着膀子的男人,正拿着鞋底不留情面地抽着她的胳膊,“啪啪”的声音传得很远。一定特别的疼,可是欧娜娜却一声不吭。
屋子里传来了一个带着口音的女人的声音:“打死她!使劲打,这都什么玩意啊,不挣钱还净惹祸,你说给她吃给她喝干吗用。打!使劲打!”
男人打得更使劲了。
看到这一幕让我动弹不得,只能站在不远处目瞪口呆。
男人打够了,喘着气地把鞋扔在地上,脚穿上去,指着欧娜娜,手指几乎戳在她的脑袋上,狠狠地说:“在这站着!”
男人回屋子了,把门关上,有落锁的声音。
我还听到了这男人女人逗孩子的声音。是个男孩。
那个男人之前我以为是她的爸爸。但是她平日里的那些光鲜,关于豪车、关于名牌鞋包、关于豪门的那些事,竟然最后落在这样的一个画面里。那就像是一个美丽的泡沫,突然被戳破了。
我是想回去了,踩着石子的声音惊动了欧娜娜,她看到了我。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不该走。欧娜娜是一个那么执着、要面子的人,我跟踪她出现在这里,相当于揭了她的伤疤。
“你叫曾嘉俊吧?”
欧娜娜问我。
我点点头,不知道她看没看到。
“陪我说会话吧。”
她向我走来,走过我的身边,双手插在衣服兜里,昂着头走在前面,带着我。我跟在后面,如此的听话。我们走向了海边,海水拍打海岸的声音,带着腥臊味,带着聒噪。但是在这腥臊和聒噪中,又听到了一种宁静。
欧娜娜点着了一根烟,递给我。
我摇摇头。她坐在海边,赤着脚,抱着膝盖,盯着那根烟看着,没抽。
我也坐在一边。我想,她是不是就要开始讲自己的故事了,这个时候听她讲就好了。
可是她一句话也没说。只是那么坐着,吹着海风。中间她尝试把烟放到嘴里,可是半道她就停下了。
我看着欧娜娜,她果然比我成熟很多,也许她肚子里都是一些更令人伤感的东西,可是这个时候竟然这么平淡无奇。
她看着我好奇的眼神,笑了一下跟我说:“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
紧接着她又说:“但是我不想说的,我就不说了。”
我其实一肚子的话要问她,关于那些传闻的。可是话都到嘴边都停了,到最后她根本就没管我怎么问,她自己就像是在说故事一样的跟我说话。
“我从来就不抽烟,我只喜欢点烟。”
“我爸以前特别爱抽烟。哦,对了,刚才那不是我爸,是我叔。我爸的亲弟。打得够狠的。”
“我爸以前就爱抽烟,每次都让我给他点。我跟他说,以后不是我点的烟,就不许抽。其实我是想让他戒烟,我不在的时候,他就不能抽烟了。我是希望一辈子都跟他在一起,因为我知道,他不可能戒烟。”
“我爸被抓了,经济问题,他被抓的时候,我还小。我以前跟我爸承诺过,考上大学等着他来接我。可是你知道的,我根本就不是学习的料,所以我才去找徐磊帮忙,把我弄进了东兴中学。我觉得去了好学校,没准就可以学好了。”
“有时候,我就特别希望也有个人来训训我,管管我。起码让我还有点存在感。”
我问:“刚才他那么打你,疼吗?”
欧娜娜摸了一下自己的胳膊,月光下,那里有点青紫。
“没事,过两天就好。”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欧娜娜的肚子又叫了。我从书包里翻出奶奶给我准备的饼干,然后递给她。她举着烟,看着我,特别豪气地抠出了一块,看着。
我咔哧咔哧嚼着饼干的时候,欧娜娜突然转头问我:“你吃东西之前,是不是应该打胰岛素啊?”
我愣了一下,然后我俩一起笑了。
我回家的路上,已经是满天的星星。
我还想着欧娜娜问了我一句话:“你被人亲过吗?”
我回家的时候,笑了,摸了摸我的嘴唇,我依然还能够感觉到自己的嘴唇曾经红肿着的感觉。我曾经被人亲过,但是一点也不美好。
刚才是美好的。
“所以,我替她承担处分,是我自愿的。”
我说,自言自语地说。
等我回过头来,我看到那个女人惊讶的表情。那个女人就坐在我面前,盯着我看,刚才的我一直在自言自语。
我的眼光还放在隔壁的床铺上,曾李氏走了许久了,我依然没有从她离开的事实中解脱出来。
主治医生给我做了脑部的磁共振,跟那个女人说。
“部分的糖尿病患者,在患有相关并发症的时候,因为药物和治疗不理想,会导致血糖偏低,并且在酸中毒的过程中,出现幻觉。”
那个女人跟我说,隔壁床一直都没有人住进来,我说的那个曾李氏并不存在。
一开始我不同意,那么真实存在的一个人,还有那些信又算什么呢。
那个女人说,信是奶奶的。
我恍然大悟。
原来我把我对奶奶的思念,投射成了一段幻觉的故事,这段时间我和“曾李氏”之间的交谈,在她的眼里,就只是一个人对着空气自言自语。
所以她才这么坚持地劝我换肾,所以她才会变得这么憔悴。
“换吧。”
她又劝我。
“医生说,现在除了换肾,真的没有任何办法可以缓解你现在的痛苦。”
我把目光从隔壁床拽了回来,最后一点的幻觉消失了,曾李氏对着我挥手,向我告别。
奶奶在我十五岁的时候就去世了,她那个时候离开了我四个月,她坚持要见我一面。这就是她这一生最放不下的那件事。
她希望我可以开心地活着,就像是她临终前告诉我的。
开心地活着每一天,就无关生死和悲伤。可是我现在活得并不好,也并不开心。
那个女人在同意换肾的文件上签了字,我没有反对。
等人都走了,我问那个女人。
“换肾是不是很贵。”
那个女人说了一个数字,很贵。即便那个男人和那个女人原本的生活足够宽裕,这个数字也都不是个小数字。
我问她。
“肾是哪里来的?”
我很想知道,但是她没说。
“值得吗?”
“我答应你奶奶,一定会照顾好你的。”
“我想问你一件事,你能跟我说实话吗。”
那个女人坐下来,等着我问。
那话在我嘴里停了很久,我始终都不太敢问。应该说,从我知道我被他们抛弃的那一刻起,这句话就在我脑子里盘旋,二十年都有了,我都没问出来。
她说:“你问吧。我知道你想问。”
我很想问,可是我怎么就不敢了呢。我眼睛一抬,就看到墙上的时钟,我看到曾经折磨我睡觉的时钟,它的秒针停了,我再也听不到那秒针行走的声音了。
那话就在嘴边,那秒针停了。
我问出来的时候,我的眼泪就真的跟着流了出来。
“你们到底爱没爱过我。”
我问他们。
那个女人早已经知道答案,她坐在那里,我感觉到时间在这个瞬间飞速地转过,她变成了奶奶的模样,脸上的沟壑横着,无比的枯瘦。
她怎么回答的我不关心,她能够坐在这里,我就知道答案了。
“曾李氏”告诉我,眼前的这个女人,和那个始终没有出现的男人不一样,她选择了爱情而已。
这句话我特别想问那个男人,我很想知道他到底爱不爱我。
和他是不是丁克这个身份没有关系。
我想,可能我等不到答案了吧。
一切都在稳步进行,离换肾手术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医院的外墙需要粉刷一段时间,那个女人怕我离窗户近打搅了我的休息,就让护士把我暂时换到了“曾李氏”的病床上,等外墙粉刷完毕了,我再搬回去。
我近来精神很好,我内心已经接受了现在既定的事实。可能是因为用了药的缘故,酸中毒产生的胡思乱想慢慢在我脑海中消退。我可以坐着看书,有时候会拿着笔给护士画一张速写。
只是我画的画她们看不懂,她们只喜欢描摹的那种现实主义,她们理解不了我大色块中间的情感表达。
过了一周,护士轮班了,那个特别不爱关门的护士负责我的房间。
往常一样,她查了房,记录了文字就会出门。门并没有自动关闭的功能,也没有安装转回去的弹簧,我搬到这个床位的时候,看不到窗外的景色,却能够看到走廊里的民生。
那些步履蹒跚,行将就木的重病患们;那些脸色灰暗,脚步匆匆的主治医生们;那些愁容遍布,无比沧桑的家属们……
我在看着别人的生活,正在发生。
临换肾手术之前的一周,我精神很好,但是也睡得不深,每天醒得特别早。
又正赶上护士早班查房,她走了之后门就没关上,外面渐渐有的喧闹声进了屋子,我就睡不着了。
我喜欢侧躺着睡,这样我可以把手垫在耳朵和枕头之间,因为睡眠浅,有时候血管里的泵动声,都会让我失眠。
我睁开眼,就看到了敞开的门外面的世界。
就在这门外的对面,那里放着一个供家属休息的座椅,我看到了一个和我一样穿着格子纹病人服的中年男人。他坐在那里,他看向我这里。
我没有完全睁开眼,他应该不知道我醒了。
他是谁,我认识。即便这么多年再怎么陌生,我依然知道他的模样。他也跟我一样,有微微络腮的胡子;他也跟我一样,瞳孔有着浅浅的黄色。
那个女人也坐在旁边,两个人的目光都看向了我。
不,不是看向。
是注视着我。
我感觉到他们的目光在打量着我身上的每一处细胞,要把我看得清楚明白。
隔壁床,那个我曾经的床铺上,有人坐在那里。我回过头看,我看到了曾李氏衣衫整齐地坐在那里,她身下的褥子整整齐齐的,连一个褶皱都没有。
我看到曾李氏在跟我说话。
她说:
“嘉俊啊,别恨你爸妈。”
(完)
2019年1月21日 01: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