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你是要丢垃圾吗?”有了花清泽的帮忙,桑兮兮的工作轻松了许多,她开始主动帮助那些分不清楚垃圾分类的人,做起了义务宣讲员。
“我有一些垃圾,能请你帮我回收一下吗?”一名游客突然上前来问道。
桑兮兮连忙答应:“好的,在哪里?”
游客指着不远处的一堆垃圾说:“那里!”
桑兮兮看傻了眼,那分明是一座小山,堆得老高:“这也太多了吧。”
“你不是垃圾处理站的吗?这点东西是小事吧。”那名游客丢下这句话后,迅速地开溜,很快消失在人群里。
桑兮兮连叫了他两声,他跑得更快了。她只得认栽,上前来处理垃圾。
走到垃圾面前,桑兮兮几乎晕了过去,这根本不是来玩的时候产生的正常垃圾,分明是将家里的垃圾打包丢在了这里。所有的垃圾都没有分类,除了各种塑料包装之类,还有放了很久的厨余垃圾、厕所垃圾,气味难闻。
她叹了口气,看着远去的人影,只得认命地戴上口罩,开始分拣。
花清泽将刚整理好的垃圾放好,满意地拍了拍手。他觉得这里的人真是太友善了,特别是那些女孩子,根本不需要他去动手捡垃圾,她们会主动上前来问他该丢到哪个垃圾桶,有的还会帮他一起捡垃圾。
这个世界真美好啊!
花清泽左看右看发现桑兮兮不见了,连忙问小幸:“你主人呢?”
小幸茫然地望着他,他又对它说道:“你主人,桑兮兮呢?”
小幸这才领悟,朝着桑兮兮的方向叫了几声,花清泽这才在一座垃圾山后面发现了苦命的桑兮兮。
她像一个苦情剧的女主、童话里面的灰姑娘,在一堆垃圾后面苦苦挣扎,面前的垃圾堆积如山,怎么也清理不完。
花清泽走到桑兮兮面前,看了一眼桑兮兮,干咳了一声。
桑兮兮疲惫得不想抬头,花清泽清了清嗓子说:“你知道每当这种时候,就会发生什么事吗?”
“什么事?”桑兮兮头也不抬,敷衍地问道。
“灰姑娘被继母和两个姐姐压迫得工作做不完的时候,仙女教母就出现了,你没听过吗?”花清泽怀疑地道。
桑兮兮抬起头,苦着脸问道:“仙女教母在哪里呢?”
“在这里啊。”花清泽很潇洒地弹了一下手指,“等着看魔法吧。”
桑兮兮很怀疑地看着花清泽这个“教母”,随着花清泽的动作,一旁的树丛下面迅速生出无数碧绿的藤蔓,柔软的藤蔓分别卷起不同的垃圾,往垃圾桶边送。它们像长了眼睛一样,准确地将这些垃圾分别投向不同的垃圾桶里。
桑兮兮觉得眼前这场景很梦幻,像电影里那样,甚至自带了光效,可是又说不出来哪里有点奇怪。电影里这种场景都是充满了甜美的幻想,可是它们却拖着一个个垃圾前进……画风有点不对啊……
小幸高兴极了,跟着藤蔓来回奔跑。
虽然画风不对,但是大大减轻了桑兮兮的负担。她看花清泽的眼神都自带滤镜,总觉得他浑身上下发着光。
桑兮兮陡然觉得不对劲,她揉了揉眼睛,仔细一看,花清泽居然真的全身散发出一层薄薄的金光。好在这附近偏僻,没有人来往,否则他就马上要成为网红了。
在最后一个易拉罐被准确地放入了垃圾桶里面后,花清泽笑眯眯地对桑兮兮说:“怎么样,对‘仙女教母’还满意吗?”
桑兮兮正要夸奖他两句,突然看见他直直地往地上倒去。她吓了一跳,急忙冲过去,却见花清泽在摔在地上的前一刻又变成了绿植跌落在地。
桑兮兮捡起绿植一看,只见枝叶半萎,看起来状况很不好,她连声呼唤:“花清泽,花清泽,你怎么样了?”
半晌后,绿植里面传来沉闷的声音:“我没事,就是超能力用得有点多,有点累……”最后几个字说得含混不清,叶子的边缘也泛起了黄色。
桑兮兮试着给绿植浇了点水,又找来一个被人丢弃的大瓷罐,挖了土将小树种了进去,又叫了几声。花清泽始终没有出现,但是叶子边缘没有那么黄了。
桑兮兮与宋一波告别后,艰难地抱起大瓷罐,牵着小幸回家。瓷罐足有一尺高,加上泥土更重。但是她找不到别的替代品,只得咬牙抱着瓷罐艰难地往家走。
太阳从云层后面冒了出来,骄阳胜火,灼烧地面,整个城市像是一块大铁板,反复制造铁板烧。稀薄的绿植被热烈的阳光烤得萎靡不振,一个个像战败的英雄垂头丧气。
桑兮兮抱着瓷罐,在楼宇之间的阴影下艰难穿梭。所有人都和她一样,试图找寻一小片阴凉,抵御狠毒的阳光,因此楼宇下的阴影变得格外拥挤。
小幸跟着桑兮兮在人群里挤来挤去,被挤得害怕地趴在地上不肯再走。桑兮兮无奈,只得将小幸也一起抱在怀中,艰难地往前挪。
就在她汗流如瀑,感觉自己快要崩溃的时候,忽然小幸叫了两声,在她怀中挣扎了起来。
桑兮兮放下了瓷罐,正要和小幸说话,就看到太阳下站着一个人。那个人穿着蓝色的衬衫、卡其色的短裤,戴着一顶深蓝色的渔夫帽,竟然是郁哲。
郁哲转了个标准的九十度弯,默默地走到桑兮兮面前,将瓷罐抱了起来,然后又转了个九十度弯,继续往前走。
桑兮兮愣了愣,知道郁哲是在帮自己,急忙跟了上去:“谢谢。”
郁哲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阳光灼|热,他抱着瓷罐前行,却丝毫没有躲避的意思,迈着坚定有力的步伐,在沿途的白线上留下整齐的步伐。
桑兮兮在屋檐下和郁哲并排行走,谁也不说话,只是默默向前。
“天气太热了,到这里面走吧。”桑兮兮见他脸上大滴的汗水滚落,沁湿了衣裳,忍不住开口。
郁哲还是摇摇头,惜字如金地吐出两个字:“不用。”
“我有个问题,”桑兮兮按捺不住好奇心,“你为什么一定要沿线走路?”
郁哲像被人揭开了秘密,又像是妖怪被人揭穿了身份,吓得浑身一抖,差点摔落了瓷罐。他紧张兮兮地看了一眼桑兮兮,心虚地小声否认:“没有啊。”
桑兮兮见他反应激烈,有点后悔自己提出的问题,连忙解释:“我不是故意打探你的隐私,你也不用必须回答。”
郁哲眼神复杂地看了桑兮兮一眼,半晌后,淡淡地吐出几个字:“我有强迫症,不沿线走不了路。”
“那没线的地方怎么办?”桑兮兮问完后立即捂住了自己的嘴,怎么总是管不住自己的嘴?
郁哲却回答了她:“我会在心里画线。”
“那,那你也可以在屋檐下面走的时候,在心里画线啊。”桑兮兮劝说他,“阳光太毒辣了,你会中暑的。”
郁哲瞄了一眼阴影下面,此时大多数人都进了商场,路面很空,的确可以在心里画一条直线。他想了想,转了个直角,终于走到阴影下面,顿时觉得阴凉了许多。中途改道,对于他来说是件很不容易的事,他的心情有点紧张。
桑兮兮在一旁不停地鼓励他:“你看,这和那边没什么区别的。”
郁哲心不在焉地点点头,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迈步。他走得并不坚定,每踩下一步都很慢,像是发动不太灵光的汽车引擎,非常缓慢。渐渐地,他的发动机终于运行顺畅,两只脚可以迅速而顺利地沿着他内心的线行走。
桑兮兮恨不得为他鼓掌:“没那么难吧!”
郁哲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他的动作幅度极小,桑兮兮没看见他的动作,只是高高兴兴地在旁边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
郁哲依然一声不吭,桑兮兮觉得有些尴尬,便没有继续说话,只是默默地走在一旁。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后,郁哲突然开口说:“你为什么不说话了?”
桑兮兮一愣:“不是你不想说话吗?”
郁哲动了动嘴皮,挤出一句话来:“我不喜欢说话,不过,你可以说话。”
桑兮兮愣住了,这是什么意思?让她一个人自说自话吗?她也不是相声演员,不能随时都可以来一段单口相声。
“我,我该说点啥?”桑兮兮琢磨了半天,还是决定征求郁哲的意见。
“随便。”郁哲的答复依然简单不具备任何建设性。
桑兮兮犯了愁,随便说什么?那随便到底是什么?像英国人一样聊聊天气?那样的话也需要两个人对话,总不能她自问自答吧。
“今天天气真热啊!啊,是啊,是啊。哈哈哈哈。”一想到那个场景,她觉得“尴尬癌”要犯了。
那问问狗子的事?桑兮兮觉得这是个好话题,郁哲肯定愿意听。
桑兮兮清了清嗓子,开始说起小幸的事。这果然是个好话题,郁哲那张严肃的脸慢慢变得柔和,神情里竟然还带着几分笑意。除了一言不发,他完全是个完美听众。
桑兮兮说得口干舌燥,拿出随身携带的杯子喝了点水,绞尽脑汁地继续回忆小幸的糗事。天气实在太热了,热得她脑袋晕乎乎的,许多事都变得模模糊糊,非常不确定。
已经是下午五点,然而太阳一点也没有褪去的意思,反而越发热情地加大火力。汗水浸透了郁哲的前胸后背,桑兮兮问道:“你要不要喝水?”
郁哲舔了舔嘴唇,点了点头,然后放下了瓷罐,转弯走向最近的自动售卖机。
桑兮兮连忙抱起瓷罐跟在他身后追去:“我请你喝水。”说着抢先买了单。
郁哲接过矿泉水,一口气灌了个干净。
桑兮兮拿出了折叠碗倒了一碗水给小幸,又担忧地看向瓷罐。树叶依然卷曲打蔫,她想了想又往瓷罐里面倒了点水。
“不能浇。”郁哲开口。
“什么?”桑兮兮不解地问。
“现在不能浇水。”郁哲耐着性子指着瓷罐里的泥土,“里面已经有很多水了,现在天气这么热,瓷罐的温度会上升,里面的水会变成热水,把植物的根烫死。”
桑兮兮一听吓了一跳,急忙扒开瓷罐里的土,将绿植从中挖了出来,口中碎碎念道:“花清泽,你可千万不能死啊!”
树根果然有点烫,不过并不是很严重,桑兮兮松了口气。她小心翼翼地用手帕将树根包好,放进贴身的包里:“这样应该可以了吧。”
郁哲并没有被桑兮兮这一系列古怪的行为所震撼,只是托着下巴思考,这瓷罐该怎么办?
桑兮兮也觉得很对不起郁哲,让他抱着那么重的瓷罐走了这么长的一段路。
“我带回家吧。”郁哲像是猜到她的纠结。
“嗯?”桑兮兮不解地看着他。
“这个做个大水碗给狗子们喝水挺好。”郁哲说。
桑兮兮望着那个足有脸盆大的瓷罐,充满了怀疑:“你不会觉得太大了点吗?”
郁哲非常笃定:“刚好,它们都爱喝水。”
“那把泥土倒了吧。”桑兮兮急忙在四周寻找合适倾倒泥土的地方,泥土不是普通垃圾,不能随便倾倒进垃圾桶里。郁哲略略思考了下说:“土我也带回去。”
“啊?”桑兮兮很吃惊,“狗子们不吃土吧。”
“我可以种棵树。”郁哲轻描淡写地说。
桑兮兮不觉得郁哲是个喜欢种树的人,尤其是从小幸的爱好来看,狗子们对树似乎有特殊的偏好,她很难想象他家的树可以顺利长大。
“这棵是什么树?”郁哲又问道。
桑兮兮一怔,方才明白郁哲问的是花清泽,她有点为难:“这个我也不知道,就在路边捡的。”
“哦。”郁哲点点头,“挺好。”
两人歇息了一阵,继续扛着瓷罐吭哧吭哧地往家走,他们很快走到了分岔路。桑兮兮的家在西面的小区里,而郁哲住在东边的胡同里。
“我先走了,谢谢你。”桑兮兮对郁哲感激地说道。
郁哲的脸被太阳晒得通红,他默默地抱着瓷罐还是没说话,只是略略向桑兮兮点了点头。
桑兮兮牵着小幸朝着西面走去,郁哲没有转弯,他只是看着她的背影。金色的晚霞晕染天际,大朵的云彩浮在半空中,像一块巨大而精致的浮雕。最后一抹夕阳将她和小幸的身影勾勒出来,她就像一幅精美绝伦的油画,深深刻入眼帘,刻入心里。
就在郁哲静静地欣赏这幅油画的时候,忽然有人破坏了这幅画。他看见一个男人朝着桑兮兮挥动着胳膊,口中吐着脏字,威胁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
郁哲的脑子里面一热,朝那边冲了过去,他一把抓住了男人的手腕,拖着对方离桑兮兮一米远。
男人被郁哲突袭,一时没反应过来,等他反应过来,揪住郁哲的领口挥起了拳头,却被郁哲挡住。男人正要骂娘,就看到郁哲的脸。
郁哲的脸色透着一股冷意,锐利的双眼让人不禁胆寒,男人心头一惊,拳头也软了,很快就被郁哲制服。
桑兮兮吓了一大跳,她本来以为自己会被男人打,没想到郁哲会突然出现。她生怕两人在街头打架,连忙上前来劝架:“建设和谐社会,好好说话,不要打架!”
郁哲看了一眼桑兮兮,松开了男人,男人急忙开溜。
桑兮兮向郁哲解释了下刚才发生的事,她看到那个男人在街头抽烟,还将烟头乱扔,一时正义感爆棚,就劝阻对方。
没想到那男人没有一点羞愧之意,大庭广众之下还如此凶悍。
郁哲听完了桑兮兮的话,又追向那个男人,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捡起来。”
“什么?”男人畏惧地看着郁哲。
“烟头。”郁哲的眼神依然锐利。
男人的脸色很难看,嘴巴抽搐了好几回,还是乖乖地走了回去,将那个烟头捡起来,正要随手丢到路边的垃圾桶里,就听到郁哲说:“不能扔那里。”
男人只得将烟头塞进口袋里,一溜小跑,生怕郁哲再抓住他。
“你真的好厉害啊!”桑兮兮惊叹不已,“谢谢你救了我。”
郁哲的脸红红的,他看了一眼桑兮兮明亮的双眼,里面像是有夕阳落进去了,又飞快地挪开了眼睛:“不要随便招惹他们。”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在的时候可以。”
桑兮兮连连点头:“我保证。”
郁哲点了点头,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朝东面转了个直角,然后沿着线继续往前走:“再见。”
桑兮兮看着他的动作错愕不已,半晌她看着郁哲的背影笑了起来。
回到家里后,桑兮兮忙将花清泽重新种回花盆里。确认花清泽状态好多了后,桑兮兮这才放下心来。
累了一整天,她刚洗浴完毕,正要吹头发就听到手机响。
是郁哲打来的,这倒是很稀奇,他们两个人互相加了对方的微信和电话后,到现在连一条短信都没有互相发过。
郁哲在电话那头倒是干脆利落:“能不能帮个忙?”
“你说吧。”桑兮兮答应得也干脆利落。
“帮我找个领养人。”郁哲在电话里讲述了他们分开后发生的事。
郁哲抱着瓷罐沿着路上的白线往自己家中走,突然间一个小小的身影闯入了他的眼帘。那是一只脏污发黄的小土狗,长着一双乌漆漆的大眼睛。它眼神哀伤地抬头看了郁哲一眼,将瘦小的身体往垃圾桶后面缩了缩。
郁哲的心顿时化成了一摊水,就在他要放下瓷罐上前招呼那只小狗的时候,最后一线理智拉住了他。他故意皱起眉头,做出凶恶的表情瞪了小狗一眼。
小狗被他的眼神吓到,又往后缩了缩,夹起尾巴,贴在了地上。
郁哲看得心酸,强装的凶悍坚持不下去,换了一副温柔的面孔。可是一想到家中嗷嗷待哺的那些嘴,他又不得不硬起心肠。可是它那么小,那么柔弱,如果留在这里恐怕会饿死。
他站在原地天人交战,一会儿变出狰狞的表情,一会儿露出温柔的神色,一张脸忙得抽筋也没做出决定。
这时,小狗伸出头闻了闻,慢慢站起身,胆怯地向他走了一步,看着他犹豫不定的脸色也犹豫不定地前进后退。
一人一狗在路上僵持,夕阳照在他们的身上,映出一个奇怪的影子,好像一人一狗对决街头。
郁哲放下了瓷罐,狠狠地揉了把脸,准备掏出狗粮喂了它之后就离开。他刚要翻包,就听到小狗发出一声呜咽。他抬头一看,只觉得一阵风从面前吹过,一辆摩托车飞快地从他身边擦过。
他低头一看,只见小狗被撞得老远。它吓坏了,一骨碌翻起身瘸着腿就跑。它慌不择路,奔到了马路中间。车流滚滚,小狗就在车流中跌跌撞撞,夹着尾巴乱窜。
郁哲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他顾不了许多,朝着小狗追去,在它差点被车轱辘碾压之前捉住了它。它惧怕地伏在地上,身体僵硬,连叫都不敢叫。
郁哲将它抱到了路边,轻声安抚它,给它喂狗粮。小狗闻着他身上的气味,慢慢地安下了心,低头在他的掌心里吃完了狗粮。
“后来呢?”桑兮兮忍不住问道。
“后来,它就跟我走了。”郁哲的话里带着一种认命的语调。
桑兮兮沉默了片刻:“你家是不是有八只狗了?”
郁哲对着电话点了点头,桑兮兮没听到声音,又问:“我记错了吗?”
郁哲愣了愣:“我不是点头了吗?”
桑兮兮也愣了一下:“对不起啊,我没看见。”
两人同时沉默了,都觉得有些不对。嗯……
“那个,我想请你帮忙找个领养人。”郁哲决定转移这个丢人的话题。
“好的,你拍张小狗的照片发给我,我立即帮你。”桑兮兮答得飞快。
郁哲很快就发来了照片,桑兮兮望着那张照片好久,也没有确认这真是一只狗。照片里面的小狗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连脸都没有。
桑兮兮斟酌再三问道:“还有其他照片吗?”
郁哲回消息问道:“这照片有什么问题吗?”
桑兮兮沉默了良久,拍了一张小幸的照片发过去:“能拍一张这样的吗?”
郁哲没立即回消息,过了很久后,发了一张黑乎乎的照片。照片里面小狗在黑暗里,两只眼睛像氪金一样,闪着绿光,没有丝毫可爱的感觉。
桑兮兮翻了翻郁哲的朋友圈,她终于明白为什么郁哲一个领养人都找不到的原因了。没有一张狗子拥有过正脸的照片,有的只是半个身体,有的是一团模糊的黑影,还有些不是背影,就是屁股。
桑兮兮思量再三,不知该怎么对郁哲说才好。倒是郁哲先打破了沉闷,他又发了条消息问:“为什么我拍不出和你一样的照片?”
桑兮兮立即在线指导,发挥平生所学,教郁哲拍照。很快就有了成果,半个小时后,郁哲发过来一串狗子面容狰狞的大头照,没有一张是清晰的。
桑兮兮感到自己的教学生涯才开始就遭到了重创,她终于意识到一个问题,在拍照这件事上,郁哲的天赋是零。
她当机立断做出决定:“我明天过去帮你拍吧。”
郁哲立即表示同意,他举着那部破手机很久了,实在是不能理解什么是光影,什么是构图。
他看着自己拍的照片自言自语道:“这不都拍得挺好的吗?”还将照片给狗子们看,“你们觉得呢?”
狗子们嫌弃地白了他一眼,自顾自地玩起来。
第二天一大清早,桑兮兮先检查了花清泽的状态,他还是没有说话,闷在花盆里一声不吭。她决定将花清泽留在家中,对他说:“你今天别乱跑了,好好待在家里,我出去一趟,很快就会回来的。”
花清泽没有回话,也没有摇动树叶。桑兮兮默认他听懂了,便带着小幸走出家门。
郁哲的家在一条老旧的胡同里,狭窄破旧的老胡同和附近的高楼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里的时光变得慢悠悠的,没有了匆忙的脚步,也没有穿着正装赶着上班的人。
自胡同口开始,每家每户门口都种着槐树。这些槐树都有些年月了,树枝层层交错,形成了绿色的拱门,将胡同当中的青砖路盖得密密实实,整条胡同都变得阴凉起来。
房子是老旧的样式,都是上了年月的古旧。远处传来有人在吊嗓子的悠长声音,院墙上长着一层薄薄的青苔,透着勃勃生机,新的生命与老的生命彼此交错,和谐共生。
郁哲家很好找,在那一排旧房子里面,最旧的那一户就是他家。他家的院子里也潦草地长着一棵歪歪斜斜的树,铺满石板的院子空空荡荡,只沿着墙根摆了一排大小不一的碗,是给狗子们用的。
桑兮兮刚走到院门口,郁哲就知道了,他一边安抚激动不已的狗子们,一边给她开门。
桑兮兮抱着小幸走了进去,七八只狗立即将她团团围住,好奇地嗅闻她手里的小幸,热情地甩起了尾巴。
桑兮兮同时被这么多狗包围,有点恐惧。
郁哲上前将群狗拉开,训斥它们道:“都有没有规矩了?都放老实点!谁要是干坏事就没有肉干吃!”
威胁之下,群狗都变得老实起来,它们饶有兴致地围着小幸转。小幸很高兴和同类一起玩耍,很快就和它们混成了一片。
郁哲将昨天捡到的小狗抱了过来:“它胆子很小,有点怕人。”
桑兮兮看到那个软萌萌的小可怜,立即伸手摸摸它的小脑袋,拿出事先准备好的零食投喂。
没有一只狗不会被肉干收买,如果没有被收买,那就继续投喂肉干。
十五分钟后,桑兮兮成功地俘获了所有狗的心。
郁哲很高兴,他看着桑兮兮温柔地逗狗子们玩耍,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了一抹笑意。直到他看见一只狗子咬住了一只拖鞋正在努力甩头。
郁哲连忙狗嘴夺鞋,抢救下这宝贵的拖鞋,训斥了它两句。狗子一听训斥立即躺倒在地露出肚皮撒娇,郁哲佯装凶狠,但是语气已经不那么坚定。
“郁哲,你为什么那么喜欢狗?”桑兮兮一边拍摄狗的照片,一边问道。
郁哲沉默了片刻,顺手撸了撸向他撒娇的狗头,半晌后说:“它们很简单。”
桑兮兮一愣:“嗯?”
郁哲笑了笑,神情里有些沧桑的意味:“我从小几乎是狗带大的,父母去世得早,我跟着外公外婆生活。他们两个人年纪大了,也顾不上我,家里就一只狗陪着我。它叫大黄,我走到哪里,它便跟到哪里。所以别的孩子也不敢欺负我。有天晚上外公外婆出去了,我一个人在家里,突然停电了,我一个人在黑暗里坐着很害怕,大黄就坐在我身旁陪着我,我就不那么害怕了,我抱着它睡着了。后来有人来敲门,我就揉着眼睛去开门,大黄却突然叫起来,拦着我不让开门。我不知道为什么,门外的人对我说,他是外公的朋友张叔叔,他平时也常常来我们家的,可是大黄那天晚上就是不让他进门,张叔叔站了好一阵子后还是离开了。”
“为什么?”桑兮兮好奇地问。
郁哲的笑容消失了:“我当时也不知道,直到第二天听说了一个消息——张叔叔杀人了。他那天晚上杀了人,本来想一不做二不休,顺便把我们家也洗劫了,可是因为大黄,他进不来。”
桑兮兮不由得打了个寒噤,她没想到郁哲曾经经历过这么恐怖的事。
“是大黄救了我,它那天晚上应该闻到了张叔叔身上的杀气。”郁哲淡淡地说道,“狗子可以分辨得出谁是好人,谁是坏人。给它们一顿饭,它们会记得你一辈子。人就不一样了,张叔叔之前常到我家吃饭,可是他却想着洗劫我们。”
桑兮兮沉默了片刻说:“这世上还是有很多好人的。”
“或许吧。”郁哲又摸了一把狗头,脸上有了笑意,那张过于严肃的脸也变得柔和起来。他摸了一把袋子,里面的狗粮已经空了,他转身往厨房里走去。
厨房还是老式的灶台,里面有一口大铁锅。郁哲熟练地掀开大锅灶,劈柴点火烧灶做饭。桑兮兮看他做这么大的一锅,不由得吓了一跳:“这么多?”
郁哲点点头,有些惆怅地看着院子外面的狗,养活这七八张嘴不容易啊。
桑兮兮看了眼外面欢蹦乱跳的狗子们,顿时理解了郁哲。她想了想问道:“我帮你给它们都找个领养人吧?”
郁哲却摇摇头:“算了,它们也活不了多少年。”
“给它们都找个主人的话,你也会轻松些,它们也可以过得更好。”桑兮兮劝说他道。
郁哲吐了一口气,靠在墙边说:“它们都不是名犬,很难找到合适的领养人。跟着我虽然苦点,但是它们不会受罪。”
他指了一下小狗说:“它还小,给它找找试试吧。”
郁哲很快给狗子们做好了一锅狗粮,等放凉了后,挨个分到狗碗里。
桑兮兮见他忙忙碌碌,也想上前帮忙。她进屋子看了一圈,发现真是家徒四壁,东西少得可怜,仅有的几样旧家具也被狗子们祸害得差不多了。地上铺着一些旧衣服,狗子们就睡在地上。
郁哲见她看向屋子里面,觉得有点害臊,期期艾艾地说不出话来。
“郁哲,我能帮狗子们做点东西吗?”桑兮兮问道。
郁哲一听说桑兮兮要给狗子们做东西,点头如捣蒜,高兴得直搓手。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他连忙对她说:“不要太贵的东西……”
“放心吧,不花什么钱的。”桑兮兮笑眯眯地说。
桑兮兮拿出了多年积攒的功力,开始帮助狗子们做床。她将塑料瓶子一个个排列整齐粘紧,用废旧的木板做床架,很快做出了一张漂亮的狗床。她又挨个在每个塑料瓶里面灌上了水,对郁哲解释道:“这样会凉快一点。”
她的手很巧,做起东西来驾轻就熟,一边哼着歌,一边手脚不停地忙碌,很快就做出了两张漂亮平整的狗床。为了让床舒适点,她又在上面铺上了用旧毛巾缝起来的毯子。
塑料瓶不够,她灵机一动,在轮胎下面缝了几块旧毛巾,又将旧衣服、旧毛巾等东西缝好垫进去,也可以算作一张新床。
狗子们对她做的东西相当好奇,一个个围着新床打转,有只胆子大的,已经先一步躺在铺着柔软毯子的新床上试睡了。
桑兮兮笑着问那只狗:“你满意吗?”
那只狗歪着头看着她,过了一会儿伸过脑袋靠向她,温柔地蹭了两下,像是表示感谢。
桑兮兮很惊喜:“它们真的听得懂!”
郁哲点点头:“它们什么都明白。”
桑兮兮摸着小狗的脑袋笑着说:“我明天就去攒瓶子,下个星期继续来给你们做,好不好?”
狗子们纷纷围了上来,温柔地舔舐她的手心。
郁哲看着自家的狗子们没有骨气地做桑兮兮的舔狗,丝毫没有生气的感觉。他的心里很高兴,很多年都没有这样为一个人感到这样高兴。
他不喜欢和人打交道,准确地说,是害怕和人打交道。
自从外公外婆相继离世后,他几乎不愿意和人再做深入的交往。他找了一份夜班的工作,也是为了少和别人说话。在外面的时候,他甚至为了不和人说话装作聋哑人。
除了狗,他在任何人面前都没有说过这么多话。
桑兮兮算不上美得惊心动魄,他也不是颜狗,可是她有温暖的笑容,像阳光一样照进他宛如死水的心,一丝丝一点点的涟漪,却慢慢变大,越来越大。
郁哲邀请桑兮兮一起吃晚饭,桑兮兮欣然答应。两个人坐在院子里吹着风吃着简单的晚饭,夜空里,一轮月牙悄悄升上了柳梢。
灯火照在郁哲的脸上,他的眼角眉梢里都是掩饰不住的笑意,沉郁和冷漠一扫而空,仿佛回到了年少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