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购书中心回到寝室后,夏葱茏疲倦地躺到床上,感觉自己元气大伤。
和林渊立在一起,太伤脑筋了,以至于她没有多余的力气拿松花蛋问罪。
岂料那游戏狂魔主动送命,笑着来到床前,没心没肺地打听八卦:“夏状元,今天的约会怎么样?你和我网友有新进展吗?”
“新进展没有,但有新发现,我才知道自己被同一个渣渣出卖了两次。”夏葱茏抬脚,轻轻踹了她一下。
松花蛋揉揉肩,装出一副受了重伤的可怜样,卖惨道:“状元姐姐,我是有苦衷的。”
“什么苦衷?他逼你了?”
“比逼我还过分,他出价太高了,为难了我的人性,磨灭了我的天良。”
“李松华!”
夏葱茏霍地坐起,盯着松花蛋的脖子,犹豫着该用左手还是右手掐住它,才更解气些。
“他到底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觉得拿我们对彼此的信任交换很划得来?”
“你跟我来,我要证明给你看,这次交易绝对物有所值。”松花蛋面无愧色,勾勾手指,示意夏葱茏坐到电脑前,然后打开游戏网页。
登录界面上,松花蛋的账号不再是“百姓点灯”,竟是“尼古拉斯·发才”。
林渊立把自己的游戏账号无偿转让给松花蛋了?
夏葱茏很失望地说:“我还以为,他给了你一张八位数的支票,让你安度晚年呢,没想到只是区区一个游戏账号,就把你收买了!”
“什么叫‘区区一个游戏账号’?!”松花蛋拍案而起,仿佛自尊心受到了侮辱,气恼至极,连音浪都增强了,“夏葱茏,你懂网游吗?你知道一个游戏角色从无产到称霸,与游戏用户之间经历了多少日夜,创造了多少回忆?这比养大一只狗,奶大一个娃更让人热血沸腾,这是角色与用户之间刻骨铭心的革命情谊啊!”
“呵,别以为你用了拟人句,我就看不出来你卖友求荣了。”夏葱茏特冷静特理智地说。
松花蛋涨红着脸,振振有词地反驳:“状元姐姐,对于网游,你果真一无所知,你知道尼古拉斯·发才在游戏中的地位吗?他是全服第一,大神中的核武器。你知道他的装备有多少人争相要买吗?有了这个账号,有了这些装备,我就如同有了千军万马,在网游世界里坐拥天下。你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去了解,就否认这个账号的价值,你简直就是个直女癌!”
居然骂她直女癌……
夏葱茏决意不计较这些细节,反复琢磨着松花蛋贴上的标签,“全服第一”,“大神中的核武器”,“千军万马”,“坐拥天下”……然后平心静气问当事人:“松花蛋同学,根据你的一面之词,这账号很值钱?”
“嗬,这账号呀,不可估量,乃无价之宝。”松花蛋一脸骄傲,仿佛天上掉馅饼,非但没砸中她的头,还自动到她碗里去了。
“状元姐姐,我告诉你个真实案例,曾经有个富二代,想花三十万买发才兄的游戏装备,却被轻蔑地拒绝了,这说明了什么?说明这些装备远远不止三十万。”
也不是毫无道理,夏葱茏客观地点点头。
松花蛋两眼放光,一脸崇拜地说:“经营了这么久的游戏账号,就因为你,他割爱了。为了探知你周六的行程,他拿全服第一的装备和战绩作为代价,这是我见过最浪漫的事了。这相当于一个功名赫赫的将军,为了心爱的女子,在战场上解下了战袍,无怨无悔地裸奔。”
夏葱茏脸色一黑,指尖捏住松花蛋双唇,谨防她再说出什么不得体的话来:“闭嘴吧,你的比喻和你的拟人手法一样拙劣。”
松花蛋拨开她的手,在崇拜偶像的路上越走越远:“林渊立的家世一定很不错,否则怎会在游戏上一掷千金。”
那是,影帝的儿子,星二代,就算是游戏账号,也要比寻常人豪华。这些在外人看来无比珍贵的东西,林渊立说舍弃就舍弃了,根本不当回事。这便是最能体现家境雄厚的地方,不但拥有,而且漠视,能慷慨放手,是因为唾手可得。
夏葱茏想得透彻,对于林渊立的“割爱”行为,无半点感动。
寝室门突然开了,打断了二人交谈。
郭朗妮脚步急促地进来,随手带上门,仿佛夏葱茏和松花蛋不存在,径直走到衣橱前,找出一套衣服,迫切地要把身上的衣服换下来,好像那身衣服在她身上多停留一刻,便会给她带来麻烦。
“你要不要这么奔放?”松花蛋坦荡荡地打量着那婀娜的身段,说,“这屋里还有两个大活人呢。以前你从不当着我的面换衣服,好像我能让你吃亏似的。”
说罢,松花蛋回头看看夏葱茏。
夏葱茏冷静观战,眉头微蹙,注意力全在那身换下来的衣服上。
她离开电脑,走到衣橱,替郭朗妮捡起地上的衣服,大致检查了一番,愈发困惑了:“郭朗妮,别怪我多嘴,我就是有点好奇,衣服没脏,你怎么这么急着换掉?发生什么事了?”
“没事。”郭朗妮抱过衣服,“谢谢,我先去把衣服洗了。”
她低头走出寝室,从头到尾没敢看夏葱茏一眼。
郭朗妮是个话不多的女生,两束辫子如绸带垂在双肩,使她秀气的脸庞更显清纯。在郭朗妮面前,夏葱茏不敢高声说话,怕惊到这天仙一般的人。
不过,有林渊立在,夏葱茏很快便将郭朗妮那身衣服抛诸脑后了。她察觉到郭朗妮的反常,可再反常也不碍她事,不像林渊立……
逛购书中心那天,夏葱茏把要买的书都买齐了。午饭时间过后,她一如既往地带书前往图书馆。曾经为她戒掉午睡的松花蛋,因为拥有了林渊立的游戏账号,又戒掉了陪她的习惯,玩物丧友。
林渊立坐在图书馆前的台阶上,看见夏葱茏后笑了笑,马上起立。
夏葱茏也没急着迈上台阶,仰头看着那个占据高点的人:“你在等我?”
“对。”
那必须撤,夏葱茏掉头就走。
林渊立急切跑下台阶,一溜烟地窜到她面前:“夏葱茏,你不是要到图书馆看书吗?”
“本来是有这打算。”
“看见我就改变主意了?”
“对,计划赶不上变化,天意弄人啊。”
“你就那么讨厌我?”
“我是不想应付你,想一个人安静看会儿书。”
“那正好,我想一个人安静地陪你看会儿书,也算和你殊途同归了吧?”
“我看不止,你天天这么折腾,怕是想和我同归于尽。”
“没那么偏激。”林渊立笑眯眯地说,“夏班长,人家是个心理健康的人。”
人家……
夏葱茏翻了个白眼:“你是心理健康,就是脑子有病。”
“……”
夏葱茏沿路往回走,在一张休闲椅前坐下,旁若无人地从背包里拿出了书,自顾自阅读。身边的人破天荒安静下来,也从背包里拿出同一本书。夏葱茏翻一页,响起一下翻书声,林渊立也翻一页,响起一下翻书声。她每翻一页,每响起一声,就忍不住看他一眼。
与其说,林渊立在阅读,不如说在模仿阅读。
夏葱茏从书上抬头:“你到底在干吗?”
“在看你看了些什么。”
“你那么在意我?”
“对,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要和你这种人纠缠下去,不耗点技术是不行的,我首先要做到全面了解你。”
“那正好,你了解了解我,我了解了解人生,也算是人各有志,互不相干了。”
“非也,你志在四方,我志在你。凭这论据,推理出来的结论是,你的即我的,我思故你在,你在哪我追到哪,妇唱夫随。”
谁和他妇唱夫随……
夏葱茏的头痛病又犯,严肃纠正道:“林渊立,你举例不当,妇唱夫随不适合用在我们身上。”
“那适合用在谁身上?”
“这是个伪命题。”
“呵,管它真命题伪命题,你说我们不合适就不合适?我还说我们天造地设、郎才女貌、空前绝后呢。”
夏葱茏深吸了一口气,不停安抚自己,冷静冷静要冷静,千万不能被少年乱了阵脚。
“林渊立,你觉不觉得自己挺没道理的?”
“对,就这意思。我这人啊,只适合谈恋爱,不适合讲道理。”
得了,夏葱茏索性合上书,侧转身,背靠休闲椅扶手,沉着地看着林渊立说:“既然你想谈恋爱,我就和你谈谈恋爱。”
“洗耳恭听。”
“你想过谈恋爱有多少规矩吗?”
“譬如?”
“譬如有诸多不能。不能对别的女生放电;不能和别的女生约会;即便是普通来往,也不能过于频繁密切;约会不能迟到;陪伴不能三心二意;特殊日子如生日、纪念日,绝不能忘。除了诸多‘不能’,还有诸多‘必须’……”
夏葱茏如数家珍:“不开心时,你必须陪着;生气了,你必须哄着;受伤了,你必须呵护;如果有误会,你必须耐着性子解释;犯错了,必须坦白道歉。”
林渊立听得出了神,这于他来说是道无解的题,他却硬要从中找出答案。
夏葱茏抱着双膝,把头枕在双臂上,歪着脑袋端详他的脸,试图捕捉他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
林渊立一言不发地伸出手,托了托夏葱茏的两条小腿,她瞬间失了平衡,下意识地放开膝盖,扶住了休闲椅背。他便顺势挪了挪,向她挨近,让她的双脚迈过他腰身,重新抵在休闲椅上。而他双手环抱,圈住了她的膝盖,脑袋枕上去,继续陷入沉思,完全不在意彼此间的暧昧造型。
他不在意,夏葱茏却计较人权,伸手推了推他,反被他一手握住。
“林渊立,我不过是和你谈谈恋爱,你怎么还趁机上手呢,起来,别抱我的膝盖。”
“我这么做,是有苦衷的。”他紧了紧怀抱,依然枕在她膝盖上,侧着脸,眨巴着眼,看着她,深邃的目光竟透出几分委屈来。
夏葱茏忍不住问:“你有什么苦衷,非要抱着我的膝盖不可?”
“呵,我的苦衷大了,我非要抱着你的膝盖,还不是因为我不能抱你。”
不给夏葱茏一丝喘息的机会,林渊立扼住她胳膊,猛地拉了一下,夏葱茏猝不及防,佝偻着上身向他前倾,险些撞上他的额头。千钧一发间,夏葱茏拿起怀里的书,挡在了她和他的脸之间,才不至于让自己的唇碰上他的唇。
一书之隔,她看不见他的脸庞,他也看不见她的。
林渊立不甘心,抬手拨开书,书掉到地上,唯一的屏障消失了。
他看着她,她看着掉落的书,想起身去捡,他牢牢地抓着她的胳膊,再次把她往身边拉,仿佛要把她拉进怀里,揉进心里,让她哪也去不得,他才肯罢休。
这是她离他最近的一次。
他的眼睛与她那么近,以至于她所有的伪装,都逃不过他的目光。
她彻底乱了,她无法平息怦然跳动的心脏,也无法为这种慌张找到一个理性的解释。
最过分的是林渊立根本不想放过她,看出她失措,他得寸进尺,稍一抬头,贴上了她的额头。
有学生经过,好奇地看看腻歪的两人,又看看地上的书,不敢伸手去捡,加快了脚步走开,很有电灯泡的觉悟。
夏葱茏自知有失体面,用眼神瞪着某人。
林渊立毫不退缩,靠得更近了:“夏葱茏,你刚刚提到的诸多‘不能’及诸多‘必须’,是你定下的规矩,还是别人定下的?”
哎,她和他都这样了,亏他还有心思谈规矩。
夏葱茏重整思绪,缓声开口道:“是我定下的,当然,也有个别爱做慈善的女朋友能放宽要求,允许男朋友去给别的女生送温暖,我没那么慷慨。”
夏葱茏被拽着胳膊,无法动弹,又不愿将就,便用另一只手抵住他的臂弯,借力撑起了上身,勉强拉开了些距离。她接着说:“任何关系一旦建立,就必定相互约束,恋爱亦是如此。如果不能享受只有两个人的世界,就用失去一个人的代价,换一段无拘无束的光阴。林渊立,你所有的闹,我都能包容接受,但不包括我的恋爱。”
林渊立识趣地松开了手。
原来,她一直让着他。他不需要,他要她真正依归。
方才,她太认真了,他望而生畏。从小到大,只有两个人这么认真地看过他,一个是母亲纽兰,一个是她。他不讨厌她身上那份矜持与成熟,却讨厌在她面前自己显得幼稚可笑。
他今年十九岁,她比他还小几个月,凭什么在他面前装小大人。他想撕掉她的面具,找到她灵魂里的疯狂。
这是最该任情恣性的年纪,为什么所有人都急着对他揠苗助长,他偏要孤独地闹,抵制着不肯长大,成熟了又怎样,胡闹有什么不好?
夏葱茏顾不上他内心激流暗涌,好不容易挣脱出来,她松了口气,起身整理了下,捡起了书收进背包。正要背起离开,林渊立又伸手拉了拉她的背包带子,留住了她的脚步。
她回头,他扁了扁嘴,乞求似的说:“我想送你回宿舍。”
“不用。”
“哼,这是我自己的事,你说了不算,我就要送,走。”他起身往前走,经过她时,带起一缕凉风,他的声音随风飘向她,“在你看来都是闹,但我知道不全是玩笑。”
送夏葱茏回宿舍后,林渊立在她楼下随意找了个位置坐下,长久地抬头凝望,好像只要他足够虔诚,她便会从某个阳台探出头来,朝他瞪瞪眼,关切中带着几分不耐,摆摆手催促他离开。
就算她不会出现,他也愿意这样等着,正好浪费掉午后余下的伶仃时光。
少有的,他想起了家,想起了母亲。
母亲那种窒息的管控,他早就受不了了,可他还是尽可能地遵从她。父亲总是一个剧组接一个剧组地走,一年里在家的日子不过寥寥几天。夜长孤冷,母亲都是怎么熬的,只有她自己知道。
小时候,他说着自以为高明的笑话,模仿着小品演员浮夸的表演,以最引人注目的方式想方设法地逗她笑。她嫌他太皮,把他送到了兴趣班,她从他年少时就误解他。
但他很快找到一个宽容母亲的理由,母亲太爱父亲了,父亲太少回来了,她难免心不在焉,以至于她后知后觉,没发现他已到了青春期,开始拥有自己的秘密。
他对她有秘密,她一时很难接受这一点。
他的手机设了开屏密码,她怎么试都试不对,终于她恼了,但他就是不肯交代,作为教训,她没收了他的手机,转眼成了“暴君”。
后来她跟他有过一席谈话,主讲内容是手机应用学。
他说:“妈,我知道怎么玩手机才好玩。”
她说:“所以我才要教你,怎么不好玩地玩手机。你还小,别拿手机当秘密工具,你还不到可以交小女朋友的年纪。”
“我只是交朋友。”
“你知道女性朋友和女朋友的区别吗?”
“知道,一个不能牵手,一个可以牵手。”
“错,一个浪费时间,一个最好不要让我发现。”
最后,他不但没交到女性朋友,连男性朋友都没几个。同学总嘲笑他,不玩手机不刷朋友圈,连当下流行的网络词汇都不懂几个,老派得像个祖母。
他坚强反击:“网络词汇就像禽流感,把原本可以好好说话的人变成文盲禽兽。”
某些方面,林渊立认为自己颇得纽兰真传,譬如他完美地复刻了她的尖酸。
那一年,父亲更忙了,难得抽空回来一趟,却没提前告诉母亲,偏赶上她外出了。他档期紧,回家待了会儿,拿了几套冬天的衣服就走了。
母亲往家里装了摄像头,大概是怕错过父亲,至少林渊立是这么认为的,真正的原因,母亲从未坦白。
其实,他不止一次追问:“妈,家里就我和你两个人,你在客厅里装摄像头,也看不到我爸啊。”
作为报复,母亲在他卧室装了摄像头:“既然看不到你爸,就多看看你,哪怕添堵,好歹充实。”
母亲简直蛮不讲理,也许是因为她并不快乐。如果他有机会多了解父亲就好了,兴许能陪母亲谈谈心。
父亲极少回家,林渊立只能通过电视屏幕见一见自己的父亲。他试着揣摩父亲演绎的每个角色,以为这样就能拉近父子间的距离。年少时,他曾经一边扮演父亲的角色,一边观看父亲的戏,以此接近父亲的心。
纽兰见他这般,情绪反而更糟了,立马给他泼冷水:“林同学,我劝你省点力气,电视辐射伤眼,离它远点。”
“妈,等这电视剧大结局了,爸能回来吗?”
“悬,恐怕得等他人生大结局了。”
“……”
“爸肯定是个英雄,他演过那么多英雄。”
纽兰呵呵地笑了:“林同学,等你长大了就会发现,真正的英雄都不会演戏。”
“会演戏的,就一定不是英雄吗?”
纽兰又笑笑:“真正的英雄,不会像你爸那样演戏。”
这成了林渊立的疑问,爸那样演戏,是怎样演戏?
大学入学前,纽兰和林渊立有了另一席谈话。
她一眼看穿他的心思:“你那么期待上大学,是不是以为上了大学,我的手就伸不到那么长,你终于可以野蛮生长了?”
他坚强又违心地说:“我没那么想过。”
纽兰又呵呵笑了:“这就好,毕竟你也十九了,我不希望你还这么天真。”
然后她让他查收邮箱,邮箱里有一封她前一刻才发出的邮件。邮件内容是一条又一条规定,大至学业准则,小至生活细则,她都充分考虑到了,还不忘重申一下严谨的手机应用学,难为林渊立还一字不落地看完了。
他的第一感受是心疼她,打那么多字,很辛苦吧,还不如送他一本《弟子规》。
入学后,纽兰很少主动来电,除非他大意地少打了一通电话,她才会恶意处罚他。他每小时都会给她发信息报告,林渊立不认为自己是个妈宝男,他是她全部的寄托。
母亲从父亲身上找不到的,他要替父亲双倍奉还,而最终把他推远的,也是这份过重的负担。他不愿回家,如果他一定要受家庭管制,那他希望离那个让自己窒息的人远一点。
他不能一直在母亲眼皮底下过活,偶尔他想安于一隅,独自快活。这样,他至少能从条条框框的生活里,找到肆意放纵的片刻。
上大学之前,他以为自己孤独是因为朋友太少,网友“百姓点灯”算是一个特别的存在。她废话不多,竞技水平略渣,但能陪他冲锋陷阵,且不会骑驴找马背弃他,所以他愿意会会她,不成想有意外收获,她竟是夏葱茏的室友松花蛋。
上大学之后,身边少了母亲盯梢,林渊立广交朋友,不仅和同班同学处得来,别的院系也有不少他认识的人。可他朋友越多,心里越是空落落的。
繁华如梦,寂寞如斯,大抵如此。
所幸遇见了夏葱茏,林渊立觉得她值得交手,以前他无法说清原因,今天他找到了答案。
夏葱茏身上,有着如纽兰一般果断狠厉的劲,特别是在责备他的时候,她简直和他母亲一样恶毒。
啧啧,他执拗不过母亲这只纸老虎,还斗不过夏葱茏一个伪汉子吗?他推翻不了母亲的专制,还打破不了夏葱茏的原则?
或许这便是心理学上说的,移情。
他在母亲面前积压已久的,一直缺少宣泄的缺口,堵得他喘不过气来,直到夏葱茏出现。
她那么洒脱自我,那么吸引他,而她根本不知道,知道也不在乎。她在不经意间让他着迷,这让他耿耿于怀,她还说他胡闹,胡闹的明明是她。他岂能让她毫不费力,就在他心里留下了她的影子。
思及此,林渊立不由得笑了。楼里的那个女孩,是否知道他在她宿舍楼下坐了许久?不为别的,只为离她近一点。
晚上七点,晚饭高峰期过去,413全员相约一起到食堂吃饭。
夏葱茏在教室里写完了作业,收拾完朝食堂走去。
在吃饭这件事上,夏葱茏特别爱她的室友,她不喜欢拥挤的食堂,不愿意为一顿饭把自己变成野兽,与人争先后。413成员觉得一家人最重要的是整整齐齐,宁愿集体延时,没有怨言,无人缺席。
夏葱茏刚到食堂二楼,食客不算多,她一眼就瞧见了郭朗妮。
郭朗妮好像被什么吸引住了,呆呆地站在一处,夏葱茏狐疑地接近,循着她的目光望去,看到了林渊立。
不巧,他也看到了她。
他朝她笑笑,又低下头去和朋友聊天,根本不在意这世界有谁存在。
夏葱茏尚未从他身上收回目光,郭朗妮突然转身,惊惶地跑了。夏葱茏一头雾水,看着少女的身影,无法解开她离去的迷。
室友恰恰上前拍拍夏葱茏的肩膀:“饭要凉了,先吃吧。”
“可是郭朗妮……”
“间歇性抽风,她又不愿意透露原因,担心也没用,吃饱再说,待会儿还得给她打包呢。”
夏葱茏点点头,跟着恰恰走到饭桌,二人在松花蛋对面坐下。
恰恰是413寝室最后一位成员,额前缀着空气刘海,烫过的长发末端微微内卷,像是音乐家无意间留下的音符,灵动又巧妙,使她看起来温顺可爱。可夏葱茏知道,全宿舍她最叛逆。
文身在中国人眼里是叛逆男女的符号,恰恰身上也有,在脚踝处,一条锦鲤。
夏葱茏从不戴有色眼镜,对文身没偏见。一开始她纯粹地认为,这孩子大概缺少了神的祝福,才特地在身上添条锦鲤。而真相是她男友的妈喜欢乖乖女,不喜欢吃鱼,一条文身锦鲤就可以把对方亲妈彻底得罪,完美。
夏葱茏曾问过恰恰:“你到底是和男朋友有仇,还是和他妈有仇?”
恰恰说:“两个都不是好东西,总嫌弃我。”
“你大可不必委屈,分手就行了,干吗要伤害肉体?”
叛逆少女恰恰说:“他们已经伤害了我的心灵,休想分手了事,我要忍辱负重,卧薪尝胆,用肉体报复回去。”
“有态度。”夏葱茏很辛苦才克制住想翻白眼的冲动。
食堂的菜很一般,可夏葱茏一想到林渊立为了这点美味,竟然拒绝了家里派来的厨子,就不敢辜负,硬是把晚饭吃成了光盘行动。
“你胃口倒是好。”恰恰用歧视的眼神看着夏葱茏,“够不够?要不把我剩下的也吃了,将光盘行动进行到底?”
松花蛋瞧一眼已经吃空的盘子,一副洞察世事的样子,说:“怕不是把愤怒化成食量,在生谁的气吧?”
“我生气?”夏葱茏越发觉得这晚上莫名其妙。
松花蛋点点头:“你就是,否认也骗不了我。”
“嗬,我干吗生气,生谁的气?”
松花蛋指指恰恰身后某张饭桌,林渊立就坐在那,不时地朝这边看看,反正夏葱茏背对着他,可以肆无忌惮。
夏葱茏不回头,就知道松花蛋说谁:“我为什么要生林渊立的气?”
“因为郭朗妮?”
恰恰回头瞅了眼:“郭朗妮突然跑了,跟你网友有关?”
松花蛋说:“我的眼睛是这么告诉我的,刚刚郭朗妮杵在那,似乎被林渊立的帅气摄魂了,怎么都移不开眼,好不容易迈开了腿,却像青春小鸟一去不回来。”
恰恰摇摇头:“郭朗妮不是那种花痴女孩,更何况她间歇性抽风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今天的事只是巧合,你网友就是刚好赶上她抽风了。”
夏葱茏问:“郭朗妮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了这种神经质失控?”
“额……”恰恰扶额回忆道,“好像……上半年还蛮正常。”
“对。”松花蛋附议,“上个学期基本处于一个自闭症少女的状态,可快到期末的时候,自闭症少女不知经历了什么,突然就成了神经质少女,间歇性抽风,我们也愁啊。”
夏葱茏向她们送去一个冷眼:“两位可否行行好,不要把‘抽风’这样粗俗的词用在郭朗妮身上,她是我的白月光啊。”
“你的白月光是无定向间歇性抽风啊?”松花蛋鄙视地扫她一眼。
夏葱茏抿着唇深吸口气,忍着不出手掐她脖子,平心静气道:“你们就没追查过,到底出于什么原因,导致她控制不住自己吗?”
恰恰摇头:“这违反了413公约。”
“什么公约?”
“不论对方的行为多么不合理,只要对方不主动解释,就不能过问。”
“善意地关心一下也不行?”
“不行。善意比不上个人隐私的价值高。”
“好一套价值相对论。”夏葱茏敷衍地附和,扭头瞧了瞧林渊立。
他喝着可乐,与朋友聊得畅快,郭朗妮的怪异行为没困扰住他。
或许……他会知道什么?
夏葱茏不愿放任郭朗妮不管,想必郭朗妮碰上了事,才会这般失控,长此下去,病态发展成变态,就不好根治了。
夏葱茏一起身,林渊立马上停止交谈,迅速看她一眼,发现她正向他走来,满怀期待,朝她眨眨眼,犹如在说:“女孩,来我身边呀。”
夏葱茏欠欠身,客气地说:“抱歉,打扰两位谈话。”
“找我有事?”话音未落,林渊立伸手掠过她的腰际,一把揽她入怀。
夏葱茏始料未及,跌坐到他腿上,为稳住自己,她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子,狼狈又慌张地看看四周:“众目睽睽的,你没有羞耻心吗?”
“有你就行。”林渊立不放手,“四周都是目击证人,我对你的犯罪事实基本确定,你打算怎么制裁我?听说,一个女人要报复一个男人,就是嫁给他。”
“提议不错。”夏葱茏豁出去了,“等你到了法定年龄,我找个晴朗的日子嫁给你?你先克制一下,我有正经事问你。”
“你就这样问。”
“不行!”
饭桌对面,林渊立的朋友看不下去了:“林渊立,这还坐着个大活人。”
“那你先走。”
“你别欺负女生。”
“你别管,女生哪有她好玩。”
朋友看惯了他这德性,嘴上制止不了,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走开了。
夏葱茏挥拳想打人,却被林渊立一手扼住。
“暴力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林渊立笑笑,“夏葱茏,原来你才这么点重量,太轻了,还可以多吃点。说,找我什么事?”
夏葱茏指指郭朗妮大概站着的位置:“我刚来的时候,有个女生在那看着你。”
林渊立迟疑了下,脑袋瓜飞速运转,坏笑着点点头:“你对这事还挺上心。”
“你和她认识?”
“认识。”
果然……
“你和她之间……有过什么波澜壮阔的共同经历吗?”
“难得你会在意。”
“对,非常在意。她是我室友,今晚约了我吃饭,怎么看到你就慌慌张张地跑了?”
林渊立看看夏葱茏,企图从她脸上找到一丝醋意,可她毫无波澜,她这样才是真正的坐怀不乱。
林渊立寻思片刻,说:“我拒绝过她的告白,所以她一见我就后悔莫及。”
“她?告白?”
无数个疑问涌上心头,夏葱茏一时忘却自己身处何方,皱着眉打量林渊立:“你认真的吗?”
某人满脸严肃:“当然。怎么,我的颜值配不上她的告白?”
“配不上,郭朗妮是那种能把自己憋死的人,她不会跟任何人告白。林同学,我很怀疑你的诚实度。”夏葱茏猛然想起自己的处境,试图从他双臂里挣脱。
林渊立紧了紧手臂,忍不住低头,轻吻她的额头,哪怕只是短暂的触碰,怀里的人也受了惊,彻底安静了,茫然地看林渊立。
林渊立微微一笑,自知过分,指尖在他亲吻过的地方抹了一下,仿佛要抹去这个不合时宜的吻:“对不起,没控制住。”
听听,好像他更委屈呢,不能再由着他了!
夏葱茏想起恰恰报复男友的妈的方式,认为有可以借鉴的地方,趁着林渊立有所松懈,忙从他怀里起来,喊住一个从眼前经过的男生。
“同学留步。”
男生回头,刚好停在了林渊立伸手可及的地方。
夏葱茏抬手,指着林渊立亲吻过的某处,说:“你可以亲吻我的额头吗?”
“什么?”男生无比惊诧。
林渊立面色一沉,生怕夏葱茏少根头发,赶紧抓着她走出食堂。他没迁怒于那男生,没回头看夏葱茏,也没说一句玩笑话,他走得飞快,夏葱茏被他死死地拽着,跟得吃力。
食堂后方比较僻静,林渊立带她绕过去,一把将她甩到面前,一丝隐忍的愤怒浮在眼底,在月色之下显得格外阴冷。
“让别的男生碰我碰过的地方,下血本报复我,谁教你的这种损招?”
夏葱茏只当他是个大男孩,他的脾气,他的愤怒,在她眼里都不过是耍小性子,浑然不觉他的危险。
她腰挺得笔直,不甘示弱地狠狠瞪回去,冷声警告道:“都是你一再放肆,我无以回报,只能阴损了。我没法对你耍流氓,还不能对自己耍流氓吗?林渊立,你记住,以后再对我做逾矩的事,我会以自己为鱼肉,热烈邀请他人效仿你为刀俎,用另一个阴影掩盖你给的阴影。”
瞧她这副虚张声势的样子……
林渊立感到怒火烧到了喉咙,有一瞬间,他真想放开了嗓门嘶吼,把心底的怨和灵魂的恶,统统洒向她。
她的灵魂里住了个疯子,只有遇到他这样的恶魔,才会像雪雨遇风霜,在他和她的世界里搅荡,搅乱他和她的心神,让彼此不得安宁。
看她不知收敛的挑衅,林渊立把恼怒的情绪压抑到底,把自己逼到无路可退。
“你找死。”低沉的男声响起。
他扣住她的脖子,顺势捏住她下颌,俯下身去。
心跳刺|激着夏葱茏,她眼看着他盖掉所有月色,侵占了她的瞳孔。
这一刻,她眼里全是他,心间也有他。
他搂她入怀,不许她做力气的较量,只许她做拥抱的俘虏,承受着他给的狂热和安抚。
他如疾风骤雨而来,又如绵柔细雨而去。
夏葱茏听过一种说法,皮肤是有记忆的,所以有的人对拥抱上瘾,有的人对热吻上心。他放开她的那一刹,便在她心间烙下了记忆。她知道,灼|热是真实的,咬痛也是真实的,就算赔上余生,也忘不掉了。
而林渊立,从她的无助里得到了占有的满足,她在他心海激起的浪花,随着拥抱的热度退去,慢慢平息。
他看着惊魂未定的她,报复似的笑笑:“有些事不可效仿也无法代替。不会有人像我这样吻你,谁都给不了我给的心跳,除了我,谁都无法让你紧张,不信你试试。我知道你敢,我会用更激烈的方式向你证明,我说的都是真的,谁都不能觊觎我的东西。除了我,谁都不能对你耍流氓,连你自己都不行。”
林渊立舒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夏葱茏的唇,他知道一开始用力过猛,让她疼了。
“我送你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