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沒人。
她走到樓梯口時，樓下傳來劉芳打電話的聲音，隱約能聽到幾個詞：「……下午三點……對，她醒了……記憶有問題……沒關係，你來就行……」
韓瑩瑩放輕腳步，從後門出去了。
街上比她想像的要正常。有人遛狗，有人買菜，超市和早餐店都開著門。唯一不正常的是那些字。
到處都是。
電線桿上、公交站牌上、商店的玻璃門上。每個地方都有不同的規則，而且所有人都在自覺地遵守。
公交站牌上寫著：【等候區域規則：排隊間距不得少於一米，不得與陌生人交談超過三句。】
站台上等車的人果然都間隔一米以上，沒人說話。
超市入口寫著：【購物規則：每人每次限購五件商品，不得在貨架前停留超過三十秒。】
韓瑩瑩站在街邊看了很久。
所有人都在遵守規則。所有人都覺得這很正常。或者說，沒有人敢不正常。
她注意到一個中年男人在超市里拿了第六件商品。收銀台的機器發出「滴」的一聲，紅燈亮了。中年男人的臉瞬間變白，趕緊把第六件商品放回貨架。
收銀台旁邊的牆上多出一行字：【警告：用戶編號39827，第一次違規。累計三次違規將受到懲罰。】
那行字在幾秒後慢慢消失了，像被牆壁吞進去一樣。
韓瑩瑩的後背冒出一層冷汗。
她轉身往回走。
走到小區門口時，一輛黑色轎車停在路邊。車門打開，下來一個男人。
男人二十五六歲，穿著深藍色西裝，身材高大，五官端正——如果忽略他脖子上那道細長的、縫合痕跡般的疤痕的話。
「瑩瑩。」男人朝她走過來，臉上帶著笑，「聽阿姨說你醒了，我特意提前過來。」
韓瑩瑩後退兩步。「你是誰？」
「陳銳啊。」男人笑著說，「你未婚夫。」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韓瑩瑩注意到一個細節——他走路沒有聲音。
不是腳步輕，是完全沒有聲音。皮鞋踩在水泥路面上，一丁點聲響都沒有。
「我不認識你。」韓瑩瑩說。
「沒關係，我們可以重新認識。」陳銳伸出手，做了個握手的姿勢。他的手指很長，指甲修剪得很整齊，但指尖的顏色偏青。
韓瑩瑩沒有握。
「我還有事。」她繞過陳銳，快步走進小區。
她沒有回頭，但她能感覺到那個男人一直在後面看著她。
回到家，劉芳已經坐在客廳里等著了。
「你出去了？」
不是疑問句，是陳述句。劉芳的臉上沒有笑容了，嘴唇抿得很緊。
「出去轉了一圈。」韓瑩瑩說。
「我跟你說過，你身體不好，不要亂跑。」
「你沒跟我說過。」
劉芳愣了一下。她確實沒說過。
「那我現在告訴你，」劉芳站起來，「你身體不好，不要亂跑。另外，陳銳來了，你怎麼不跟人家好好說話？」
「我不認識他。」
「你失憶了不代表別人不存在。」劉芳的語氣開始變硬，「瑩瑩，你爸走之前把你託付給我，我有責任照顧你。你和陳銳的婚事是你爸親自定的，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
韓瑩瑩看著劉芳，忽然問了一句：「我爸是怎麼死的？」
劉芳的表情出現了一秒鐘的空白。不是悲傷導致的怔忪，而是像電腦程式卡頓了一下那種空白。
「車禍。」她說，「去年的事了。」
「那我媽呢？」
「你媽在你很小的時候就走了。」
「走了是什麼意思？離開還是死了？」
「……離開了。」
韓瑩瑩不再問了。她上樓回到房間，把門反鎖。
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腦子裡亂得像一團纏在一起的耳機線——你越想理清楚，它纏得越緊。
下午兩點五十分，樓下傳來門鈴聲。
然後是劉芳熱情的聲音：「銳銳來了？快進來快進來。」
韓瑩瑩沒動。
三點整，有人敲她的房門。
「姐，」是劉思琪的聲音，「陳銳哥來了，媽讓你下去。」
「我不去。」
門外安靜了幾秒。
「姐，你聽我一句勸。」劉思琪把聲音壓得很低，「規則第三條，必須服從家中長輩的安排。媽讓你下去見人，你不去就是違規。這種事你……你最好別試。」
韓瑩瑩從床上坐起來。
「違規會怎樣？」
劉思琪沒回答。過了一會兒，腳步聲遠去了。
韓瑩瑩走到門口，把手放在門把上。
規則第三條：必須服從家中長輩的安排。
她想起街上看到的那個中年男人，拿了第六件商品時臉上的恐懼。想起牆上浮現的警告文字。想起陳銳走路時那種不自然的無聲。
她打開門，下了樓。
客廳里，劉芳和陳銳坐在沙發上，茶几上擺著水果和茶點。陳銳看到韓瑩瑩，站了起來。
「來了？快坐。」
韓瑩瑩坐在離陳銳最遠的單人沙發上。
「你媽說你失憶了，」陳銳端起茶杯遞給她，「這是你以前最愛喝的桂花烏龍。」
韓瑩瑩沒接。「我不記得自己愛喝什麼。」
陳銳把茶杯放在茶几上，也不惱。「沒關係，我記得就行。你喜歡桂花烏龍，喜歡七分糖的奶茶，吃火鍋只吃番茄鍋底。這些我都記得。」
他說這些話時語氣溫和，表情恰到好處地關切。任何一個正常女孩被這樣對待，多少會有點感動。
但韓瑩瑩只注意到一件事——陳銳喝茶的時候，他的影子沒有跟著動。
茶杯舉到嘴邊，影子的手還放在膝蓋上。陳銳放下茶杯，影子才慢了半拍地跟上。
韓瑩瑩的手指縮進袖口，捏緊了。
「陳銳，」她說，「我現在記憶全失，什麼都不記得。婚事的事能不能先放一放？」
「這……」陳銳看向劉芳。
劉芳笑著接過話頭：「銳銳你別急，瑩瑩剛醒過來，給她點時間適應。要不這樣，你們先處處看？不著急領證，先培養培養感情。」
「好，聽阿姨的。」陳銳說。
韓瑩瑩注意到——整個對話過程中，沒有一個人問過她的意見。劉芳在安排，陳銳在配合。她只是這場戲裡的一個道具。
晚飯也是四個人一起吃的。陳銳留了下來。
飯桌上，劉芳一直在夾菜，往韓瑩瑩碗裡堆。規則第三條，要服從長輩。規則第三條也說了用餐必須吃完盤中食物。韓瑩瑩一邊吃一邊算——碗裡已經被堆了至少八樣菜，她胃口再好也裝不下這麼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