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強滾進去了。
趙強一點場的經歷比想像中驚險。
《最後一班地鐵》是一部關於末班地鐵的偽紀錄片，鏡頭跟著一個獨自乘車的女人。列車到站，報站名，開門，關門——一切正常，除了每一站都會多上來一個乘客。
第一站，一個穿校服的男孩。
第二站，一個拄拐的老人。
第三站——
「它下車了。」趙強事後描述的時候，臉還是綠的。「第三站開門的時候，那個校服男孩從銀幕里走了出來。不是影子，是實體。他就站在過道里，歪著頭看了我大概三十秒，然後從放映廳的門走了出去。」
「走了出去？」林遠問。
「走了出去。消失了。」
批註說「它會在第三站下車」。下車的不是指在電影裡下車，是從銀幕里下來，走出放映廳。
這條信息很重要。
林遠兩點場的《告別》更直接。電影講的是一個女人在葬禮上哭。哭得撕心裂肺，妝全花了。批註是「別哭」——意思是觀眾不能哭。
「我差點沒忍住。」林遠說這話的時候有些不好意思。「那個畫面……它有某種感染力，不是正常的情緒，是被硬塞進來的。我嗓子發酸，眼眶發熱，整個人的情緒就像被人按住了方向盤。」
「然後呢？」
「然後我掐了自己大腿一把。」他擼起褲腿，大腿上一塊青紫。「疼的時候哭不出來。」
韓瑩瑩把這些信息匯總起來。前三部電影的共同點是：只要遵守批註上的提示，就能安全度過。電影裡的東西確實會走出來，但它們有規則約束。
問題在於後兩部。
批註被塗掉了。
周浪的三點場即將開始。
「你有把握？」韓瑩瑩在放映廳C門口問他。
「把握沒有，辦法有一個。」
「什麼辦法？」
「把它嚇回去。」
韓瑩瑩看著他走進去，燈滅了，門關了。
放映廳外面只剩四個人。趙強坐在走廊的長椅上抖腿，林遠靠牆站著，蘇可在翻看系統面板的信息。
等待是最折磨人的環節。
凌晨三點到四點，整整一個小時。
放映廳C的門沒有任何動靜。沒有聲響，沒有異常，安靜得像一座墳。
四點零一分，門開了。
周浪走出來。衣服完好，沒有傷痕，表情跟進去的時候沒什麼兩樣。只是頭髮比之前更亂了一些。
「怎麼樣？」趙強第一個衝上去。
「電影名叫《它一直在看你》，裡面就一隻眼睛。整部片子就是一隻巨大的眼睛在盯著觀眾看，一個小時。」
「然後？」
「然後我盯回去了。」
「……就這樣？」
「盯到第四十分鐘的時候，那隻眼睛從銀幕里伸出來了。一根眼球連著血管和神經，懸在半空中，離我臉大概二十厘米。」
趙強已經不想聽了，但腿不聽使喚，挪不開。
「我對著它喊了一聲。」周浪說。
「喊什麼？」
「'看什麼看，沒見過帥哥嗎？'」
安靜。
整條走廊安靜了足足五秒。
蘇可推了推眼鏡，面無表情地說：「所以你把它嚇回去了。」
「它縮回銀幕之後，電影畫面就變成了一片黑屏。剩下的二十分鐘什麼都沒播。」
韓瑩瑩沒忍住笑了一聲。這個人是真的拿恐怖片當喜劇在演。
但笑完之後，她注意到周浪在走回來的路上看了一眼放映室的方向。很快的一眼，如果不是她剛好在觀察他，根本注意不到。
他在關注放映室里的什麼東西。
五點場是最後一部——《不要回頭》。
這部電影的票在蘇可手上。
蘇可沒有立刻進去。她站在放映廳A門口，把眼鏡摘下來擦了擦，又戴上。
「最後一部的批註被塗掉了。」她說。
「我有一個猜測。」韓瑩瑩走過去，「電影名是提示。'不要回頭'——進去之後可能會有什麼東西在你背後。不管發生什麼，別回頭。」
蘇可想了想，點頭，走了進去。
五點到六點。
這一次的等待比上一次更長。不是時間變了，是所有人的神經都繃到了臨界點。
五點四十的時候，放映廳里傳來了聲音。
腳步聲。不是一個人的，是很多人的腳步聲，雜亂無章，踩在木地板上。
然後是蘇可的聲音——她在大喊，但聽不清喊的什麼。
林遠動了。
他衝到門口，手搭在門把手上——規則說不得在放映期間離開放映廳，但沒說外面的人不能進去。
「等一下。」韓瑩瑩拉住他，「進去就要遵守那個廳的規則。你進去之後也不能回頭。你做得到嗎？」
林遠的手在抖。
「我不知道。」他說。「但她一個人在裡面。」
周浪從旁邊繞過來，拍了一下林遠的肩膀：「你在門口接應。我進去。」
他推開門。
放映廳A里一片混亂。銀幕上播放的畫面是一條走不到盡頭的長廊，而銀幕前方、座位區中間、過道兩側，站滿了從電影裡走出來的人影。它們面朝銀幕，背對著座位區，但腳步在緩慢地倒退——朝蘇可的方向倒退。
蘇可坐在最後一排，死死地盯著前方。她沒有回頭。但那些人影越來越近。
周浪走到蘇可旁邊，看了一眼那些人影。它們都背對著他，長發垂在臉前——如果它們有臉的話。
他掏出那盞油燈。
綠色的光照亮了整個放映廳。那些人影在光芒中變得透明，身體邊緣開始溶解，像墨水滴進清水。
但它們沒有消失，只是停下了腳步。
油燈的效果在這裡打了折扣。
「看來光靠燈不夠。」周浪收起油燈，換了個策略。
他走到那些人影中間，清了清嗓子。
「各位——」
人影紋絲不動。
「電影散場了。」他用一種極其認真的語氣說，「你們擋著出口了。」
放映廳里安靜了一瞬。
然後那些人影開始移動。
不是朝蘇可，是朝銀幕。它們一個接一個地走回銀幕里，走進那條看不到盡頭的走廊，消失在畫面深處。
最後一個人影走進銀幕的時候，畫面歸於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