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惠洋行收购启润商行的最后一道手续终于完成,对于盛棠来说,颇有临渊而立的悲壮。
盛棠给普惠洋行做买办超过三十年了。三十年,他统筹各商行,将面粉、棉纱、呢绒、布匹、桐油、蔗糖、皮货、猪鬃、大豆等数不胜数的货物送入了普惠洋行的仓库以及远洋的货轮,又将洋烟洋酒、珠宝、洋布带到了中国居民的日常生活中。他对货物的鉴别力和行市的判断,历来为洋行高层钦服,源源不绝地进出口货品,化作洋行巨额的利益,也铸就了潘家豪富的基石。
在地位与财富之上,盛棠付出了能付出的一切,数十年弹指一挥间。他天生就会运筹算计,以精克自信,做生意稳重踏实,绝不做风险大的投机买卖,只要是和钱有关的事,他事必躬亲锱铢必较,从不假手旁人,包括妻儿,因此,他在财富积累的过程中几乎没有遭遇过大的损失。
所有的损失都是看似意外发生的。比如二儿子被绑架后损失的那笔巨款,这是盛棠无法掌控的。但这件事也让他更加小心防范,防微杜渐。世道凶险,他自己也差点被匪徒暗算,为了尽可能杜绝这样的危险,他能做到连续两年大部分时间都闭门不出,变成了汉口洋场最神秘古怪的商人。
谁都清楚,潘盛棠谨慎到了一般人无法想象的地步,因而当他重新步入众人视线,不顾洋行几乎绝大部分股东的反对运作收购启润商行时,许多人都被他这个冒险之举震住了。
在别人的眼中,或许觉得他潘盛棠年纪越老越刚愎自用,没有谁会清楚他心中有多么恐惧。在盛棠看来,世上的事无非只有两件:一件是他自己的事,一件是老天爷的事。他只能将自己的事做到尽善尽美,老天爷的事他做不了主:比如天灾人祸,眼前萧条的经济,以及洋行不可逆转的下坡路。
买办是什么?既要买,又要办。买,是采买货物,办,是运作金融、运输、仓储等事宜。作为总办,则要完全兼具“买与办”的功能,只买不办只办不买,都是失职。农业哀鸿一片,谈不上收成,也就无从采买,桐油产量也不高,需求又大,这是普惠洋行盈利的大项,但盛棠手中的业绩其实很差。金融紊乱,进出口生意时有时无,身为总买办,具有为洋行效忠的“崇高义务”,为挽救颓势必须采用一切必要的措施。洋行的资金收入陡然降低,是让盛棠不寒而栗的事情,他更怕自己作为买办首领的权威烟消云散。于是他开始反省自己在商业上诸多的谨小慎微,得出结论:他一直以来的保守,对于这充满变数不断发展的市场真是越来越不适用了。
一连串的问题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最终迎来引发突破的一个:“如果收购一个有实力的跨国商行,开辟一些新的业务,会不会让死水一潭的普惠洋行有点起色?”
启润商行原本是盛昌洋行名下的小商行,起先代理的是综合业务。盛昌是美资洋行,受美国金融危机影响,加上远东的自然灾害,生意一落千丈。启润商行两个最重要的大股东便跟盛昌买走了它全部的股权,将商行从盛昌分割出去,做起了独门生意,他们另辟蹊径,开始代理东南亚一带的烟草及亚洲小国的黄金业务,财力及实力渐渐壮了,反而让商行在萧条的大环境里杀出了一条生路。
这几年,埃德蒙接到不少收购的邀约,大部分都来自分崩离析的盛昌洋行。英资和美资洋行亦敌亦友,盛昌洋行走下坡路的时候,启润是率先脱离盛昌的商行,像一匹烈驹充满了生命力。商行的总经理兼董事长克劳福德兄弟是美国南方人,对中国的生意之道可以说一窍不通,却希望拓展在中国内地的业务,这就需要有一个可靠牢固的提携者,在一次酒会上,他们主动向埃德蒙提出了让普惠收购启润的建议。
埃德蒙当晚就给盛棠打了电话,让他分析这件事的利弊,调查启润的资金状况,评判收购的可行性。
这是一段漫长的秘密流程,个中艰辛一言难尽。度过了无数焦虑无眠的夜,盛棠的身体也接近油尽灯枯,熬到最后掀开幕布之时,将这个大项目的原委坦然告知各大股东,他还需要面临从洋账房到华账房几乎一致的责难与怀疑。
他们振振有词:潘盛棠弄来了一个所有人搞不懂又不是真正需要的生意,烟草另说,这是普惠原本就有的业务,但黄金?这年头怎么玩黄金?大笔的钱投进去,需要时间才能看到盈利,在盈利之前资本是冻结的,根本无法作为!
“我们需要钱来变钱,它带来的必须是利益,我们不应该用钱去买亏损的风险。”洋账房的大班詹姆斯很明确地表达了态度,“潘先生现在是在向我们展示一个他一无所知的市场,招揽来一些我们可能既不了解也不会喜欢的客户来建立一项他完全不擅长的业务。我可以想象,这将会是在错误的时间因为错误的原因做下的愚蠢的决定。”
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道理,这些洋人哪里会懂。普惠洋行是一匹老马,也很有可能变成像盛昌洋行那样的死马,不冒险搏一把,就会放过一个能让它起死回生的大好机会,而这样的机会能有几个?盛棠拼尽全力抓住了这个机会,顶着巨大的压力去争取,为此不惜用自己在华账房的钱垫付了一部分收购所需的资金。
合约签下,整个汉口商界都为之一震。其他洋行的会计所立刻就帮普惠算了笔账,从业务规模上来看,普惠洋行达到了自百年前创立以来的五倍。如果说风险,普惠应当投入了超过300万的资金,但启润带来了几乎是相等的账面价值,一定程度上抵消了资金投入的风险。从长远来看,促成普惠与启润的合并,依旧并未远离普惠洋行一贯的理性经营手段,合并之后的益处应该会随着时间更多地显露出来。他们不得不承认,这次并购背后看起来低调沉默的动手者,确实是让人忌惮的厉害人物。
当克劳福德与埃德蒙含笑握手,共同迎向闪烁不断的镁光灯时,一脸病容的盛棠将自己隐藏在了一个不明显的角落,安静得像个影子。
“潘盛棠先生是普惠洋行最大的功臣,也是我们最忠诚的朋友与亲人。”埃德蒙对记者说。
听到这句话,盛棠的眼角忽然有了一点泪意,火焰似的跳了跳。银川站在他身旁,关切地道:“父亲,找个地方坐一坐吧。”盛棠摆摆手。
银川道:“总算尘埃落定了,您没有白辛苦。”
盛棠平静地道:“之前瞒着你,不要怪我。启润是个抢手货,在没有十拿九稳之前,泄露一点点内容都会有大风险。”
“我明白。”
盛棠看了他一眼,宽慰地笑了笑。
银川将声音放低了一些:“詹姆斯眼见您现在威望这么高,也想要巴结您呢。月中他会在德明饭店组织一个中式酒宴,以洋账房的名义宴请华账房的高层,您来坐首席。”
盛棠板起了脸:“简直胡闹!我坐首席,埃德蒙先生坐哪里?”
“这也是埃德蒙先生的意思,说您辛苦这么多年,洋行应该表达一下谢意。”
“不能不讲规矩,再怎么也得让总董坐首席去。在德明办中式酒宴?这帮人真会乱来。”
“您放心,有我帮着安排。”银川道,“一定会非常得体。”
盛棠面上终究还是扬起了一丝振奋之色:“让家里人也都去,很久都没有这么值得庆贺的事了。”
“宁宁在武昌,那天估计要上课,肯定赶不回来……”
盛棠厌恶地一挥手:“没说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