璟琛最爱和二弟一起去看小栗子睡午觉。
暮春的正午,小女孩蜷缩在母亲的怀里,腿上搭着她心爱的小花被,小脑袋向后仰着,长长的眼睫轻轻颤动,眉头一皱一皱。
她爱闹,哪个下人都哄不了,午睡的时候只能由母亲亲自带。
兄弟俩迈着轻巧的步子进屋,有幽香轻笼,室外的阳光一束束投射到窗帘上,微风一吹,形成无数朦朦的光圈,像个顽皮的小孩,一拳拳揉在上头。
云氏懒懒地斜靠在床边,脸上是掩不住的疲乏,轻声说:“琛儿,你来抱着你妹妹,她差不多睡熟了,一会儿放床上便可以,我去花园透透气。”
璟琛郑重地从她手中接过了那个又轻又软的小家伙。
云氏起身,伸了伸懒腰,缓缓走出屋子,璟琛看着她的背影,心中掠过一丝奇怪的感觉,那在室外光线衬托中显得曼妙柔美的背影,竟似曾相识。调皮的璟暄待母亲一出门,就走过来恶作剧般在妹妹脸蛋上虚做了个抓挠的手势。
璟琛连忙要挡,璟暄却嘻嘻一笑,低头在妹妹额头亲了一口。
璟琛怒视了他一眼,低首凝睇,脸色已经温柔,怀中的小女孩如此柔软轻盈,带着缕缕甜香,像有一年他和母亲逛公园,在荷花池边买的一个棉花糖,也不知道加了什么颜料,粉粉的像一朵云,又像一朵花。
其实他也想亲一亲她,不知道那滋味是不是像棉花糖那么甜,正想着,闲不住的璟暄又伸手去解她头上的蝴蝶结:“我给重新绑个好花样。”
璟琛阻止,已然来不及,蝴蝶结散开,几缕头发滑到璟宁眉上,她小鼻子一皱,缓缓睁开水汪汪的眼睛,露出微微的恼意。
她午睡被人打扰,必是要大闹一番的,兄弟俩都有一瞬屏息。
璟暄做好了撂下摊子逃跑的准备,璟琛则在脑子里苦思如何收拾残局,孰料璟宁仰起脸迷蒙地看了他一会儿,只是把小手换了个位置放着,攥紧了什么东西,然后朝他胸膛一侧身,继续睡去了。
温暖的呼吸轻柔地喷在他的胸口,她粉|嫩的小手里握着一把勺子。
他们的餐具按专门的尺寸和花样定做,璟宁的勺子是粉色的花,可她偏不喜欢,要抢大哥哥的蓝花勺子,璟琛便把勺子送给她了。那几天她走到哪里都捏着它,好似一个战士握着兵器。
璟琛不禁微笑,听二弟在耳边悄声道:“你知不知道她哪里最好玩?”
“不想知道。”
他一瞬不瞬看着妹妹,只希望她安然甜睡。
“小栗子脚上有小漩儿!”璟暄说。
“什么?”
“漩儿!涡涡!”
他的好奇心终被勾起,看着弟弟小心翼翼掀起花被,露出璟宁光光的小白脚。
那是多么美丽的一双小脚,雪白晶莹的脚背,粉|嫩的小脚趾弯出最俏皮的形状,胖胖的,如莲藕一般,脚踝处有一条细细的褶皱,恰在这褶皱旁边,有个无比可爱小圆涡。
“你看!”璟暄说。
于是璟琛就盯着小圆涡看。
有漩儿不稀奇,因为他的小栗子是个胖娃娃,但他并不确定是不是所有的胖娃娃都拥有这样惹人爱怜的小圆涡。
璟暄伸出一根手指,按在小圆涡上,挠了挠。
璟宁依旧呼呼大睡,但她粉红色的脚趾突然轻轻晃动了一下,璟暄又挠,脚趾又动了动。
“像不像……”璟暄笑得吃力,压着嗓子,“像不像狗儿?狗儿做梦的时候也是这样一抽一抽的。”
再怎么忍耐,璟琛此时也已经笑得脸都皱了,双手兀自还一动也不敢动地抱着璟宁,心中十分焦躁。好在璟暄不愿死坐着,偷跑到父亲房间里去搜寻好玩的东西去了,不再继续骚扰他们。
璟琛左右瞧了瞧,莫名地心跳变快,周围没有人,除了他和这酣睡的小公主。
他鼓起勇气,生平第一次变成了一个调皮的男孩,将璟宁小心放到床上,学着璟暄刚才的样子,伸出一根手指,慢慢伸向她脚上的小圆涡,挠了挠。
可爱的小脚趾微微晃动,光滑的指甲泛着柔光。
璟琛四处看了看,悄悄地,悄悄地,低下头,在那只胖嘟嘟的小脚上印下了一吻。
丝润的皮肤触感,像夏日清晨的莲荷,带着一点点日光的温度,那么的静谧、安宁和温馨。
他怔怔地发了会儿呆,将小被子给璟宁盖好,指尖拂过她光洁的小额头,他轻声说:“谢谢你,小栗子……”
何仕文有时候会带他去百货公司买玩具,他总是先为妹妹挑选。有一次,他在橱窗里看到一个穿着蓬蓬裙的布娃娃,金色的头发,忽闪忽闪的大眼睛,他将布娃娃带回家送给了她。
“猫猫头!”璟宁搂着娃娃,立刻给它取了个奇怪的名字,“你是猫猫头,猫猫头!”
她像小妈妈一样给猫猫头梳头发,换洗衣服,走到哪里都会让它陪伴她。四岁时她开始独自睡觉,是猫猫头为她驱散了恐惧。璟琛偶尔会逗她,假意夺走猫猫头,然后把它藏起来,惹得她滴溜溜地四处寻找。
她可怜兮兮地央求:“大哥哥,猫猫头呢?”
璟琛便问:“猫猫头长什么样?”
她做出温顺乖巧的表情,小手指勾着裙边,偏着小脸腼腆地笑。
璟琛继续问:“猫猫头凶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她就学小老虎龇牙咧嘴,啊呜啊呜叫,小手向前一抓一抓。
“猫猫头睡着了呢?”
她马上向后仰着脑袋,闭上眼睛,微张着小嘴表演打鼾。
他哈哈大笑,把洋娃娃还给她,她将娃娃紧紧护在怀里,告诫道:“猫猫头要藏起来,别被大哥哥找到!”
他点了点她嘟嘟的小脸:“哈哈,它躲到哪里都会被我找到。”
有一次她被璟暄吵了瞌睡,为了表明她的午睡是值得所有人重视的事情,她又哭又闹,非要母亲将调皮的二哥赶走,璟暄故意赖着不走,她便蹬掉小被子,在床上滚来滚去地哭,最后上气不接下气,呼吸都困难,云氏见她认了真,只得将璟暄拉走,又把璟琛叫去哄她。
璟琛将地上的猫猫头拾起来放在枕头上,璟宁像只小狗趴在床上,背上全是汗,大夏天,她只穿着一件白色小褂和一条短短的四角裤,藕节似的小胖腿被竹席印出了痕迹。
他坐到床边去,用手指戳了戳她的背:“你踢了二哥,还踢了妈妈,这么不乖。”
她不理他。
“你还扔了猫猫头,瞧,猫猫头很难过,说小栗子好狠心,对小朋友不好。”
“呜呜,呜呜。”她又哭了起来,声音已经沙哑,小脚不耐烦地蹭着床单。
“小栗子凶巴巴的,又爱哭,我还是把猫猫头带走吧。”
他将手伸到枕边,她急忙将布娃娃摁住,不让他拿走,抽抽噎噎地坐直了身子,皱起眉头,像做错事一般露出愧意,头发毛茸茸披拂在肩上。也许她也觉得迁怒心爱的小朋友是不对的,过了一会儿,她抬手揉了揉哭得红红的大眼睛,拉过小被子给猫猫头盖上。
他微笑,拍拍她的小脑袋以示奖励:“好吧,小栗子这么听话,说明还是个很好的小姑娘。你和猫猫头一起睡觉吧。”她泪眼汪汪的,委屈地撅着小嘴,胖胖的小手臂却伸过去自然而然搂住他的脖子,这是要他哄的意思,他只得调整坐姿,手扶着她温暖的背脊,鼻中尽是小女孩热乎乎的香气,她在他肩头蹭了蹭,不一会儿便睡着了。他这才扭过脸,认真地看肩上睡着的孩子,那张小脸是多么的美,洁净纯真,就像刚刚来到人世间一般。他看着看着,被震慑得惶恐。
念及自己的童年,除了与母亲有关的回忆,便只剩下这样的点点滴滴,就像衣衫单薄前行在冬日的旅人,本能地贪恋春天阳光的温度。
时间迅疾逝去,如今他已经十七岁,到了该学着料理家族生意的年纪。潘盛棠早就有意让他出入洋行,他似乎并不太感兴趣,勉强去见习了几天,却是稳重有余,聪慧稍欠,远不及二弟机敏,但盛棠颇爱他的踏实稳重,常说自己这个大儿子虽然在做生意上天分不够,但有他和诸位长辈提点,必会厚积薄发。
璟琛提早完成了中学的课程,天天在家补习英文,为出国留学做准备,与此同时帮着大管家何仕文料理公馆的家事,从点滴开始学起,虽然并不出彩,倒也中规中矩,没出什么差池。
一周前,广州的潘家老宅意外失火,殃及主屋及几间厢房和一间库房,盛棠心觉蹊跷,便带着何仕文前去查看,顺便处理一些老家的事务,云氏自然也跟着丈夫一道去了。汉口这边的生意由云秀成暂时代为管理,而家务事,就全盘交给了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