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中是绿松白雪间两个穿红裙的女生肩并肩靠在一起,望着少年手中的相机微笑。
她在那张唯美的照片中看到了不一样的自己。
她的头发长度及肩,眉眼间少了几分冷酷,最重要的是,她嘴角的弧度是上扬的,连眼神中都荡漾着温暖的笑意。
1
纪屿蹲在墙头上很久了。
光线越来越弱,夜晚即将带走黄昏,趴在巷子深处的那只大黑狗渐渐和黑暗融为一体。
五十米的距离,两米半的高度,直径五厘米的石块、相机、弹弓、手电筒……纪屿按照计划一一检查,做好万全准备。
19点整,伴随着不知哪里传来的《新闻联播》的片头曲,纪屿咧开嘴角,暗暗说了句:“开始行动!”
她悄悄起身,呈弓状,举起手中的相机,调整焦距,将远处的画面拉到最近,快速按下快门。片刻后,她满意地放下相机,把身旁的石块放进坠在弹弓前面的皮筋里,捏紧,用力向后拉伸……“啪”的一声,不远处房间的玻璃碎了,一个中年男人从窗口探出头来,愤怒地大喊:“谁干的?”
纪屿下意识地弯腰躲开男人的视线,哪知道脚下不稳,从墙头上直直栽了下来——疼死了!
“站住!别跑!我非逮到你不可!”
喊叫声还在持续,纪屿试图起身,脚腕传来一阵刺痛,她回头看一看巷口,心中盘算着男人追过来需要的时间,正在思考脱身之计,有人朝她跑了过来。
是同班的女生沈星。
她回头看了一眼,然后不由分说地拽起纪屿朝巷子深处跑去。
纪屿个头小,人也很瘦,根本没有办法挣脱高挑的沈星。她将她拉进一旁狭窄的墙缝,伸出食指示意她噤声,两个人一起屏住呼吸聆听远处传来的急促脚步声。
脚步声在巷子里流连片刻,渐渐消失了。沈星靠着墙壁舒了口气。
纪屿暗暗活动了下肿胀的脚腕,似乎没有之前疼了,应该不严重,又仔细检查了一下相机,还好没有摔坏,不然那些相片就白拍了。
“哎呀!你手流血了!”沈星突然靠过来,抓着她的手臂大喊大叫。
纪屿抽出手,她不习惯与人这么亲近。
说起来,进入初中后,班里的女生看到黑色T恤、黑色牛仔裤、黑色帆布鞋,还留着一头短发,行事另类,独来独往的她都唯恐避之不及,只有沈星,每次见到她都报以温暖灿烂的笑容。
“是不是长得好看的女生都以为自己天生拥有让别人产生好感的能力?”
纪屿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沈星压根儿没听到,正拿着创可贴往她手背上粘。
“你很烦啊!”纪屿推开她,收起弹弓和相机,把书包甩上肩头,走出墙缝。沈星在身后穷追不舍。啊,不对,纪屿拍拍额头,为了方便上学,她和外婆不久前刚搬到沈星所住的小区。
“我不回家。”她扭头对她说。
沈星瞪着乌黑的眼睛看了她片刻,表情异常严肃,说:“纪屿,你为什么要用弹弓打别人家里的窗户?我刚刚都看到了。”
“这是我的事,与你无关!”纪屿的口吻下意识地凝重起来。没有再给沈星发问的机会,她转身走了。
为什么偏偏要打这家的窗户,当然是有原因的。
已经连续一个月了,每天晚上夜跑经过这条巷子时,纪屿都能听到那个房间里传来的殴打声和女人隐忍的啜泣求饶。
家庭暴力。
这样的声音对纪屿来说太熟悉了。从记事起,她就常常被锁进卧室,聆听客厅里嘈杂的声音,幻想可怕的画面。
她不懂,为什么即使遭受殴打,妈妈还是不肯离开那个被她称为爸爸的浑蛋男人?等到明白一些事理,她从外婆那里听到了答案——忍一忍吧!这种事情传出去实在有损颜面。
颜面是什么东西?八岁的纪屿不懂这些,她只是受够了咆哮、惨叫和哭泣。所以她故意将爸爸对妈妈家暴的事告诉了亲戚中最爱嚼舌根的小舅妈。事情越传越大,最后已经演变成不离婚才是真的有损颜面。就这样,她和妈妈才得以解脱。
妈妈说她没脸留在外婆家,所以丢下她去了遥远的城市打拼。五年来,纪屿从没有责怪过妈妈对自己的疏忽漠视,童年的经历在她的成长轨迹里铺满坚强、独立和冷酷。她并不认为自己需要妈妈的保护,毕竟妈妈连她自己都保护不好。
纪屿当然不会将这些事告诉几乎还是陌生人的沈星。那些女孩子之间交换秘密获得友谊的伎俩她很不屑,她不需要朋友,朋友对她来说只是麻烦。
太麻烦!纪屿回头看了看仍站在原地的沈星,暗暗咂咂嘴,她最讨厌浪费时间经营感情,母爱,父爱,同学爱,闺蜜爱……这些对她而言都是幻觉。
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很小的时候她就在心里起誓,任何一个看轻女人、将女人作为发泄情绪的工具并施以暴力的男人,她都会让他们付出代价。
那个正遭受虐待的女人,她纪屿绝对不会放任不管,她会想尽一切办法救她出来。
让那些暴力男都去死吧!她一脚踢飞路边的易拉罐,又因为脚腕传来的疼痛忍不住咧了咧嘴。
2
“砰”!
摆在教室最后排窗台的鱼缸碎了。少了玻璃的包围,水洒了一地,鱼儿们上下翻腾,垂死挣扎着。
纪屿收起弹弓,嘴角露出满意的笑意。已经放学好一会儿了,没有人围观这一刻的精彩真是遗憾。
这个鱼缸是班里一个名叫裴洵的男生的。那家伙仗着自己有几个要好的哥们儿,天天在班里耀武扬威地捉弄女同学也就罢了,竟然还在背地里对她评头论足。
说她父母离婚,天天散养才造就了她现在假小子的模样;还说她别看一副跩跩的样子,其实脆弱得很,跟其他女生没两样,说几句难听的就能气哭……很好。纪屿想,她要让裴洵知道,形容女生的词里并不只有“脆弱”。
就这样,纪屿在班里树立了第一个敌人。
往她课桌里塞仿真蛇玩具,站在讲台上拿粉笔头丢她,在她经过时故意绊她一脚,扯坏她的书丢到垃圾桶里……纪屿觉得裴洵真的是自己见过的最幼稚的男生。这些小孩子都懒得玩的恶作剧他却乐此不疲。
这天早课前,她刚坐下就发现自己的凳子上涂满了502胶水。涂得那叫一个均匀,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肯定花费了不少功夫。纪屿暗暗感叹着,而后在裴洵得意的注视中,利落地脱掉了校服裤子。早晨刮大风,她正好在里面套了一条运动裤。而后她用校服裤子垫在凳子上,面不改色地坐了下来。
裴洵三步并作两步地走过来,一拳捶到她的桌子上,厉声喝道:“纪屿,你是不是女生?”
纪屿自顾自地研究手里的相片,头也没抬地回道:“你觉得是就是,你觉得不是就不是。”裴洵恼了,一把掀翻了她的课桌,相片七零八落地撒了一地。
周围的同学都看了过来,纪屿蹲下身子,一张一张捡拾着相片,脸上没有丝毫表情,不知怎的,这反倒让裴洵更加怒火中烧,这丫头不仅不怕他,甚至完全无视他的存在。他伸手捡起一张相片,打算去撕,突然被班长余晖抓住了手腕。他夺过相片,扬起好看的嘴角,依旧是往常那般不温不火的模样,声音平和地说:“班主任马上就要来了,你不想刚进学校不久就被记过处分吧?就你爸那脾气,我劝你还是想想后果。”
裴洵虽然猖狂惯了,但也不是什么厉害角色,并不敢真的做什么出格的事。更何况,班里的所有人都见识过,他被他爸拎着耳朵揪出教室的惨象。
“不跟你们女生一般见识!”他给自己找了个台阶,然后就离开了纪屿的座位。
余晖将相片递给刚好起身的纪屿,却因为相片上的影像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是一个手持棍棒的男人,面孔十分模糊,角度也很奇特,可以看出是偷|拍的。他拧眉:“这……这是什么?”
纪屿抢过相片塞进书包,说:“这不是你该管的事。”
不久前的傍晚,和沈星一起回家时,余晖听她讲了纪屿蹲在墙头上用弹弓打别人家窗户的事。在那之前,他从未注意过这个女生,而此时,凝望着她倔强的眉眼、冷漠的表情,他突然对沈星给予纪屿的评价产生了认同——她像一只机敏的野兽,全神贯注地待在自己的世界里,为捕获猎物而做着万全准备。
“你们在干吗?”沈星气喘吁吁地跑进教室,见纪屿和余晖都神色严肃,便拎起手上的便当盒,笑嘻嘻地问,“我买了水煎包,要一起吃吗?”
纪屿没有答话,径自趴在了课桌上,全身散发出“生人勿近”的气息。余晖见状便把沈星拉走了。
一直到放学,他的脑海里总是没来由地闪过那张影像模糊的相片。不对劲,纪屿给他的感觉很不对劲儿,他从她身上读到了危险的信号。
所以他忍不住对走在身旁的沈星嘱咐道:“你以后离那个叫纪屿的远一点儿。”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他太懂她的单纯。
“为什么?”沈星的表情立刻惊诧起来,“你不会也戴着有色眼镜看待单亲家庭里长大的孩子吧?其实我觉得纪屿很可怜。之前有一天,我去小区里的超市买东西,刚好看到她妈妈拉着行李箱从单元楼里飞快地走出来,纪屿默不作声地远远跟在身后。你不知道,她一直跟到小区门口,一个人在那里站了很久才回来。想一想,她父母离婚,妈妈又常年不在身边,还没有朋友,该多孤单啊。”
“你呀,就是太爱管闲事!”他轻柔地揉乱她的长发,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3
余晖的第六感觉没有错,一周后的下午,全校大扫除,纪屿被分配到操场清扫草坪,沈星主动提出要去帮她,直到放学后,大家才发现她们不见了。
起初,班主任没当回事,并且他还断定她们一定是偷懒逃跑了。
余晖心里是有些生气的,他明明嘱咐过沈星离纪屿远一点儿。这是从小到大以来,她第一次违背他。所以,他并没有很认真地去找她,打了两次手机提示关机后就默认她手机没电直接回家了。大概是晚上九点,他看着小说昏昏沉沉睡着,突然被敲门声惊醒,沈星的妈妈冲进来告诉他,沈星在医院。
余晖这才意识到出事了。
他穿上外套匆忙出门,心中对自己傍晚的小肚鸡肠后悔不已。
消毒水的味道最先触动嗅觉,纪屿醒了过来。四周一片白色,是医院,她想。头上缠了厚厚的绷带,鬓角的血管突突跳动,是遭受重击后留下的后遗症。
她晃晃头,慢慢思考起事情的经过——全校大扫除,她从之前拍好的相片里挑选了几张清楚的、极具代表性的,算好那个男人下班的时间,跑去小巷威胁他,如果再对那个可怜的女人施暴就会揭发他。在此之前,她详细规划了逃跑线路,以便男人恼羞成怒发起攻击时她能顺利逃脱,保险起见还亲自演练了一次。一开始,一切都在计划之内。
直到,沈星不知从哪儿突然冒了出来。
她上前来一探究竟,却在靠近那个男人时被一把擒住。他将她拽进无人经过的深巷,胁迫纪屿交出相片,不然就对沈星不客气。
他并没有太把两个十几岁的小丫头放在眼里,以为板起脸就能震慑她们,可是他不知道,这样愤怒狰狞的表情,纪屿很熟悉,她已经在模糊的镜头里领教过很多次,她非但不害怕,并且觉得更加愤怒。她摇摇那叠相片,对着男人冷笑道:“随你便,但这些相片我是一定要昭告天下的,你就等着名声扫地吧!”
男人显然没有料到事情的发展是这样的,纪屿忘了,他是极容易被愤怒冲昏头脑的浑蛋,所以当他拿起地上的板砖朝着沈星砸过去时,她没有给自己思考的时间,下意识地扑了上去,挡在沈星前面。然后她昏倒了,醒来时就来到了这里。
可是,沈星呢?纪屿费力地转动脖子,利用微弱的光线四下搜寻,最终确定,她不在这里,应该是成功逃脱了吧?纪屿暗暗祈祷,这样最好,她不喜欢欠人情。
有人敲门。纪屿故意闭上了眼睛。片刻后她听到开门声、脚步声、呼吸声。
“你醒了。”一个男声传来,“别装了,你的眼皮在动。”
是余晖。她睁开眼睛,面无表情地盯了他几秒钟,口气冷冷地问:“沈星在哪里?”
“血流了你一脸,没有出租车愿意载你们,所以,她一路把你背到医院,崴了脚、伤了腰,还累惨了。”
纪屿瘪瘪嘴,她真的很爱管闲事。但知道她没事,心里的石头总算落地。
她调整姿势,让自己睡得更舒服些,随即闭上眼睛,说:“你可以出去了。”
余晖没有动。纪屿能感受到他落在自己脸上的目光,搞不懂他的用意,但被异性这样细细打量,她的心里是有些慌乱的。“我的脸要被你盯出窟窿了!”她故作镇定。
“离沈星远一点儿。”余晖的声音平静悦耳,即使是难听的话,被他说出来也多了一丝温和,“别扰乱她的人生。”
纪屿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明明是她不断靠近我!”
“所以,恳请你,离她远一点儿。”
纪屿对上他的目光,他的眼睛里写满对自己的不信任、不认同,甚至厌恶。他觉得她危险?不堪?会把善良的小白兔带上歧途?但不管怎样,有一点毋庸置疑。
他想保护沈星。
纪屿对有责任心的人向来更有好感。更何况,失去一个沈星,也没什么好难过的。反正她一直都是一个人。“好!”她爽快地应答,“所以,你可以出去了吗?”
转身走了几步,余晖突然回头道:“有件事我想你应该比较关心,那个虐待狂被抓了,我报的案,多亏有你放在书包里的备份相片作为证据。”然后他提高音量:“独自一人跑去威胁变态,你是不是没脑子?幸好那个人没有彻底泯灭良心,打伤你之后就吓跑了。”
纪屿抓起枕头丢过去:“我有没有脑子关你什么事?谁允许你翻我书包的!”她话还没说完,余晖已经走出了房间。
而后纪屿不可抑制地狂笑起来,那个浑蛋被抓了,虽然她的初衷是用她拍到的照片威胁他,先让他精神崩溃一段时间再报警,但事已至此,也算是最好的结果了。这样,那个女人即使碍于面子也会不堪压力离开他了吧?
就像她妈妈一样。
纪屿觉得前所未有地畅快!她乐颠颠地光脚下地捡回枕头,滑进被窝,准备等外婆赶来骂她之前,先好好睡一觉。
4
秉着遵守承诺的原则,出院以后,纪屿真的开始对沈星唯恐避之不及。
但……大概是因为她为她挡了一板砖的缘故,沈星看待她简直像救命恩人一般,热情得不像话。
送纪屿吃的、文具、饰品……这天课堂上,纪屿拎起桌洞里那枚紫色泪滴状的水晶项链吊坠,表情忍不住扭曲起来,这玩意儿怎么可能会适合她?亏得沈星还回头对她挤眉弄眼,一副“我想你肯定会喜欢”的自信模样。
纪屿课间打算逃课去滑旱冰,出了教学楼就被沈星拦住,小妮子声称她逃课自己也会跟着逃课,如果成绩下降就全都赖到她头上。
乖乖!纪屿最怕被道德绑架,她本来就不擅长处理感情,欠下人情时简直不安到一肚子火。于是只好灰头土脸地跟着沈星回了教室。
第二天下了雨,从来没有带伞习惯的她,刚刚拉高外套上的帽子走进雨中,一把雨伞就从天而降,砸到了她的头……沈星这个笨蛋!她在心里咒骂着。沈星却欢快得像小鸟一般跑进余晖的伞下,笑嘻嘻地冲她招手:“别淋雨,容易感冒的!”
纪屿无奈地看了看沈星身边黑着脸的余晖,他的表情仿佛吃了什么很酸很酸的东西。
裴洵看不惯她,总喜欢时不时弄些幼稚的恶作剧让她出糗。纪屿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至于那些头上被倒满粉笔灰、衣服上粘满的字条……诸如此类有失形象的事,她完全不在乎。可令她没想到的是,有天放学,裴洵走到她的座位旁,傻傻地伸出手说:“握手言和吧!沈星答应送我一套限量版的动漫手办,并且帮我值日一整年,让我原谅你砸烂鱼缸的事。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所以……”
纪屿没等他说完,就丢下书包朝洗手间跑去。果不其然,沈星正在那里涮洗拖把。
纪屿将她扯出来,没好气地说:“谁让你这么做的?你疯啦?”
沈星露出一贯甜美的笑容,亲昵地拍拍她的肩膀,说:“我们是朋友嘛,帮你是应该的!”
“朋友?”纪屿哭笑不得,“什么朋友?你明明比我妈管的还要多!”
“你明天有时间吗?”沈星神秘兮兮地问。
纪屿防备地后退一步,她真的不喜欢违背诺言,这让她觉得没脸面对余晖。
她语调轻快地说:“明天放学来我家吧!我过生日。”
纪屿纠结了很久,最终还是去了。总觉得欠了沈星太多人情,想要借此机会一次还清,然后再重回陌路比较安心。所以她去商场选了一条很贵的裙子作为礼物,几乎花掉了妈妈寄给她的一个季度的生活费。但是敲开门的一瞬间,她还是后悔了。
沈星捧着蛋糕迎上来,她的父母,还有余晖跟在身后一起唱着生日快乐歌。
纪屿突然意识到,今天不是沈星的生日,而是自己的生日。
她生平第一次过生日,收到了每个人精心准备的礼物。笔记本、书籍、布偶熊……虽然每一样都让她嗤之以鼻,但却温暖得令人眼眶发热。
特别是,长得那么好看的沈星站在客厅温暖的白炽灯下,无比诚恳地说:“我愿意把我的父母、我最好的朋友分享给你。我就是照在岛屿上的星光,以后你不会孤单了。”
纪屿发誓,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冷血动物,哭这种体验她认为或许只能下辈子再去体会。哪知道,那一刻她居然感觉脸颊痒痒的,抬手去抹的时候她才发现,眼泪流了一脸。
她很震惊,也很难为情,于是挤出一个应该很难看的笑容,为自己辩解:“我……我眼睛里进沙子了。”
然后,沈星飞快地跑过来拥抱了她。
纪屿觉得自己在这场盛大的温暖里沦陷了。她充满歉疚地望向余晖,用眼神告诉他,她要失约了。
纪屿以为他会恼怒,出乎意料地,他竟了然地点点头,给了她一个好看的笑容。
结果就是,那条裙子被沈星强行退掉了,但纪屿觉得,自己找到了还人情更好的东西。
从此以后,她纪屿的一切,都属于沈星。
5
进入冬天不久,沈星的脸上突然冒出一片红色斑点。大概是因为漂亮惯了,她对此很在意,一直闷闷不乐的。终于有天中午,纪屿忍不住了,提议陪她去看医生。
冷冷清清的病房里,年轻的男医生目光扫过她的脸,轻松得出结论:“光感皮炎,少晒太阳就会好。”
从医院出来之后,沈星的心情好了很多。偏偏那天阳光灿烂,于是她便拉着纪屿专挑阴凉处走,路过一家摄影馆时,她驻足窗外,指着一件粉色洋装和黑色细吊带连衣裙说:“等我脸上这些烦人的红斑消失了,咱俩来拍一套闺蜜照吧!”
看了看摄影馆摆出来的pose(姿势)迥异的客照,纪屿摇头,太做作了,她可吃不消。
“哎呀!你就同意了吧!”沈星跟在她身后,不肯罢休。
纪屿想象了一下自己穿上那条裙子,被迫摆出夸张动作的模样,忍不住打了个寒噤,更加坚定地摇头,乱出主意道:“你可以跟余晖去拍。”
“啊?”沈星不可思议,“穿那条黑裙子?”
纪屿停下脚步,她们相视沉默了片刻,终于忍不住放声大笑。
天空碧蓝如洗,街道旁的树木叶子已经落光,整个世界呈现出冬日的萧条空旷。但纪屿觉得这是很美好的一天。她很快乐。
在没有认识沈星之前,她从来都不知道快乐可以如此轻易获得。
“快走啦!”她抓住沈星的胳膊,第一次主动亲昵地靠近一个人,“下午的体育课你最好想一想怎么躲过。”
事实证明,是纪屿想多了,对于女生来说,大概再没有比体育课更好请假的科目了。
沈星不过是捂着肚子对老师说了一声“不舒服”,老师就非常痛快地准了假。
离开操场时,她用双手遮住额头,转身对队伍角落的纪屿眨了眨眼。俏皮又得意的模样。
真好看。纪屿回她一个笑容,在心中暗想,连她一个女生都觉得沈星真的长得很好看。转回头时,她的目光捕捉到了另一个人,是隔着人海立在排头的余晖。
他正表情温柔地望着沈星离开的方向,像陶醉于一片芬芳绚烂的花海。温柔,和善,明朗,深情……纪屿发现,余晖正慢慢打破她心中对异性的印象。
这可不是什么好现象,纪屿撇撇嘴,努力压下了内心突然滋生的对沈星的羡慕之情。
一个星期后,沈星脸上的红斑仍旧没有消失,可那个请假事由显然不能二次利用。但她想出了更好的招数——她让纪屿去扮演那个肚子痛的人,并且表演升级,她必须显现出很疼,非常疼的样子,好让她有理由告诉老师,她需要陪她去医务室。
虽然觉得很丢人,但纪屿还是答应了。反正别人怎么看她都无所谓,能帮到沈星就好了。
但当她捂着肚子,趴到草地上,向众人展现自己蹩脚的演技时,她突然发现,除了沈星,她还在意另外一个人的看法。
余晖。
沈星显然提前把计划告诉了他,所以,他始终以憋笑憋到表情扭曲的样子望着纪屿。
这让纪屿觉得很难为情。于是,她不得不遵从自己内心的想法:罢演了。
她一骨碌从草地上爬起来,在老师惊诧的目光中,镇定自若地宣布:“老师,我又不肚子痛了。”
全班沉默几秒钟后,哄然大笑。
坚持着上完那堂体育课,沈星脸上的红斑明显更红了一些,纪屿很懊恼,沈星却反过来安慰她:“没事啦!至少我看到了一场精彩绝伦的反转剧。”
“喂!你还好意思取笑我?”纪屿拧眉抗议道,“还不都是你出的烂主意?”
沈星大笑:“纪屿,你真笨,连伪装都不会。”
纪屿一惊,是的,她不会伪装,所以她刚刚莫名其妙的心境被沈星察觉了吗?希望不是这样。
之后的几天里,在不止一次地发现自己会不可控制地过度关注余晖时,纪屿实在烦躁不已。她一方面觉得对不起沈星,另一方面又因为沈星能获得余晖的关怀而生出嫉妒。而她最怕的是被沈星看穿。这种感觉太糟糕了。
她一反常态地跑去图书馆,借了好几本心理学之类的大部头书来看,晕晕乎乎地看了几页后被迫放弃,那些专业术语把她弄得更加烦躁。
倒是旁边座位的大姐姐遗留在桌上的一本杂志让她开悟。
杂志上说,倾诉可以帮助遗忘一个人。
该向谁倾诉呢?纪屿想了很久。沈星是她唯一的朋友,她显然不是合适人选。外婆和妈妈就更不用说了。能让她心无旁骛说出一切的对象,只能是陌生人。永远都不会见面的陌生人。
网友。
这是纪屿为自己找到的最好答案。
她去了网吧,花了两个小时浏览各大交友论坛。从各类交友信息中找到了最合眼缘的名字——宋秋澄。对方的资料上显示她只有十一岁,还是个小学生,个人简介中的每一项都坦诚得让人想笑。就是她了,纪屿想。
当然啦,之所以选择比自己年龄小的女生,是因为纪屿觉得,她思想单纯,对世事大多怀有好奇心,容易对陌生人产生信任,也更好掌控。换言之,她不会嘲笑或泄露她的秘密。
当天,纪屿就写了一封电邮给远在陌生城市的宋秋澄。为了博得她的好感,从她的众多去信中脱颖而出,她为自己编造了一个特殊的身份——穷光蛋。特别特别可怜的穷光蛋。父母靠卖菜维持生计,而她必须起早贪黑地帮忙干活。她细数命运带给自己的种种不公平,而她又是如何一一坚强挨过。她还说自己很孤独,因为没有人喜欢和无法参加任何娱乐活动的人交朋友。以往她对友谊从不敢强求,但她对“宋秋澄”这个名字莫名产生好感,所以才忍不住写了这封电邮,奢望和她有所交集。
哦,对了,为了让这些经历更显苦情,她还谎称自己和她同龄,只是生日比她大几个月。
那些文字浮现在电脑屏幕上时,纪屿两手交叉摩挲着双臂,暗暗感叹她都要被激起鸡皮疙瘩了,就不信打动不了一个十一岁的小姑娘。
很顺利地,下午放学后再去网吧查看时,纪屿就收到了宋秋澄的回信。
她在信中表达了对她的同情,并夸赞她是自己见过的最懂事坚强的女生。她还以非常诚恳的态度表示愿意成为纪屿的朋友,和她共同面对此后的艰难困苦。
上钩了。纪屿微笑着望着屏幕。时间已经不早了,可是想说的话实在太多。她家又没有电脑,上网太不方便了。想了想,她提议和宋秋澄通过书信来往,幸好她们学校有小学部,所以即使说出学校地址也不至于出现漏洞。电邮发出去不久,她就收到了回信。看样子她是一直守在电脑前吧?纪屿很开心地抄下了她发送过来的地址,下了线。
当天晚上,她把自己锁进卧室,铺开厚厚一沓信纸,一股脑地倾诉了近来扰乱她思绪的心事。一直写到深夜,天一亮,纪屿就跑去邮局等着开门买邮票。信封投进邮筒的那一刻,她觉得心里前所未有地放松,她突然开始期待回信了。
她很想知道,宋秋澄会如何看待她对余晖的感情。
6
一周之后,纪屿收到了宋秋澄的回信。与她想的没错,这个十一岁的小妹妹字里行间对待她有种近乎虔诚的尊重。她像小大人儿般对她表示理解,并且承诺会做她的树洞,倾听她的烦忧,为她保守秘密。她还说,纪屿是唯一得到她回信的人,因为交友信息发布到论坛之后,她收到了很多乱七八糟的来信,每一封都让她窝火,就在她失望地打算删掉自己的个人资料时,纪屿出现了。
她的真诚让她一见如故,所以很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相识。
纪屿特别开心。她立刻写了回信,足足写满了五张信纸。她承认,信中的一些事迹其实有编造的意味,甚至为了回报宋秋澄对她的信赖,纪屿还像“心理”导师一般给了她一些如何理解别人,如何换位思考,如何与人交往,如何让自己变得开朗可爱的建议。天知道,为了解答这些问题,她翻了多久的相关书籍。
但那些都无所谓。最重要的是,能够畅所欲言的感受实在太过瘾了。她满足地睡着,迫不及待地等待着天亮。
没有为冬天盼来一场雪,却下起了雨。湿冷的早晨,纪屿撑着那把之前沈星送她的粉紫色碎花雨伞,走在去邮局的路上。
今天是周末,她仍穿着校服,背黑色双肩包,虽然依旧不爱说话,对待任何人都充满防备,但她有朋友,很少再翘课,尽量不在课堂上睡觉,基本也会按时交作业……所以,如今的她看起来已经并不那么格格不入了。
是沈星,给了她逐渐正常的生活。
“纪屿!”结束晨跑的余晖追了上来,他用运动衫的帽子遮住头,“刚跑了一小段就下起了雨,你不回家吗?”
纪屿攥攥拳头,把伞压得低了些,改变了原本打算去邮局的主意:“回。”
“一起走吧!”他突然扶住她的伞柄,轻轻向后施力,迫使伞面升高,他俯视她,语气温和地说,“撑高一点儿,方便看路。”
开阔的视野让纪屿突然从街边橱窗中看到了自己,短发,瘦削的脸颊,眼神冷厉,表情阴沉,嘴唇紧抿,没有一丝弧度。
作为一个十几岁的女生,她真的太不可爱了。她离所有“美好”都太远了,包括余晖。
所以,她再度将伞压低,给了余晖一个白眼:“多管闲事!我不回家了,你走吧!”
余晖轻轻笑了笑,随即想到了什么,说:“啊,对了!有件事我想还是告诉你比较好。”他忽然换上严肃的表情:“那个男人被释放了。”
纪屿无所谓地耸耸肩,问:“所以呢?”
“你最近小心点儿,我怕他会报复你!”
他的眼神里写满诚恳,像是真的怕她会出事。所以,纪屿没有再次拒绝关心,而是难得乖巧地点了点头,说:“我知道了。”
可惜,当一个人打定主意想要报复另一个人时,根本防不胜防。
两天后的夜里,外婆敲开她房间的门,说胃不舒服,像是消化不良,想下楼走走,纪屿实在不放心老太太大半夜的独自跑出去散步,所以不情愿地跟了出去。
谁想到,这个决定竟然救了她一命。
她们不过是绕着小区里的公园转了几圈,回来竟发现她们租住的六楼已经被迅猛的火势占领。
发现火情的邻居早就报了警,虽然消防员来得十分及时,但房间还是被烧得惨不忍睹。
承受不了这个打击的外婆直接崩溃了,纪屿则不甘心地在一片废墟中寻找蛛丝马迹。很庆幸的是,还真被她找到了,不过不是从房间里找到的,是在门外的垃圾箱里翻出来的。
一个已经空掉的汽油桶和一串已经断掉的她再熟悉不过的珠串。
用脚指头她也能猜到干出这种事的人是谁。这个该死的浑蛋,居然敢往她家里泼汽油。
纪屿拎着油桶要去找男人算账,却被闻讯赶来的余晖和沈星拦住了。
“你先冷静一下!”沈星劝她,“不要冲动!”
“他害得我和外婆无处可去!我们还要赔一大笔钱!你还让我冷静?”纪屿怒不可遏。
“或许这样最好。”余晖突然说,在纪屿发火之前他又解释道,“你害他名声扫地,家庭破碎,我原本就很担心,他迟早要做什么报复你。那种看你头顶悬剑的感觉很不好,如今剑落下来了,反倒觉得安心了。”他露出一抹坏笑,“是要去找他,但不是找他算账。”
那天,余晖央求消防员将他们带到了男人所住单元楼的楼下,因为是以“投奔亲戚”的理由,消防员没有拒绝。也确实,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和一位七十多岁的老人突遭此难,真的很可怜。纪屿回头看看废墟中哭得呼天抢地的外婆,咂咂嘴,连她都要同情自己了。
原本他们打算以“杀人未遂”的罪证威胁男人以后再不要来找纪屿麻烦的,再加上有“消防员”陪同,一定能把男人吓个半死。哪知道等他们抵达男人住处后怎么敲门都没人应,邻居受不了吵闹,出来告诉他们,男人走了,拿着大包小包一堆行李走的,房子也交给中介打理了。
这也很合理。毕竟他以为自己干了杀人放火的事,不逃跑才怪呢!
“他以后肯定不敢再回来了!”回去的路上,沈星眉开眼笑,“真好啊,纪屿,再也不用担心他报复你了。”
尽管最近一直很注意不晒日光,但沈星脸上的红色斑点仍旧非常顽固地盘踞在白皙的两颊和鼻头,看起来十分不和谐,纪屿极力忍住想要伸手去抹擦的冲动,揉揉鼻子,说:“我本来也不怕他。”初冬的深夜,一张嘴就能吐出白雾。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余晖问,目光充满担忧,“那个房子肯定要赔不少钱。”
纪屿摇摇头,说:“我也不知道,不过,反正不能讲实话就对了,不然会被我妈和外婆唠叨死。你们也要替我保密啊!”
沈星和余晖一起坚定地点点头。
“为了做一件好事却付出这么大的代价。”余晖叹口气,“值得吗?”
“值得啊!你们想知道我爸妈为什么离婚吗?”
月光很亮,将狭窄的巷子照得一片银白。这个深夜温柔到足以敲开纪屿的心门。她望了望表情困惑的沈星,又将目光转到余晖脸上,说:“我爸对我妈家暴。”
7
因为租住的房屋需要翻修,纪屿和外婆暂时借住到了沈星的家里。出租屋被烧成那个样子,房主居然没有让她们额外赔付,只说把房子整修好就可以了,甚至还答应让她们继续租住。
和外婆并排躺在沈星妈妈特意为她们收拾出来的温馨小卧室里时,纪屿怀疑自己大概已经用光了一生的好运气。
睡到半夜,迷迷糊糊间,她听到手机振动的声音。来电显示是沈星。纪屿狐疑地接起来,听到她极力压低的声音:“快出来,我在门口等你。”
她胡乱套上外套,轻手轻脚走出家门,还没来得及问干什么,就被沈星抓住手臂奔下了楼。转进楼厅,纪屿看到了立在单元楼台阶上的余晖。
“什么情况?大半夜的!”她忍不住问道。
“跟我们来就知道了!”沈星的声音里有掩不住的兴奋。
纪屿亦步亦趋地跟着余晖和沈星,一直走到小区花园深处的一片空地上,余晖将手里拎着的黑色塑料袋打开,依次拿出打火机、红薯、小刷子、蜂蜜。
而后他又跑去捡了一捆干树枝,自顾自搭成三脚架,点火烤起了红薯。
纪屿无语地盯了好半天,终于憋出一句话来:“你们疯了?大半夜偷偷跑这里来烤红薯。”
“没办法,家里的微波炉坏了。”余晖头也不抬地回答,“偏偏有个馋猫又馋得睡不着觉。”
沈星蹲在一旁,使劲儿咽了口口水,催促道:“快点儿烤,快点儿烤!”
“你小点儿声,小心招来保安!”余晖冲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纪屿无奈地笑笑,抬头看到繁星布满夜空,漂亮得仿若波光粼粼的大海。
大概很多年后,她都不会忘记这一刻,面容清俊的少年温柔地为一个女孩亲手烤红薯。而她,明明置身事外,却在这份不属于自己的美好里逐渐沉溺。
换句话说,对余晖产生好感,竟然是因为他对自己的闺蜜关怀备至?而遭到他无视之后,自己又忍不住心情酸涩。可是她有什么资格心情酸涩?这真是一个充满矛盾的笑话。纪屿猛地起身,不顾沈星的挽留,转头朝单元楼走去。
这样愚蠢的感情,她绝对不能任其发展。
第二天上学路上,沈星追究起昨夜纪屿突然离开的事,她随口胡诌道:“我对红薯过敏。”
“你骗人!”沈星瓮声瓮气地反驳,转而又嘻嘻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你这个喜怒无常的家伙!”
纪屿也笑了。她喜欢喜怒无常这个解释,她也希望自己对余晖的特殊感情只不过是一份随时会改变的奇怪情绪。看沈星流鼻涕,她递给她一张面巾纸,问:“你感冒了?”
“是呀!”沈星揉揉鼻子,“八成是昨晚冻的。不过没关系,多喝热水很快就会好的!”
纪屿点头。她真的以为,对沈星来说,这不过是一场小感冒,谁一年还不感冒几次?但是,很快,沈星的嗓子就痛得说不出话了,扁桃体发炎引发高烧,她不得不请假去打点滴。
放学后,纪屿去小区附近的社区医院看她,她咽了口唾沫,哑着嗓子告诉她:“没事的,打完点滴明天就好了。”
可再次事与愿违,当天深夜,她就因为全身醒目的红斑被送去了中心医院的急诊室。
纪屿在家陪外婆,没有跟着去医院,给沈星发的微信她都没有回复,好不容易熬到天亮,刚急匆匆地走出家门,就被余晖拦了下来。
他的表情很不好。“我刚从医院回来。”他说,“小星脸上的红斑根本就不是光感皮炎,已经确诊为红蝴蝶疮。昨天吊的青霉素诱发病情,所以才会突然恶化至全身红斑。你们之前到底是去哪个不靠谱的医院看的?”
纪屿第一次产生恐惧感,那个医院是她选的。“我们谁也不知道会这么严重。”她努力保持冷静,“严重吗?”
余晖点点头。“沈星的妈妈说,病变的话会损害器官,即使治好也难免会留疤。”他深深叹一口气,拧紧了眉头,“小星一直很爱美,她肯定难过极了。我一定要想办法帮她。”
“怎么帮?”纪屿追问,随即抓住余晖的胳膊,目光坚定,“算我一个。”
8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里,沈星面对的是激素治疗、病情反复、继续使用激素……恶性循环带来的后果是,她的皮肤渐渐变得薄如蝉翼。之后,为了减少激素带来的副作用,她又开始大量服用中药,那些闻起来就很苦的药汤,她捏着鼻子喝下了一碗又一碗。
因为病情还没有严重到必须休学的地步,所以大部分时间里,她还在继续上学。生活看似没有太大变化,但沈星脸上的笑容不见了。她的脾气越来越大,看什么都不顺眼,经常莫名其妙地发火,对于她的无理取闹,所有人都选择心照不宣地包容。
即使红斑消退,也时刻处于不知何时会卷土重来的担忧中,况且,不知是谁将她得了皮肤病的事情传播了出去,导致班里的人总是远远躲着她,唯恐会被传染似的。
虽然医生保证暂时不会危及性命,但对十三岁的沈星来说,被慢慢撕掉“漂亮可爱”“清秀白皙”等一系列美好标签,转而面对丑陋的红斑和反复发作的病情,也是极大的折磨。
她怎么可能不暴躁?
纪屿很后悔,她想着如果当初带沈星去一个更好的医院,得到正确诊断,或许结果就不会是这样。
所以即便余晖撒网似的跑医院的方法看起来十分愚笨,纪屿仍旧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加入。日常形影不离的陪伴和贴心备至的关怀根本不足以体现出她作为闺蜜的价值,她还必须做点儿什么。
“快点儿让她好起来”,纪屿每天晚上睡觉前都会这么祈祷。她相信,余晖也是这么做的。
在和余晖几乎走访完小城里大小医院的皮肤科时,纪屿有些泄气,他们确实得到一些大同小异的处方,可惜收效甚微。
直到有一天,余晖兴奋地带回来一瓶药膏。那已经是深冬时节,沈星因为红蝴蝶疮伴随的关节疼痛再次入院治疗。在空寂的走廊上,他小心地拧开瓶盖,向纪屿展示他从一家高端药房得到的成果。那个卖药的医生打包票说,用了这个药膏,不出一周,红斑绝对消失得无影无踪,而且药膏是由草本植物提取的配方,无激素,零添加,没有任何副作用。尽管昂贵,余晖还是不惜花掉过年攒下的所有零花钱将药膏买了回来。
纪屿兴奋坏了,转身就要进病房告诉沈星这个好消息,却被身后的余晖制止了。他表情忧虑地说:“万一没效果呢?岂不是害她白高兴一场?我想到一个办法,但需要你的支持。”
余晖的办法就是,让纪屿趁沈星睡着时,在她手背上试用药膏,如果确实有效,再告诉沈星。纪屿没有提出任何异议,她在心里还为余晖的细心拍手称好。
纪屿觉得幸运终于再次降临在了沈星身上,因为药膏真的非常有效。那天早上,沈星兴奋的尖叫声将纪屿惊醒,紧接着,她冲进她和外婆的房间,举着手背喜极而泣。
“变淡了。”她语无伦次地说,“我没有用激素,可是变淡了,红斑,这里的。”
看到浮现在她脸上的久违的笑容,纪屿也忍不住湿了眼眶。在沈星跑去向父母传达这个好消息时,纪屿当即打了电话给余晖。
余晖笑声明亮地说:“我忽然想到,不如我们就这么继续隐瞒下去吧。下个月就是小星的生日了,到时候给她一个超大惊喜岂不是更好?”
纪屿同意了,在余晖面前,她渐渐失去判断力。这是“好感”带来的后遗症——她总会认为他所做的一切决定都是正确的。
而事实也再次证明,他的确是正确的。在沈星不知情的情况下,接下来的两周时间里,纪屿渐渐用药膏帮她涂好了手腕、脸颊、脖颈、小腿、脚踝……虽然红蝴蝶疮带来的关节疼痛仍旧没有消失,但沈星明显变得积极向上了,她重新燃起了对未来的希望,还从网上订了两套漂亮的圣诞裙装,说要在下周的圣诞节和纪屿一起穿上拍照。
“我知道有个公园,里面全是松树,我们就去那里拍吧!不过,如果那天能下雪就更好了。”沈星指了指上方,“照片洗出来我要贴在床头,以后每个节日咱们都拍一张,看能不能把这面墙贴满。”
那天夜里,纪屿做了一个梦,梦中是绿松白雪间两个穿红裙的女生肩并肩靠在一起,望着少年手中的相机微笑。
她在那张唯美的照片中看到了不一样的自己。她的头发长度及肩,眉眼间少了几分冷酷,最重要的是,她嘴角的弧度是上扬的,连眼神中都荡漾着温暖的笑意。
她终于发现,那个自己似乎离“美好”近了一些。而这都是拜沈星所赐,是她将她温暖柔软的灵魂分享给了自己。
醒来后,纪屿想,她应该不会再给宋秋澄写信了。余晖是属于沈星的,她不能再痴心妄想,那样太浑蛋了。
同时她还决定,等到圣诞节那天,她就坦白地告诉沈星,这一切都是余晖为她做的,她要心无旁骛地看着她感动哭泣,看着他们的感情因此而变得更加深厚。
可令纪屿万万没想到的是,他们并没有等来那个预想中的美好圣诞节。因为在平安夜的晚上,沈星身上的红斑卷土重来,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凶猛,那些名为“红蝴蝶”的盘状疮印满她的全身,不仅皮肤遭到严重损害,连脏器也被累及,她进了重症监护室。
而造成这一切的源头就是那盒余晖拿来的神奇药膏,医生在里面发现了强效超量激素,隶属于违禁药品。它不仅没能治好潜伏在沈星体内的病毒,还在掩盖的皮层下向她的五脏六腑发起了强有力的进攻。
余晖怒不可遏地跑去那家药房,这才发现早已人去楼空。在惶惶等待沈星苏醒的上午,面如死灰的余晖将纪屿拉到了楼道的转角。
那里的窗户破了一个角,寒风钻进来,刺骨的寒意弥漫周身。余晖低着头,沉默了许久之后,纪屿看到他的眼泪滴到了鞋面上。
他用退去温和、坚定、善良、智慧、勇敢的颤抖的声音对她说:“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小星一向很信任我,我怕她知道药膏是我拿来让你给她用的,她会受不了。而且,我真的不能失去她。”
“所以呢?”纪屿非常疑惑,余晖一再向她表示,他和沈星对彼此来说多么重要,到底是什么意思?
“你和她才认识不过半年,你能不能……”他停顿了一下,“或者你看,你有没有什么别的好办法?”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雪,纪屿打了个寒战,她裹紧身上的外套,可还是止不住地颤抖。她懂了,余晖是想告诉她,他和沈星无法失去彼此,而自己,是他们都可以失去的人。
直抵心扉的寒意让她说起话来都忍不住咬牙切齿:“你是浑蛋!”
映着窗外飞舞的雪花,她看到窗玻璃投映出的自己,扬起手狠狠地挥到了余晖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