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燈謎
群山圍欄,人跡罕至處古木參天,樹蔭涼爽,偶爾也能看到一二處普年進山燒炭的痕跡,陳平安走走停停,腳尖一點,躍上一棵老桂的樹枝,看看梅子青一樣釉色的天。遙想當年,離開家鄉去往大隋山崖書院的求學路上,那個自己改名為崔東山的"少年」,總喜歡往高處走,不是坐在屋頂,站在高枝,便是走在山巔,飄在雲海。
學了仙,山川就小。得了道,身十四,天地就窄。唯有乾坤造化,依舊若隱若現。
陳平安收回視線,看到遠處林間有幾個年紀輕輕的鍊氣士,結伴行走,都是少年少女的羅數,看他們的呼吸和修鍊氣象,應該是剛剛涉足仙家路途,有個學道人的雛形而已。此刻他們正在興高采烈閒聊同一個人,不直呼其名,都以"他"代替。
早年跟大驪朝廷購買地契,在此開闢道場、洞府的仙家門派,絕大多數都已經遷出,在當年算是大賺了一筆神仙錢,不過如今轉頭來看,依舊讓他們悔青了腸子,感覺虧的比賺的多多了。最終仍舊留在小鎮西邊群山的山上勢力,大體三類,與落魄山作鄰居的天都峰這種,之前是為了方便家主陸神暗中觀道。
從書簡湖遷出的珍珠島,島主劉重潤憑藉一份香火情,跟落魄山租借螯魚背作為立足之地,在外界看來,背靠大樹好乘涼,未嘗沒有開宗立派的志向。
再就是黃粱派在內的三個門派,當初既然能夠跟大驪簽訂契約,在之前的寶瓶洲,自然都不是什么小門小派、末流道場,不過放在如今的寶瓶洲,就有點不夠看了,因為大瀆以南,或復國或立國,這些朝廷為了搶占和穩固更多的山水氣運,都要為國境內某一個門派鼓吹造勢,這些後起之秀的道場,哪怕是有水分的花架子,是些驢屎蛋,可至少看起來還是頗有聲勢。
而這些少年少女的譜所在,名為寶壺派,不過門派的底蘊、財力都不如"花開兩朵、各表一枝"的黃粱派,當年屬於孤注一擲,砸鍋賣鐵湊錢買山,連木主、祖師掛像一併搬來了此地。落地了生根,就再無遷往別處另起爐灶的餘力和心氣了。
估計他們是寶壺派的最年輕一輩修士,山中修煉乏味枯燥了,便相約一起下山散心。
"龍泉劍宗北遷,只留下一座還劍湖,當真是祖師爺所說的氣運有定數,一山不容二虎,屬於為他讓道嗎?」
「聽師父他們私底下聊天的意思,好像咱們寶瓶洲山上都是這麼認為的。」
「不會吧,他與劉劍仙不是從小玩到大的好友嗎?之前他們不是還曾一起大鬧正陽山?「
「他跟劉劍仙關係莫逆,是不假,可龍泉劍宗的開山祖師,阮師這些年間不是多次辭任大驪首席供奉?顯而易見,哪怕他跟阮師的關係不如外界傳聞那麼關係惡劣,是非常一般了。」
站在枝頭的陳平安聽到這裡,也有幾分尷尬。
龍泉劍宗選擇北遷,雖然是劉羨陽的提議和魏的手段,阮師傅確實有幾分眼不見心不煩的意思。
陳平安本來也沒想要偷聽他人的閒談,只是看著那些還很年輕的山上神仙,便坐在樹上,看他們漸漸走近。
上次在西邊大山里「閒逛」,還是陳平安憑藉阮師傅的堪輿圖,好似按圖索驥,一邊掂量著裝有金精銅錢的錢袋子,一邊挑選心儀的山頭。
之後陳平安哪怕幾次遠遊歸來,都是待在落魄山中,至多去往小鎮的祖宅泥瓶巷、有兩間鋪子的騎龍巷,就連老瓷山和神仙墳都再沒有去過。
年少時,採藥,燒炭,買山。
之後每次遠遊歸來,帶人上山,他這個山主自己便開始當甩手掌柜。
「當初若是祖師沒有遷徙神主,想必也會風光。祖師爺喜好清靜,不喜歡熱鬧,未必願意擔任什麼護國真人、皇室供奉,但是師伯師叔們肯定不會像現在這麼山居寂寥,結交往來的,不是地仙,就是位高權重的一國山君水神吧。「
有人附和,都是惋惜神色,也有人反駁,「話不能這麼說,如果留在當地,蠻荒畜生入侵,一場場仗打得多慘烈,咱們寶壺派能不能保全香火道統還兩說呢。」
"喉,咱們只是偷偷路過他的山門了,壯膽看幾眼牌坊就要打道回府,都還沒見過他一面呢。」
有人調侃,「他是誰,我們又是什麼境界,就算僥倖見了面,也要蝶若寒蟬,話都說不出口啊。」
有少年說道:「我就不會嚇得說不出話,定會與他自報名號,他若是和善,說不得還要與他討教一番道法呢。他若是為人嚴肅,拒人千里之外,想必也不會與我一般計較。」
寶壺派雖然譜修士不多,內外門弟子的數量至今沒有滿百,但是山中修行課業之外的戒條多,規矩重,例如出山遊覽,落魄山和山門與小鎮那邊的泥瓶巷都只能走一遍,到了州城那邊,不得顯露修士身份,在西邊地界遇見了陌生人,無論瞧著是砍柴樵夫還是修道之人,你們都要誠心禮敬,不可擅自攀談.總之繁文縛節,大大小小的規矩,反正比門派的譜人數還多。
此外他們都聽說一樁頗為神異的傳聞,是個自家典故,當年祖師爺在一個大雪天,山巔布下大陣,潛心修煉火法,結果碰到個眉心有痣的俊美少年,不知怎的,誤打誤撞闖入陣法,如入無人之境,伸手搭在祖師爺肩頭問路,祖師爺正處於陰神出竅遠遊之際,故而差點被嚇得當場走火入魔。
那少年道人生得俊美異常,眉心有痣,白衣勝雪,又是在雪地里現身,豈不是就跟一隻丹頂鶴似的?
祖師爺至今還認定他是一位身懷異術的神仙中人,甚至極有可能,此人就是陳國師的得意高徒,那位青萍劍宗的首任宗主,並無道號流傳開來的崔仙君。只不過這個猜測,老金丹沒有與任何人提及。
對於這些剛剛在山中修煉仙術沒幾年的寶壺派晚輩而言,祖師爺是一位先後兩次閉生死關都未能破境的老金丹,那麼他所謂的神仙,怎麼也該是個元嬰了?
那不知真實道齡、境界的"少年」,在雪地里,與寶壺派掌門講了一番意味深長的怪話,說也怨不得你們滿腹牢騷,畢竟在此落腳,百來號修行水火兩法的譜修土,被變幻不定的關時所連累,一個個形同坐蠟,擱誰都難受。
原來寶壺派內部道脈分出兩支,各自修行水法和火法,各有祖傳秘籍傳下。
進入驪珠洞天尋訪機緣的寶壺派祖師,當年未能在小鎮之內購買什麼異寶,失望之餘,走了趟西邊群山,不意被他一眼相中了一處山巒酷似葫蘆狀的地界作為道場選址,宛如上古仙人遺落了法寶、落地生根而成的一隻葫蘆,南北山峰各具水火道韻,再聯繫自家道脈傳承,這才一意孤行,力排眾議,選址此地,尋思著在這處風水寶地,收取第子,開枝散葉,日後也好光大道統。
一開始藉助天地間尚未流散的濃郁靈氣,寶壺派一眾修士確實修行順利,進展神速,只是沒過幾年,便發現事情古怪起來了,先是修行火法的鍊氣士,如有神助,修水法一道的變得處處碰壁,不等前者暗自慶幸自己的得天獨厚,一個個志存高遠起來,人人覺得金丹可期,便風水輪流轉,變成修行水法的開始順遂,修火法的鍊氣士磕磕碰碰,沒過幾年,之後又有一番讓人摸不著頭腦的此消彼長,就跟輪流坐莊似的.….一座仙府,境界最高的祖師爺不過是位金丹地仙,在短短不到三十年間的修道光陰,其餘譜修士,哪裡吃得消如此循環反覆的無形折騰,只說那位在龍門境停滯多年的寶壺派掌律,已經兩次自認必定結丹了,每次都是閉關之前信心滿滿,出關之後全然摸不著頭腦.簡直就像老天爺在跟開玩笑,故意逗他玩一樣。以至於這位掌律求道之心再堅定,也逐漸變得意志消沉起來,逢人便說一句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人力終有窮盡時。
那場鵝毛大雪之中,作為祖師爺的老金丹,正是想要悟出一道比開山祖師所撰秘本更為高明的水火相濟之法,只是道理再簡單不過,真要自家修行起來,無異於另行開山,何其難也。更何況老修士還被少年那一拍給攪亂了心神。當時老金丹心死如灰,當真是天意如此?心中悲苦於自己的才智有限,更痛惜那些徒孫輩的黯淡未來..百感交集之際,老人甚至都忘了與那犯了山上大忌諱的白衣少年問責。
離別之前,白衣少年還說兩句自稱是"字字流淌自肺腑而出"的言語。
「眼光好,點子背。」
大概這句話是說他們寶壺派的選址?這句評語,褒貶各半。
「你們不懂什麼天下大勢、陰陽造化之理,反正大勢也不怎麼搭理你們,整天提心弔膽個什麼勁,沒必要,只管順著關時地利理頭修行便是,一遍遍告訴自己苦心人天不負,相信總有開花結果,瓜熟蒂落的一天。」
少年轉身離去,走在大雪裡,只留給老金丹一個背影,見他翻轉大袖,不知是心中愧疚所以彌補過錯,還是當真未卜先知,早早看到了寶壺派的將來運勢升降,總之多說了一句稍慰人心的吉語,「天遂人願麼。」
擡頭看天,低頭走路,本是再尋常不過的事情。
這撥暫時都還是下五境的鍊氣土,路過樹下一條雜草叢生的林蔭小路,他們正在聊些寶瓶洲新興道場的奇人趣聞,只有其中一個濃眉大眼、身材頗為壯碩的少年,鬼使神差一般,無意間擡頭看了眼,便瞧見了那個坐在樹上的男子,少年本不想言語,打算謹守師門規矩,可還是停下腳步,仰頭看去,雙方對視片刻。
這個被同伴稱呼為仇刻的少年,跟走在前邊的金雨師姐一起進入寶壺派沒多久,他們是同一天拜師,錄的祖師堂金玉譜,在門派裡邊輩分最低,修道資質尚可,雖然上山最晚,卻不算墊底,但是要說被師父寄予厚望,為長輩格外偏愛,卻也不至於。
少年見那相貌平平的中年男子,呆坐在樹上既不開口說話,也不轉頭故意忽略自己,少年是個打小就性格執的,偏不肯率先收回視線繼續前行。
樹上那人這才主動開口問道:「你叫什麼名字?可是附近寶壺派的高徒?」
早已將自已當做山上修道之人的仇刻,頓時心中不悅,這傢伙,聲道友也不願意喊,懂禮數嗎?
仇刻沒好氣道:「煩請道友下來說話。「
站那麼高做啥子。
年長几歲便架子大麼。
對方身上的青衫長褂,少年看不出是不是山上的法袍,但是男子腳上穿了一雙布鞋,卻是市井坊間隨處可見的,怎麼看都不像個正兒八經的神仙。
那人微笑道:「我是學武練劍之人,山路難行,在此歇腳片刻。「
再次打量了對方裝束,確實沒啥仙家派頭可言,仇刻扯了扯嘴角,原來是個不成氣候的武把式。光天化日之下,少年也不怕遇見什麼幻化人形的山精鬼魅,再者在西邊群山地界,即便是道行不淺的歲人,豈敢在落魄山和披雲山的眼皮子底下逞凶?
陳平安笑道:「出門在外,就算有輕慢之心,也要藏好,總要不被人察覺才算謹慎。」
少年瞬間惱羞成怒,呦嗬,你一個只能走斷頭路的武把式,說話還敢帶刺?
那男子滿臉笑意,調侃道:「你自己看看,被我說中了吧。」
仇刻本想還嘴幾句,只是一想起規矩嚴苛的師門戒律,少年便立即心虛幾分,軟了口氣,「仙凡有別,天壤雲泥,懶得一般見識。我也不與你饒舌,各走各路!「
那人笑著點頭道:「真能各走各路也好。」
發現身後的動靜,名為金雨的師姐,立即轉身快步走來,一手肘撞在少年的腰間,打得仇刻吡牙咧嘴,金雨與那樹上坐著的陌生男子,仰頭拱手客套幾句,大體就是自報姓名、道場,叻擾前輩清修之類。
相較於師第,金雨雖然年紀不大,卻性格穩重,心思細密,擔心對方是性格乖僻之流的山上修士,她帶看仇刻轉身離去,狠狠瞪了一眼少年,萬一對方是個修道有成又不講規矩的前輩,覺得仇刻是冒犯了他,只需略施手段,懲戒一番,你便要吃不了兜看走。
寶壺派自有祖傳師訓傳下,例如掌律師伯祖便與他們反覆強調一句。
「下五境之時最要小心,路身中五境也要小心,成了地仙更要小心。」
由於落魄山對外宣布封山二十年,明擺著是不收弟子了。就有許多各懷心思的奇人異士,拜師無門,失望而歸。這裡邊既有帶藝投師的人物,當然也有讀了幾本志怪書、神仙傳便自認有仙骨的年輕人。
金雨走出去很遠,才轉頭看了眼那棵蒼翠古樹,那個依稀可見的身形掩映於碧綠間。也不知到底是人是鬼,是神是仙。
對她來說,雖然未能鯉魚躍龍門,一步登天進入落魄山,畢竟是做夢都不敢想的事,但是能夠在寶壺派修行名副其實的仙家術法,她也知足了。至於將來是走到山腰便停步,還是走到更好處,道行僥倖比掌律師伯祖,今天的少女,不敢多想明天。
有人好奇問道:「誰啊?」
仇刻撤撤嘴,「是個學武的莽夫。「
不知為何,少年看著對方就心生厭惡,難掩煩躁。
一見面就喜歡擺譜講理,且等著,等我學成了上乘仙術,日後若有機會重逢,再看誰更有理。
金雨瞪眼道:「慎言!「
仇刻嘀咕道:「不就是個師姐,境界還沒我高,真當自己是師父還是掌律啦?」
聽見仇刻也沒如何壓低嗓音的牢騷,金雨再性格穩重,終究也還是個少女,要時間氣惱不已,要不是師父他老人家反覆叮矚,講求同門之誼,這份道緣來之不易..不然她才懶得管他,氣惱道:「算我上輩子欠你的!看我以後還管不管你!」
畢竟是同一天拜師,少年連忙補救,嘴上討饒幾句,只是少女還在氣頭上,不肯理他。
站在原地看了片刻,陳平安輕輕呼出一口氣,從袖中撚出一張謝狗手制的縮地符,去往那處位於嚴州府遂安縣的鄉野村墊,選擇先落腳於細眉河畔,免得水神高釀大張旗鼓一番,便有意遮掩了氣機,一路散步走到了支流的浩溪,山重水複,黃泥小路,思緒如溪澗潺潺,沒來由想起了當年帶著朱斂、裴錢他們幾個一起遊歷的光景,也想到了北俱蘆洲那邊偶遇的某位好人小姑娘,不知道這麼多年過去了,還是不是那麼喜歡行俠仗義..鄭居中說話做事都不會無的放矢,他總不至於故意拿文脈道統一事來跟自已開玩笑。而且先前在刺史府門口那邊,鄭居中的拍肩動作,總覺奇怪。這不太像是鄭居中會做的事情。
陳平安在路邊撿了塊扁平石子,側身彎腰,朝水面打了個水漂,見那圈圈漣漪,陳平安拍了拍手掌,目顧自點頭,功力不減當年。
在田間勞作的鄉民們,瞧見了陳平安,一聲聲「陳先生好」,此起彼伏。不管是哪個朝代,在什麼地方,教書先生都是一個備受尊重的身份。陳平安笑看與他們一一答話,聊了些今年春茶的行情。
到了村墊附近,看到寧吉在溪邊一棵梅樹下看書,陳平安走近,笑問道:「寧吉,怎麼沒待在學塾念書?」
寧吉聞聲赴緊收起書籍,滿臉驚喜,解釋道:「曹師兄讓我近期反覆這本書,可以翹課。「
陳平安點點頭,伸手接過那本泛黃的書籍,是陸沉的內外篇,刻意剔除了雜篇,負責整理和註疏此書的是北俱蘆洲的道門天君謝實,老鄉。陳平安翻了幾頁,寫得很好,就像個學養深厚的老夫子正襟危坐講課。寧吉撓撓頭,試探性說道:「先生跟陸道長是熟人.不等寧吉請教疑難,陳平安趕緊擺手,說道:「注不駁經,疏不駁注,我可沒資格為你講解此書學問,你將來遊學北俱蘆洲,自已去向謝天君請教,有機會的話,你甚至還可以當面跟陸道長提問。」
學問也跟臨募碑帖的練字差不多,見真跡與拓本臨本,用筆,結構和氣韻,皆有雲泥之別。
之前陳平安給寧吉寫了三道山上正統的一字符,分別以篆隸楷寫就,三種字體,都寫一個"仙"字。
除了讓寧吉看「仙」,陳平安還教了寧吉那門劍氣十八停的吐納法。
擔心先生誤會自己耽誤了正經功課,寧吉立即跟先生講述了自己看符的諸多怪異事,例如眼觀鼻鼻觀心之時,便覺身軀輕盈,有飄然上升之感,不知是眼中還是心中,還會現出一條條七彩琉璃色彩,每當收束雜念靜坐,風吹過樹葉的細微聲響,如劍刃相錯,溪水撞擊水中石頭的動靜,落在耳中便是轟隆如雷..陳平安耐心聽看寧吉的親身實證,他這個當先生的,沒有說什麼。
寧吉還說自己演練十八停倒是比較順暢,沒有什麼關隘,體內那股靈氣流轉,一氣嗬成,可正是如此,寧吉反而覺得自己是不是練岔了。
陳平安讓寧吉伸出手,看似尋常的郎中搭脈,實則是一種對人身小關地的"堪輿」,陳平安鬆開手後,笑看說了句,沒有問題。
教不了柴蕪,就教得了寧吉啦?
寧吉如釋重負,他不求是什麼修道胚子,自己只要不是那種不開竅的榆木疙瘩就好,只要真的可以勤能補拙,寧吉就什麼都不怕。
陳平安揉了揉孩子的腦袋。
寧吉指了指遠方一處山嶺,說道:「先生,趙師兄去那邊走山了,他喜歡在山中練拳。先生,我去把趙師兄喊過來??」
這些親傳弟子當中,既有像崔東山這樣喊先生的,至於學拳練劍的,就喊師父。
陳平安搖頭笑道:「不用喊他,好的走樁本就該走山走水,這叫跟天地借勢,樹下這麼練拳是對的。」
寧吉撓撓頭,畢竟年紀小,暫時還不太理解此間真意。
陳平安說道:「怎麼借,跟誰借,你可以慢慢自行感悟,但是有個宗旨,現在就要務必明確,有借有還,再借不難。」
讓懵懂的寧吉繼續在水邊蔭涼處看書,陳平安沿著石板小路走到村塾那邊,推開那座勉強能算一處書齋的房門,屋內幾乎沒什麼變化,無非是桌上多出了幾本薪新冊子,被曹晴朗規規矩矩放在書桌一角。陳平安翻開一看,都是學墊授課的心得和自家讀史的批註,單看筆跡,日後未必不能自成一家,冊子裡邊還夾有幾張一看就是朱斂製作的精妙詩箋,繪有花卉蔬果,曹晴朗在紙上寫下了幾首五律、七律,一看就是絲毫不為平仄費功夫的行家裡手,陳平安看了,自嘆不如,只好默默自嘲一句,打油詩也是詩嘛。
乾脆落座看書,灑落在桌上的陽光,仿佛一寸寸慢慢地退出窗戶。
不知不覺村墊已經放學,曹晴朗輕輕走進屋子,畢恭畢敬作揖道:
「先生。」
陳平安笑著點頭,「這次來這邊,跟你談談心。「
教書這種事,自己的這個學生,跟當了多年山長的茅師兄一樣,都會讓人放心。
屋內剛好兩條椅子,先生學生相對而坐。
陳平安以輕鬆語氣給出一句開場白,「曹晴朗,你說句心裡話,知行合一麼?」
曹晴朗猶豫片刻,搖搖頭,「大概十年前,學生覺得知是小行,行是大知。約莫五年前,轉認為行是知,知未必是行。如今文懷疑起來,想個知行相續的問題,可能多讀書多閱世,以後又會有新的看法。」
陳平安嗯了一聲,說道:「那我這個當先生的,也給你布置一門課業。」
曹晴朗精神一震,顯然期待已久,正色道:「先生請講。」
陳平安指了指曹晴朗,笑道:「什麼樣子,好像我從不管你的學業似的。」
曹晴朗面帶微笑,沒說話。
畢竟不是崔東山、裴錢這些馬屁精。
陳平安緩緩道:「你去挑選十幾位你心目中的學問大家、治史名手,看看他們的文集裡邊,論及'禮字的次數,可以做個抄錄,是在什麼語境裡邊提出的,分別是涉及典章制度、人情慾還是其它什麼,最後你文有什麼體會,寫封信寄到國師府。」
曹晴朗點頭道:「好的,先生。學生近期會在學墊備課之餘,專攻此事。」
有這樣的學生,誰會不滿意呢。
陳平安沉默片刻,笑問道:「會不會偶爾,偶爾覺得你師公的學問,也有不對或是不妥的地方?」
今日事今日畢,既然鄭居中提出了曹晴朗的道統問題,陳平安這一路思來想去,反覆權衡,還是決定跟曹晴朗面對面談論此事。因為陳平安不希望曹晴朗重蹈覆轍,陷入崔師兄當年的困境。
太多怨慰,緣於多說了一兩句不合時宜的話。但是世間許多遺憾,卻也因為少說了幾句話。
大概恰恰是親密無間的關係,已經容不下這幾句話的餘地了吧?對也好錯也罷,都成曾經。
曹晴朗微微訝異,雖然已經察覺到今天先生的異樣,還是老老實實說道:「越是博大精深的學問,引人深思的問題自然越多,好在很早之前小師兄就私下傳授給我兩個治學的訣竅,教我如何看經典著作。「
陳平安好奇問道:「怎麼講?」
相信崔東山這傢伙再跳脫,再"活潑」,也不會在治學一事上跟曹晴朗胡說八道。
曹晴朗說道:「二個是將信將疑,且信其疑處,敢疑其信處。始終百思不得其解的問題,不妨暫時存疑。」
陳平安點點頭,會心一笑。
曹晴朗繼續說道:「第二個訣竅,是要有'正反讀書"的本事。比如就說師公的著作,文廟解禁的前後,各類註疏,層出不窮,讚揚、批評和謾罵的三類文章,數量都很多,小師兄讓我從說好話的文章里找出漏洞,從否定的文章里找出正確的地方。」
陳平安說道:「看來他這個小師兄當得還行。」
曹晴朗想起一事,忍俊不禁,好像真如陳靈均所說,你們幾個,真是感人肺腑的同門情誼。比如崔東山和裴錢的小師兄和大師姐,各論各的。當然還有崔東山的那句"你全家都是大師兄」,以及"小師兄文能有什麼壞心思呢。」
陳平安說道:「如果,我只是說如果,哪關你覺得某位大儒的學問極好,更契合你的心,就跟我知會一聲,先生會尊重你的選擇,雖然會覺得遺憾,但是不會感到如何失望。「
曹晴朗笑著反問道:「先生為何對自已如此沒有信心,退一萬步說,好像也不該對師公的學問沒有信心?」
被反將一軍。
陳平安輕聲笑道:「希望將來由你來給師公的經典,寫一部義理精嚴的《正義》。「
曹晴朗瞬間滿臉漲紅。
所謂"正義",等同於為學問作蓋棺定論,是不刊之論。簡而言之,誰寫出了這部書,這就是文聖學問的最終解釋者。
事功學力兼備的崔師伯沒寫,學究天人的齊師伯沒寫,先生也沒有寫。
陳平安笑著安慰道:「不要有太大的壓力。「
曹晴朗無奈道:「先生,沒有壓力就怪了。「
陳平安忍住笑,說道:「告訴你一個好消息,有位故人來訪。猜猜看,是誰??」
曹晴朗思量片刻,眼睛一亮,「陸先生?!「
昔年在家鄉藕花福地,陸曾經專程跑到南苑國京城,找到曹晴朗,自稱是陳平安的摯友。
這位陸先生,給曹晴朗送過書,講過道理,說過「外邊世界"的天寬地闊,在那段好像整座天地都是灰濛濛的慘澹歲月里,陸先生的出現,就像給年紀不大的曹晴朗帶來了無限的光亮。
曹晴朗還是很後面,才知道這位陸先生,竟然就是那個在江湖上臭名昭著的魔教教主,他跟作為正道魁首的湖山派俞真意,一個返老還量的劍仙,雙方一直在爭天下第一。
陳平安點點頭,「等他到了落魄山,就讓高釀給你報個信,一起敘舊。「
曹晴朗問道:「陸先生是自己一人來的落魄山??「
陳平安搖頭道:「一大幫子,都是高人。」
曹晴朗笑道:「陸先生到了哪裡都能如魚得水。「
陳平安說道:「不管怎麼說,既然是朋友的朋友,落魄山該有的禮數還是要有的。」
陳平安在猶豫要不要將潤月峰辛苦的到來,跟劉饗打聲招呼。
不過照理說,辛苦跨越天下做客浩然,劉饗作為半個東道主,肯定早有感應。
就是不知道他們雙方是兩看相厭,還是一見投緣?
此事牽涉不小,所以陳平安也不敢隨便牽線搭橋。
只說一個張風海,就讓陳平安頗為頭疼。
張風海來到落魄山,況且還是在陳平安遠遊作客青冥、拜訪白玉京之後的節點上。
一個叛出白玉京,一個跟靈寶城龐鼎、紫氣樓姜照磨聊得那麼「熱絡」,在外界看來,雙方見了面,還能聊什麼?
除了鬼鬼宗宗,處心積慮,聯手謀劃針對余斗,難道還有第二種可能嗎?
別說外人的揣測,陳平安自己都信了。總有一種還沒見面就被扣了一個屎盆子的錯覺。
曹晴朗也敏銳察覺到先生的微妙變化,卻不知如何為先生開解,畢竟不是能用幾句插科打渾就消解愁緒的小師兄。
陳平安揉了揉下巴,就算張風海是雨後的十四境,可十四境就是十四境。即便有水分,那也是老十四才有資格評價的話。
山巔的豪強之輩,各有各的道氣,都有自己的「勢」,例如鄭居中,就像一盤教旁人無法多洛一子的繁密棋局,而這個素未蒙面卻久仰大名的張風海,陳平安其實已經遠遠領略過他的氣勢了,比較像一幅懸掛在書齋牆壁上的《萬壑松風圖》,凡俗稍稍近觀,便有大山壓頂之感。
曹晴朗猶豫再猶豫,還是忍不住說道:「其實有件事情,小師兄和大師姐,隱瞞了先生多年。」
陳平安輕聲感嘆道:「我也在一直假裝不知此事。「
曹晴朗立即說道:「先生,我可不是告狀。「
陳平安玩笑道:「此地無銀三百兩了。」
此生第一眼看去便覺眼熟之人,多是前身因果纏縛宿緣深厚之輩。
或還債或討債而來,或許願或還願而至。
上次崔東山帶看裴錢一起遊歷劍氣長城,陳平安曾經秘密將某物交予崔東山代為保管,但是不准他擅作主張,崔東山還想要討價還價,求個便宜行事,陳平安當然不會點頭。
裴錢長大之後,孤身遊歷浩然數洲之地,她與那座被譽為天下第一的中土神洲城隍廟,竟然都有一份香火情,起先陳平安只當是裴錢目己的緣法,後來仔細琢磨,就察覺到是自己想簡單了。
大概這就是弟子服其勞。
而大驪京城人云亦云樓附近的鋪子,掌柜的女兒,那個起先將陳平安誤認為是登徒子的少女,以及進入跳魚山花影峰學道的某位少女,恐怕才是鄭大風經常走去老聾兒學墊逛盪的真正緣由所在。
再比如,五個外出遊山的寶壺派年輕修士,其實陳平安認得其中兩人,正是如今在寶壺派學道的少女金雨,少年仇刻。
在與那撥年輕修士短暫相逢過後,陳平安撚符離開樹枝之前,魏縮地現身,問了個問題,「會不會覺得江山易改票性難移?」
當時陳平安只是回答一句,「有好有壞吧。」
魏再次詢問,「要不要讓他們記起前身?」
陳平安說道:「肯定需要,但是得看時機而定。「
魏最後問道:「北俱蘆洲那邊的水龍洞天,金和黃兩場大陳平安說道:「暫時還是讓龍亭侯李源繼續幫忙。「
魏檗輕輕嘆息一聲,「解鈴還須繫鈴人。「
陳平安沒說什麼。早年與陸沉暫借十四境道法之時,也曾理下了一些伏筆。
只是一場天地通帶來的後遺症,斷了其中幾條線索。所以國師府蕭形、許嬌切她們幾個,離開大驪京城,也各有各的秘密任務在身。
魏故作輕鬆道:「找個地方喝酒去?」
陳平安笑道:「回頭我來請。不過具體時期暫定。「
魏說道:「可以,就此約定!!地點隨意,酒也隨意。」
在一個叫送駕嶺的地方,大汗淋漓的趙樹下停下練拳,下了山,途徑一座路邊的土地廟,默默抱拳禮敬,再繼續趕路去往村墊。不遠處的路上,寧吉使勁招手,說先生來學墊了。趙樹下快步走向寧吉,一起到了曬穀場,見到了師父。
陳平安站在日暑附近,說道:「樹下,近期去趟京城,讓你看一場問拳。」
趙樹下神采奕奕,充滿期待。
陳平安伸手摩摯著刻線,說道:「至於這場旁觀,你到底能夠學到多少,全憑自己的眼力。」
趙樹下點點頭,雖然不清楚對方是誰,但能夠跟師父切武學,定然拳腳高明,絕非庸手。
夕陽西下,雲海絢爛,天邊就像懸停著一尾不見全身的大魚,現出無數金色的魚鱗。
不知為何,陳平安既沒有在這邊吃晚飯的意思,也沒有就此離開村墊的跡象,好像等人。
寧吉拎著水桶抹布去學堂打掃課桌、地面,曹晴朗和趙樹下,陪著他們的先生、師父,一起看著溪潤對面層層疊疊的田壟,看天色,如農諺所說,天上鯉魚斑,曬穀不用翻,明天會是個晴天,看年景,今年的收成不會差。
三人閒聊,陳平安跟趙樹下說要跟自已切拳法的人物,是桐葉洲的吳沒,也是一位止境宗師。跟曹晴朗說很多時候,真正的權力來自解釋權,比如道祖的三千言,總括全文,解釋一個"道"字,禮聖的規矩,還有音年那場三四之爭的解釋善惡。讓趙樹下不用非要等到破境,就可以去趟桐葉洲找鸞鸞,順便走走那邊的江湖,練拳期間,也不要忘了多看書,因為很多年前自己剛學拳那會兒,就已經有人提醒過,看書即練拳,學拳即練劍,可惜當年體會不深,錯過了一些本可以更早抓在手裡的機緣。還聊到了寧吉,說了些他的顆事,三人一起笑出聲。
一個消瘦卻身形矯健的村墊蒙童,肌膚黑,此刻他背了個大籮筐,微微紅臉,滿頭汗水,瞧著是跑回了家裡,再飛奔下山返回村墊。
窮人家的孩子,容貌總會真實年齡小一兩歲。
遠遠看到陳先生還在學塾,孩子咧咧嘴,鬆了口氣。
孩子跑近了,再放慢腳步,站定之後,孩子輕輕了繩子,微微仰起頭,喊了一聲陳先生。
陳平安笑問道:「豐澤,怎麼文回來了?」
豐這個姓氏不多見,也是這個村子的外姓,所以哪怕住在山上多有不便,卻一直沒有遷下來。
孩子擡了擡肩膀,說蘿筐里的東西,是爹讓他送給陳先生的。
陳平安站在原地,看看這個背看大背簍的瘦弱孩子,他暫時沒有言語,沒有急於開口說話,好像有些出神,不過很快緩過神來,先幫孩子解開繩子,再蹲下身,低頭看著蘿筐,輕輕撥動裡邊的物件,背簍裡邊除了一大包茶葉,還有一些山貨草藥、柿餅和野味,其中就有兩條曬乾的麂子腿,滿滿當當。
也虧得孩子腳力好,習慣了走山路,才能這麼快去而復還。
最後陳平安從背簍里拿出茶葉,笑道:「我喝茶,這包茶葉就收下了,其餘的你都拿回去。「
孩子嘴笨,只是使勁搖頭。背簍里的東西瞧著多,其實又不值幾個錢,要是就這麼帶回家裡,肯定要被爹娘埋怨。
陳平安說道:「要是擔心你爹生氣,山貨就先留在學墊這邊好了,回頭我讓趙樹下幫看帶去集市屆會,賣些錢也好。你拿了錢,再交給你爹,就說是我的意思,山貨草藥,還有像是類似野豬肚的好東西,學望這邊的趙樹下都可以幫忙賣。」
豐澤還是猶豫不決,這樣的大事,孩子掌不准注意。
趙樹下已經掌起背簍走向屋子,很快就掌回一個空了的背簍,歸還孩子。
陳平安笑道:「豐澤,回到家,記得幫我跟你爹娘致謝,問個好。「
孩子報顏,點點頭,重新背好背簍,與他們道別,約莫是空背簍的緣故,孩子的腳步輕鬆了許多。
曹晴朗想起一事,追上了豐澤,輕聲說道:「豐澤,我可以借你一本有圖繪的草藥書,讓你爹照著圖畫去山裡採藥。書上的字,你不認識,可以來問我,回家再跟你爹仔細講解,每種草藥叫什麼,應該如何晾曬。」
豐澤驚喜不已,曹晴朗伸手揉了揉黑孩子的腦袋,打趣道:「當一回小先生。」
豐澤走遠之後,轉頭望去,曹先生站在原地,朝自已揮揮手,陳先生笑著站在更遠的地方。
曹晴朗走到還掌看茶葉的自家先生身邊,陳平安想了想,「賣給高河神好了,讓他不用刻意照顧生意,按照正常的市價買賣即可。」
趙樹下點頭。雖然不懂什麼官場規矩,不過還是知道一些人情世故的。細眉河水神高釀,會很樂意幫這個忙。但是師父真正想要高河神暗中照拂的,還是住在山上的孩子這一家人。
曹晴朗卻是在京城官場待過的,說句有市償嫌疑的言語,如今寶瓶洲的山上山下,一位大驪國師的私事,哪怕再小,是誰都能幫忙搭把手的?
豐澤獨自走在山路上,空背簍沒什麼負擔,反正四下無人,他沒有一直循著泥路回家,而是下坡去了溪澗裡邊,趁著還有些天光,孩子脫下腳上那雙老舊的布鞋,其實已經不那麼合腳了,即便鞋頭縫補過一次,依舊是又快要露出腳拇指了,將它們放進背簍裡邊,豐澤站起身,輕輕提起一口氣,光著腳,開始跳躍,踩著溪澗里的一處處大石,抑或是攀援崖石,身形如猿躁,飛快登山。
在那間光線昏暗的堂屋裡,不管孩子的父親怎麼勸說,陳先生始終不肯坐主位,簡單吃了頓飯,也能津津有味,喝那粗劣的米酒釀,也能喝了個大紅臉。
那天吃完飯後,孩子送這個青衫長褂的教書先生一起走了段山路,怕他走不慣夜路。
醉的先生突然停下腳步,笑看說了句,「豐澤,我教你一門呼氣吸氣的法子,能讓你走山路不那麼累,但是這件事,你要記得保密。
要不要學?」
孩子停下身形,坐在大石上暫時歇腳,靠看背簍擡頭看去。
鄉野之地,太陽一下山就天黑得很快,群星低垂,像一幅畫。
村墊溪邊,陳平安摘了一些樹葉放入水中,片片樹葉如小舟,順流而下,隨水飄蕩,任意西東。
陳平安再次撚出一張縮地符,徑直去了大驪京城的牆頭,城內燈火輝煌,與璀璨星河交相輝映,處處呈現出一種昂揚向上的昇平之世氣象,舉目眺望,南邊那條橫穿寶瓶洲的大瀆,就像被某位書家竭盡全力寫在一幅泛黃舊宣紙的"一"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