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暖阳高照到风雨飘摇,最近的天儿总是在变,没个定的。然而,不论外边再怎么变,顾终南始终都是一个样子——阴沉,寡言,偏激得厉害。
他见什么都不顺眼,每句话都夹枪带棍,给人感觉像是拿着枪站在一道门里,日日夜夜,他偏执地在门前守着,把所有人都看作敌人,把所有人都拒之门外,不让任何一个人靠近。
看起来像是不愿面对别人,可陆青崖想,事实上,他最不愿面对的那个,恐怕是他自己。
撑着伞,抱着六儿,陆青崖从外边回来,刚到顾家就看见一个人开门往外走。那是个中年男人,头发梳得整齐,穿着西装三件套,看上去又瘦又怯,走路都弓着背。
最近来顾家的人很多,各种各样,什么人都有。正因如此,顾家门前多了士兵轮流值守,他们查得很严,能进去的没有几个。
陆青崖和中年男人打了个照面,轻一颔首,没多交流便进去了。倒是中年男人走了几步后停下来,回头看她一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六儿在回来的路上睡着了,此时正窝在陆青崖的怀里,它的脑袋一蹭一蹭,环着她脖子的手更紧了些。它被放在营房很久了,那地方偏,人也都是它熟悉的,这些天里它玩得很野,陆青崖原先还担心它不愿回来。
她摸了摸六儿的头。
好在是带回来了。
收了伞放在一边,她往顾终南所在的屋子望了一眼。
人他不愿意接触,但六儿或许可以。
说起来,这个方法,她还是因为顾终南才想到的。曾经的那个晚上,他也是这样,让六儿去她的院子,给她送了一只苹果。
思及此,陆青崖抿了抿唇,带出个很浅的笑。
只是现在六儿睡着了,要抱它过去,得再等一天。陆青崖把六儿放进被子里裹好,看它孩子似的翻个身,她为它掖了被角,准备去拿些水果回来,等六儿醒了给它吃。
可是,她刚走不远,就听见隔壁传来东西破碎的声音。
是顾终南的房间传来的。
陆青崖心底一紧,立刻赶去。
“滚。”
刚到门口,她便被一个字喝停了脚步。
屋里一片狼藉,茶具被扫到了地上。而顾终南就这么坐在碎瓷里,手上有几道被划破的口子。那口子很深,血流了一小股在地砖上,染红了他的衣摆。
顾终南抬头,极慢极缓:“你还在这儿做什么,我不是说了吗,滚。”
他的模样有些吓人,脸色铁青,眼圈和面颊深陷,眼睛里满是血丝。
陆青崖一滞,竟真的转身就往外跑。
顾终南动也不动,继续坐在那儿。
他往后一靠,背后的椅子有些硌人,直接抵在他的伤口上,疼得他止不住地出冷汗。可大概人有时候就是这么奇怪,又怕疼又想疼,最后的结果便是他更用力地往后靠去。
“嘎吱——”
椅子被推得向后退去,拉出一阵刺耳的声音。而顾终南顺着力道把后背上的伤口全部摩擦了一遍,成功地让那些开始结痂的地方再度破开。
接着,他倒在地上,整个人泄下气来。也就是这一刻,他想到一个词,苟延残喘。
想到这里,他突然就笑了,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得心口和肺都一抽一抽,生疼。
今儿个,他小叔来了。他们两家许多年没有打过交道,但这位小叔是顾家里顾常青难得能交心的人,顾终南也对他多了几分尊重和亲切感。
小叔带来了一个消息,说三日后,顾家要为顾常青举行葬礼。他家要为他的父亲举行葬礼,这个消息,他们居然瞒着他。
说不上来是什么心情,仓库里的火早就灭了,但他脑子里的火却烧到了现在,将他的思绪和神智都烧成了灰。他分不清自己是愤怒还是疑惑,他不愿也不想听见任何一句与此有关的话,他将自己关在屋子里,门窗紧闭,却又忍不住地坐在门前,听着哪怕一点儿外边的声音。
顾终南的眼皮有些重,可他刚刚闭上,就听见有人朝这儿跑来。
抱着李四季留在这儿的医药箱,陆青崖蹲在顾终南身边就开始为他处理伤口。
他缓缓睁开眼睛,却只看见她的发旋。
眼前的人半蹲在这儿,呼吸很急,手上的动作却很慢很轻。顾终南看了会儿,忽然抬手,把伤处抵到了夹着药棉的镊子上。
那镊子的尖端刺进了他的伤处,把尚待处理的伤口弄得更深了些。
陆青崖一惊松手,镊子便掉下去,她下意识地望他,在望见他眼里那潭死水的瞬间,她忽然忍不住似的,吸一口气站了起来。
“顾终南。”她气急却强忍着,想要平复情绪却仍有些控制不住。
陆青崖又停顿了会儿,她深呼吸几口:“你不能永远这样。”
顾终南却毫无感觉似的。
他躺在地上,仰头看向她,颓废又狼狈,半点儿看不见曾经的飞扬意气。
陆青崖莫名哽咽了一声,她说得艰难:“这不是你,也不像你。”
“哦?”他半撑着身子坐了起来。
真有意思,他想,我与自己相处了二十多年,最后却在别人的嘴里听见自己该是怎样的。
“我为什么不能?”他的反应很平静,“怎么,现在是不是我做什么,你们都觉得我不能这么做?还是你们都觉得我疯了,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他们对视许久,也沉默许久。
最后是顾终南轻笑出声:“还真是,你们还真觉得……是我疯了啊……”
“但我没有。”他说,“我没有。”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可他也是真的没有力气再去想着那些东西。
现在的顾终南只是一个被扔进湖里的人,湖面在他落水的那一刻骤然结冰,冰层很厚,他在下边用尽全力也砸不出一个口子。冰水灌进他的口鼻,灌进他的肺里,他想吼想叫却发不出声,想要挣扎却无能为力。
他什么办法都没有,他根本出不去。
冰面外,有人看他手舞足蹈觉得好笑,有人看他面目狰狞觉得可怕。
他知道,可他不想管了。
他只希望自己能喘上口气而已。
因为绷得太久,陆青崖的眉心有些疼。
她揉了揉,有些疲惫:“顾终南,你不能这样下去,你不能逃一辈子。”
“不能?又是不能。”
顾终南望着天花板喃喃。
“我不能好,不能不好,不能躺着也不能站着,不能吃东西也不能不吃东西,你说,我能干什么?”
他低了低头:“怎么我做什么都有人告诉我不能,却没有一个人来告诉我,我能做什么?”
“顾终南……”
最近叫他名字的人实在有些多,带着各种情绪、各种目的。导致大家一叫他,他就觉得身上担着什么东西,不舒服,想挣开。
“出去吧。”
每个人都只有一颗心,那颗心跳动在固定的胸腔里,能感受到的只有自己。
至于其他的,谁能知道谁呢。
他想吼,又没力气,想发泄,又找不到地方发泄。
末了,顾终南挥挥手:“出去吧。”
陆青崖站在原地,抓了抓自己的衣摆。
光靠语言,就想靠近一个人,就想懂得一个人,就想劝服一个人,顾终南抬着头看她,怎么可能?她什么都不知道,没有什么比这更苍白无力了。
这么想着,他闭上眼睛,念了出来:“你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谁都不知道。”
顾终南回到自己的世界里,不再去看她。
而陆青崖蹲下身子,收拾好碎瓷,收拾好医药箱。
走到门口,在离开之前,她犹豫片刻,还是转了身:“我的确什么都不知道。”她微顿,“但我知道,不论流言如何,不论发生什么……”
顾终南睡着了一般,没有任何反应。
“甚至,哪怕一无所有,顾终南依然是顾终南。”
夕阳如火烧,从门缝中透进来,留了一道光斜映在顾终南的脸上。
他的眼睫抖了抖。
在陆青崖离开之后,顾终南半睁开了眼睛。
迷茫仍在,混沌仍在,偏生多了点光。
微弱,却存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