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下过小雨,此时空气氤氲,远处屋檐上也还泛有点点水光,混合着隔壁人家取暖冒出的白烟,能看见些潮湿的烟火气。
分明是真真切切浮现在眼前,却偏生叫人想起些无根无蒂的东西。
陆青崖坐在桌前,望着外边发了许久的呆才收回目光。
等她再将注意力转回自己的右手,便又发起了愁。昨儿个一时冲动,对李四季说多绑一天,但她忍了许久,现在只想去洗个澡。要洗澡的话,这样还是不方便的。
陆青崖忍不住又瞟一眼时钟,可距离她上一次瞟去,才过了三分钟不到。
算起来,顾局长下葬的时间大约是在下午,而现在已经将近十二点了,顾终南应当把事情处理完了吧?或者事情复杂些,他没处理完,要再过会儿?那过会儿他会回来吗,还是要再留一天?
有时候思维和身体会产生矛盾,一个要继续想事情,一个却说自己累了要睡觉。便如此时的陆青崖,她觉得自己还能保持清醒,脑子却明显有些混沌了,它指挥着那双眼皮,叫它们闭上,好好睡去,自己也准备歇下,什么都不再想。
随着倦意袭来,陆青崖伏在桌上,迷迷糊糊便睡着了。
只是由于牵挂太重,她在梦里见到了顾终南。
梦境里,再不现实的东西也会被当成现实,更何况她还梦得这么逼真。在那个世界里,她等了他一夜,看着他从门口走进来才终于松一口气。
“你回来了?”
她刚刚迎上去,就听见一声枪响。
血气弥漫在四周,而顾终南倒在了她的面前。
“啊——”
顾终南刚刚进门就看见趴在大堂里睡得满脸不安的陆青崖。
“怎么在这儿睡着了?”他一整天滴水未进,此时正渴得厉害,于是在给自己倒水的工夫里,顺手轻推了她几把,“小黄连,别在这儿睡,醒醒……”
话还没说完,就看见眼前的人惊叫一声醒过来,没绑住的左手一挥,把他的茶打翻下去。
“嘶——”
瓷杯带着满满的水砸在他的脚面,那杯子顺势一滚,磕了个边儿,没碎,茶水却结结实实洒了他一脚。
顾终南沉默片刻,火气刚刚酝酿出来,还没来得及撒,就被浇灭在了她的眼神里。
“哎,怎么了,你别哭啊?做噩梦了?多不好的梦啊,这么还哭上了?”
顾终南手忙脚乱地给她擦眼泪,可眼前的人并不老实,她站起来就往他肩头扑。
陆青崖的动作实在让人意外,意外到狠狠吓了顾终南一跳,他心说,这两天不见的是发生了多大的事儿,怎么这姑娘忽然变得这么热情了?
在确认他身上没有枪口之后,陆青崖才终于平静下来。
“你没事吧?”
顾终南被问得奇怪:“我能有什么事儿?”
直到这时,陆青崖终于能够将梦境和现实区分清楚。
她脸上一红。
“没……没什么……”她退后两步,结结巴巴,“我方才……方才是想问,你这两天在顾家怎么样?”
“能怎么样?”
顾终南弯下腰,轻轻拂去鞋面上的茶叶。
那是顶好的皮鞋,意大利货,很难订。这还是顾常青出事之前给他买的,近两天才寄来,今儿个是他第一次穿。顾终南用衣袖擦着上面的水渍,觉得有些心疼。
可一抬头对上她巴巴的眼神,心里又有些好笑。
若是将茶打翻在这双鞋上的人不是她,他一定早就骂死对方了。
“喏,我有点儿渴,给我倒一杯茶。”
顾终南坐在一边,大少爷似的指使着人家小姑娘,在接过她兑得正好的温热茶水之后,才终于平复了一些。心道,那么茶水这件事儿,我就原谅你了。
“其实顾家没有我想得那么糟糕,只是有几个蠢人而已。”说到这里,顾终南的眸光冷了一些,“蠢的那几个,我已经处置过了,接下来应该不会再出什么乱子。”
他说得含糊,陆青崖没太懂,只是这么看着他。
但顾终南也无意将这些说得太清楚。
一个家族内部分崩离析,要对自家人下狠手取命,而追溯原因只是为了乱七八糟的什么权力。这着实不是什么光荣的好事,更不好对外人多做言语。
想起这两日发生的事情,顾终南心中的厌恶更深了些。
那个油头胖子若是不蠢不急,说不定他还真能交待在油头胖子手上。毕竟他虽对顾家有所防备,也没料到油头胖子会选在这个地方动手。
回想起处置那人时,三老爷对他的态度以及众人看狗一样嫌弃的眼神,顾终南又有些痛快。
他知道他们的心思没差多少,也清楚他们的想法不如表面可以见人,但他还是觉得痛快。报复这件事情,总是能叫人舒心的。
却可惜,这不是完结,只是个开始。
“怎么,听李四季说,你挺担心我的?”敛下所有情绪,顾终南调笑问她,“有什么可担心的,你以为,就那些个货色,能把我怎么样?”
“话不是这么说……”
“嗯,那是怎么说?你说,我听着。”顾终南双手捧着茶,眨着眼睛,看上去竟然有几分纯良。
“我……”
陆青崖觉得自己无话可说。
“行了,我大概明白你的意思。顾家说到底也就是我家,我家的情况我还算了解,那些人在想什么我也都懂,他们想要的暂时都已经得到了,我现在对于他们而言可有可无,以后那边应该不会再闹出什么事了。”
陆青崖一怔:“什么叫都得到了?”
“他们想要的,不就是顾家的家主之位吗?”顾终南笑得很冷,“从今日起,我不再插手顾家事务、不再过问顾家决定,也自辞了家主之位。换句话说,我与顾家不再有任何关系。”
陆青崖或许不懂这对顾家代表着什么,但她绝对知道这对顾终南而言意味着什么。
“你为什么这么做?”
“小黄连,我与顾家的关系,你不晓得。”
顾终南活动着手腕,很轻很慢地转着那个瓷杯子。
“血脉、亲缘在权力二字面前疏淡如水,大家住在一个宅子里,却不如寻常家庭亲密,反而像是那些困兽日日被关在同一个铁笼。没有人真心待谁,没有人贴心关切,每个人想的,都是怎么样才能让自己分到的肉羹更多一些。风光在外的长津顾家,真要去看,其实不堪得很。”
他像是怀念,像是感叹,语气却平淡,仿佛在讲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不就是一个家主吗?我爸不在乎,我也不在乎。”他说到这里,又喝了口水,水已经有些凉了,喝得人越发清醒,“虽然不在乎,但起初,我也还是想把它争过来。这本就是我的东西,就算不要,也该是由我说不要,尤其是看见他们使了那么多手段想同我抢这东西……我并不想让他们如愿,可是我没办法。”
顾终南轻嗤:“我其实不想这么说,显得自己多可怜似的,但我不如从前了,至少不如刚回长津的时候。顾家家主这个位置,它其实是我的,但是我争不来。”
陆青崖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开口,末了,也只是接过他手中的茶杯。
“水凉了,我给你添点儿热的。”
她心思敏感,很容易察觉到别人的情绪;她也善于言辞,很会说些开解人的话。然而那都是在别人面前,都是从前。
自遇见顾终南起,只要碰上他的事,她就只能瞎担心,除此之外,便什么都不会了。
“不说这个了。”
顾终南几步上前接过茶杯。
“你的手还没拆板子?怎么,李四季不是说影响不大吗?”
“是不大,没什么问题。”陆青崖不自然地扭开头,“今天准备拆的,但是……我,我今儿个没想起来。”
陆校长从小教她许多,不论是文本学问还是人际变通,她都学得灵活,唯独这说谎,她可以说是半点儿不会。所以,她一说起来,就变得又慌又结巴,脑子都不会转了。
偏偏顾终南丝毫不懂得善解人意,直往她的窘迫点戳。
“你没想起来,李四季也没想起来?怎么回事,我去找他。”
“别,别别别……”
陆青崖连忙拽住他的衣袖。
“这么晚了,他都该睡了,你别找他。”
“睡了?不打紧,我现在就去把他弄醒……”
“不用了,我明儿个拆也是一样的!”
顾终南满脸嫌弃:“那怎么一样?多不方便,尤其是女孩子,洗漱打扮什么的……”
“我说不用就不用了!”
陆青崖被激得半吼出来,吼得顾终南几乎定在原地,半天才干笑两声。
“你,原来……”顾终南舔了舔嘴唇,“能大声说话啊?”话起了个头儿,他接下来便也说得自然了些,“我看你每天文文弱弱、细声细气,连和人吵架讲理都条理分明的样子,以为你就能出那么大的声儿呢。”
陆青崖的脸涨得通红,声音也低下去:“不是……”
“行了!”顾终南拍了拍她的肩膀,“中气十足的多好啊,看上去都有生气些。平常每天和个瓷器似的,我讲句话都怕把你吓着或者碰坏了。”
陆青崖对于这个评价哭笑不得:“哪有这么夸张?”
见她恢复如常,顾终南抹一把额头,心道哄姑娘还真累。
原来,自己刚才那几句话就算哄人了。
“趴在这儿多久了?看你之前昏昏沉沉的样子,困了吧,快回屋睡去吧。”
“那你呢?”
“我?”顾终南莫名,“我当然也回去啊,不然在大堂里坐一晚?”
不同于顾终南什么都感觉不到的粗心思,陆青崖被困在尴尬里出不来。
“对了,你不想麻烦李四季,不如我帮你把这板子拆了?”顾终南试探着问,“我原先给医疗队帮过忙,拆个板子也没什么难度。看你这一身衣服一直没换,怪难受的吧?”
他不说还好,被这么一说,陆青崖又生出些羞恼。她这两日的确因为不便没换衣服,只是那夜头发弄得很脏,昨日醒来之后,她将就着勉强舀水冲了个头而已。
顾终南见她不说话,心里纳闷,难道自己猜错了?
“怎么,你是真不想拆?不舒服,还是觉得骨头没长好,想多绑几天?”
“不是。”陆青崖讷讷着,伸手,“谢谢。”
多大点儿事。
顾终南笑着几下把绷带撕了:“没什么,拆个板子而已。其实若不是你左手不方便,自己也能拆,喏,就这样……”
暖黄的灯从斜上方照来,顾终南的眉骨很高,轮廓立体分明,像是西洋那边的雕塑。陆青崖在好友的画室里看见过,灯一打就能看见雕像脸上大片被分割出来的阴影。他的眼睛也藏在眉骨的投影里,陆青崖正看着他出神,不防他一抬眼,阴影处染了光。
“好了。”顾终南随手将纱布和板子放在桌上,“回去洗一洗就行。”
陆青崖猝不及防收回目光。
拍了拍手,顾终南的动作有些僵硬,他不自在地活动了一下肩胛。
“你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这不那天晚上受了点儿小伤嘛,”顾终南龇牙,“被那帮人的刀子划了一下,这两天在结疤,不大舒服。”
闻言,陆青崖想起顾终南那一身没痊愈的伤,眉头又皱起来。
“停,别皱了。”
顾终南对着她指指自己的眉心。
“你再这么下去,年纪轻轻就该有皱纹了,很难看的。女孩子家家,不在乎啊?”
陆青崖下意识地捂住自己的眉头。
这个动作实在可爱,逗得顾终南弯了嘴角。
被他这么一晃,陆青崖想到一件事情。
她呆呆地问:“既然你的手受伤了,那么……那天晚上,你是怎么把我弄回来的?”
在问出口的这一瞬间,陆青崖的心里闪过了些不能说的期待,她望着顾终南,眼睛里有细碎的光点,溪水一样,卷着星河缓缓而来。
“那天?”顾终南朗笑一声,“你扛过沙包吗?”
对着骤然木住的陆青崖,顾终南比画出扛沙包的动作。
“就这样呗,方便。没事儿,你可比修战壕时我们扛的泥巴袋子轻多了!”
愣了许久才找回自己的意识,陆青崖干笑两声:“是吗?那真是……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