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参州到承明,陆青崖基本上是睡过去的。
这路不平,地上坑坑洼洼,车子开在上边颠簸得很。
陆青崖起先睡得并不安稳,她被颠得醒醒睡睡,脑子疼得厉害。中途却不晓得是怎么,突然有了个好靠处,似乎还有人扶住了她,让她睡得安稳起来。
但这些都是她意识模糊时感觉到的,醒了也就忘了。
等到了地方,被苏二爷的人引进门去,站在厅室里等二爷时,她轻声问顾终南:“你在车上休息过了吗?”
“嗯,休息过了。”他自然地为她拨了拨头发,“方才没注意,你怎么连头发都睡乱了?”
陆青崖原是过耳的短发,但许久没打理了,现在长长了些,已经到了肩膀。她没多少时间打理,平时也就在脑后绑个马尾,今天却注意着稍微拿水梳顺了些,半扎半披在后边,看上去文静秀气,倒是挺适合她。
陆青崖抚过他为她整理的地方:“看你这么大方,就知道你昨夜说的紧张都是骗我的。”
“谁说的?”顾终南微微睁大了眼睛,表情无辜得很,声音倒是更低了,“我现在紧张得一塌糊涂,但这不是怕被发现了丢人吗?万一苏二爷看见我瑟瑟发抖的模样,以为我是个不堪用的,不借我兵火,那我不是亏大了?所以啊,只能忍着。等我们出去,不管怎么样,我一定先把现在憋着的抖全发出来给你看,省得你误会我骗你。”
陆青崖被他逗得好笑,但这里实在不是能随便聊天的地方。她低着头笑,余光一瞟,看见了门外站着的女孩。女孩有些眼熟,估摸着十五六岁的模样,头发黑亮长顺,一身浅蓝旗袍,纹样素雅,外面披着颜色稍浅些的月白披肩。她大约是刚到这儿,披肩上缀着的流苏还轻轻晃着,她生得乖巧灵气,气质上却有些被娇惯出来的小任性。
那个女孩见陆青崖瞧着自己也不呆愣,反而大大方方对她笑了笑,朝气明媚,让人很有好感。
“二叔!”
陆青崖正看着她,她却转了视线,脆生生喊了一句。
“嗯。”
苏二爷身着麻色长袍,脸上架着副眼镜,不像军火商人,倒像是教书的先生。
他从后面过来,先点了点头,向顾终南他们打了招呼,这才转向女孩:“要出去吗?”
“今日的书我在早晨就读完了,字也写好了,都在书桌上呢。现在就想出去转一转。”
“我没想讲你,小孩子爱玩也正常,出去吧,记得带上阿沁。”
“好咧!”
得到应允,女孩蹦着就转出去。
苏二爷见陆青崖望着女孩的背影,开口便笑了:“我那侄女不大懂事,也不会待客,等以后有机会,我好好说说她。”
陆青崖摇了摇头:“那姑娘性情真挚,挺惹人喜欢的。”
“看你这样,怕是完全不记得了,你们小时候还一起玩过,她是曼笙。”
陆青崖有些惊讶:“我竟没认出来,许久不见,没想到曼笙长这么大了。”
苏曼笙算起来只是苏二爷的侄女,但她小时候家中出了变故,无人抚养,因此自幼便被养在苏二爷身边,即便当年苏二爷在长津大学读书,也是带着苏曼笙的。论感情,她在苏二爷的心里,怕是和女儿差不多。
“一路舟车劳顿,累了吧,先吃口茶。”说完,苏二爷转身,亲自倒了两杯,先端给了顾终南,“连日战伐,少将辛苦。”
“谢谢二爷。”
苏曼笙原本想直接出门,但出门之前突然饿了,便要阿沁去给她拿几块桂花糕,而她在门前等着。正等着,她便听见顾终南这一出声。
顺着声音回头,可阳光刚好从那边屋檐打下来,晃了她的眼睛,揉完再瞧过去,就只能模模糊糊看见一道颀长身影,其余的半点都看不清楚。
“小姐,糕点拿过来了。”
苏曼笙拿着,也没多看,打开油纸包就吃。
倒是那小丫头性子不定,和她叽叽喳喳半天。
“顾终南?”苏曼笙若有所思,“原来他就是顾终南。”
“对啊!少将果真是名不虚传的好相貌。”阿沁红着脸,兴奋地说,“除此之外,他比外边那些眼睛长在天上、只知道背后嚼舌根的有本事不说,还比他们要好说话……”
“夸成这样,至于吗?不就是进门时对你笑了笑?”
阿沁害臊地嗔道:“小姐!”
“小丫头片子懂些什么?你看一个人如何如何,从外表哪里看得出来?他们那样的人可黑了,更别提这顾终南这种年纪轻轻就坐上西北军区总指挥位置的。军火采买向来有规定数额,而他今日来此,分明是要采办数额之外的部分……我看啊,这顾终南和段林泉没什么不同,都是割据一方的土皇帝。只不过段林泉占据西南,而他霸着西北,就这么一个分别罢了。”
阿沁嘟嘟囔囔:“可我看少将不是那样的人。”
“你看?我叫你给我拿桂花糕,你给我拿的这是什么?”苏曼笙把手上的清糕拿起来扬了扬,“连块糕点都分不清,你能看出些什么?”
阿沁不说话了,苏曼笙倒是满意。
“我这么和你说吧,自他去年得胜回长津,说是升了官,但那也就是个表面,实际上,顾终南可被削了实权的。但你看他和以前有什么分别?出门还带着几个兵。喏,那边车上,看见没,他带来的。”
阿沁顺着苏曼笙指的方向望去,那儿确实坐着两个人。但一个是开车的于老九,另一个只是于老九觉得闲扯来聊天的路人。
“看见了吧,他比从前还更威风了。这西北军区本就离首都远,那些兵将日日夜夜见的最大的头儿也就是他,不论有什么命令,怕都是只听他的。说白了,这块地方他最大。如今都敢背着官方自己做军火生意了,这还不是军阀?还不黑呢?”
阿沁听得表情凝重,似乎也觉得有道理,但还挣扎着不愿相信。苏曼笙重重一叹,打心眼里觉得这丫头不争气。
苏二爷在承明有地位,大多数人不敢冒犯这位苏大小姐,所以她也没有小声说话的习惯,即便是在评论人家,也是一副本就如此的模样。不远处的于老九听见这番话气得牙都痒痒,要不是那是个小姑娘,他又怕给顾终南惹麻烦,恐怕早过去和人“讲道理”了。
苏家大院外面热闹,院里却极为安静。
二爷不喜喧哗,这里就连打扫的婆子们都不敢多话,室内一时只有棋盘上落子的声音。
围棋纵横十九道,变化无穷,变数无穷,要下好一手棋并不容易。
棋盘两边分别坐着两个年轻男子,左边持黑子的是顾终南,而右边持白子的是苏二爷的门生,名唤杨总惜。
顾终南先行,第一手便毫不犹豫将子落在了天元。
他微微侧目,身边的女子对他笑了笑,这笑很浅,同这几夜的每一抹都很像。
陆青崖除了第一天在教他围棋规则,剩下几日,都是分析:“苏二爷知道你不善围棋,怕是也不会亲自和你对弈,而若他不来,那么与你对弈的便该是他的门生。那位我稍有了解,他棋艺精湛,若如常对他,你怕对不过,唯有一个方法能稍稍应对,便是仿棋。”
所谓仿棋,就是对手走一步,你走一步,让自己的棋与他形成对称,等他看不透、坐不住了,那么机会也就来了。
这屋内稍有些暗,苏二爷没有开灯,倒是在一边悠悠闲闲点了蜡烛。
烛光微弱,比起照明,似乎只是调节个气氛。
顾终南与杨总惜一人一步,很快就下到了四十七手。
等对手落子之后,杨总惜微微皱眉,对上苏二爷的眼睛,很快做出个决定。只见他在右下一落,仿佛早准备好的,落出一块地方。
在落子之时,杨总惜想起苏二爷的话。
“顾终南不会下棋,若说他在这四天真能学到什么,至多也就是些皮毛,若说技巧,他最可能用的便是仿棋。仿棋难以摆脱,你且看他先手如何,若他当真用了,你便要开始打算,舍一块弃子,换一步先手。”
讲起来,棋盘之上有乾坤,得失成败便是这一方天地,而这方天地许多时候都能折射出真正人世,那是往大了说。实际上,是得是失,是输是赢,也不过就是一局棋。
都不过一时的荣耀,一时的落魄。
“杨总惜不是傻子,他不会看不出你的战术,为了摆脱你,他很有可能送一块子给你吃。你虽知道,可你下不过,那这块子你便不能不吃,你会在这儿退几步,可这不是结果,你也不必为此浮躁憋屈。”
当陆青崖这么对他说的时候,顾终南笑了笑:“《孙子兵法》有云,‘故小敌之坚,大敌之擒也’,弱者顽固死守,只会越死越多,而善败者不乱,这招我懂。”
杨总惜在那一手弃子之后,果真顺畅不少。顾终南无法再仿,从棋局看,竟一时真被他牵制住,连失好几手。
然而,就在杨总惜稍稍放松之后,苏二爷微不可察地挑了眉头。
顾终南这几手看着在退,实际上却更像试探,虚虚实实之间,他给自己留了许多退路,一边审时度势,一边伺机而动。
终于,在杨总惜只进不退的杀势里,顾终南偏巧落了中下,猝不及防逼死了他一块地方。杨总惜其实极有耐心,平日里并不执着于杀棋,只是今日被顾终南引诱,再加上轻敌,才会有这么个缺漏。
想瞧的都瞧完了。
苏二爷坐回座上,接下来的棋,不用多看了。
这一局棋,顾终南下得比陆青崖想象中的更久也更好,她自始至终在边上看着,不得不承认,顾终南实在是比她预想的还更厉害些,厉害到她都有些佩服。
原来,这世上当真有人天赋异禀、气运加身,老一辈人说这样的人来到世间,就是来干大事儿的,或许,这些个说法是有道理的。
落子声轻,室内茶香萦绕,顾终南微微抿着唇,模样专注,而陆青崖就这么安安静静站在他的身侧。苏二爷朝他们俩看了一眼,眼底带着几分欣赏。
一辈人换一辈人,亘古如此。
这局棋下到最后还是杨总惜赢了,然而,就像陆青崖说的,这棋局不在输赢,况且顾终南觉得自己已经算是超常发挥,再加上又得了好运,既已尽力,便也没什么好遗憾的。
在杨总惜离开之后,苏二爷又端了一杯茶过来:“听说顾少将从前不会下棋。”
“我不懂围棋,但我会打仗,从前不觉得,现在看看,这和带兵实在相似。”
苏二爷点点头:“我知道了。”
“在这里,苏某给少将赔个不是。我平素不爱信旁人是非,可有些传闻,日日听着,难免受外界传言影响,我也还是俗人,那不信也就是嘴里的不信。但今日一见,是我多虑了。”苏二爷以茶相敬,“日后西北军区若还有缺漏,我自当鼎力相助。”
桌边的烛光一闪,陆青崖偏头一瞧,忽然想起来不知在哪本书里看见的,说是当灯芯迸出双花,就是好事要到了。
现在瞧着,果真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