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港的码头上，海风带着微咸的水汽呼啸而过。
那辆挂着“京A”顶级序列车牌的加长版红旗轿车，稳稳地停在第七局接应车队的正前方。
车身漆黑锃亮，没有警笛和爆闪灯，安静停在那里，却带着压迫感。
张扬站在陈大龙身边，眉头拧紧。
他干了二十年刑侦特警，太清楚这辆车代表着什么。
这种级别的专车，根本不是南源市或者江南省能调动得起的。
这是燕京中枢直接派下来的人。
“咔哒。”
红旗轿车的副驾驶车门被人从里面推开。
一个穿着藏青色西装、梳着偏分头的年轻秘书快步走下车。
他没看周围荷枪实弹的海军陆战队士兵，径直绕到后排，恭敬地拉开沉重的防弹车门。
一只擦得一尘不染的黑色手工皮鞋，踩在了码头粗糙的水泥地上。
紧接着，一个中年男人从车厢里跨了下来。
这人五十岁上下，穿着普通深色夹克衫，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
他身材微胖，面色红润，脸上挂着温和笑容。
他没有带任何全副武装的保镖，只有两名夹着公文包的随行人员默默跟在身后。
这股浑然天成的体制内气场令人窒息。
张扬深吸了一口气，硬着头皮迎了上去。
“你好，我是江城第七局大队长张扬。负责本次海外行动的接应工作。”张扬拦在中年男人面前，语气不卑不亢，“请问领导是哪个单位的？”
年轻秘书冷着脸走上前，直接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盖着鲜红国字号大印的红头文件，毫不客气地怼在张扬面前。
“医药总署，联合特派组。”
秘书声音生硬，带着一股京城来客的居高临下。
“这位是总署特派员，赵国安主任。我们奉命全权接管本次‘龙腾原稿’的回国交接事宜。第七局的护卫任务，到此结束。”
张扬扫了一眼那份文件上的钢印，脑子里“嗡”的一声。
越权提档。
第七局在外头打生打死，刚把东西拿回国。
燕京这帮穿西装的老爷们，掐着秒表就跑到码头上来摘桃子了！
“赵主任，这不合规矩。”张扬咬着后槽牙，强压着火气，“东西是陈大龙拿命从公海拼回来的，属于他个人的合法资产。我们第七局只是协查，没有权力强行接管！”
赵国安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他根本没有去接张扬的话茬，甚至连看都没看张扬一眼。
他那双隐藏在镜片后、透着精明与深沉的眼睛，直接越过了张扬的肩膀，稳稳地落在了陈大龙的身上。
“陈大龙先生。久仰大名。”
赵国安绕过张扬，笑眯眯地走到陈大龙面前。
他主动伸出右手，语气亲切。
“你在公海上的壮举，燕京那边都已经听说了。单枪匹马捣毁卡特尔财阀的生化基地，拿回了流失海外二十年的国宝。大快人心啊。”
赵国安语气诚恳，把高帽子一顶接着一顶地往陈大龙头上戴。
“国家感谢你。人民感谢你。”
陈大龙站在原地。
他双手随意插在军绿色便服口袋里。
根本没有去握赵国安伸过来的那只手。
那张冷峻刚毅的脸庞上，没有任何表情。
那双深邃漆黑的眸子，就这么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满脸堆笑的中年人。
赵国安的手悬在半空中，晾了三秒钟。
他也不觉得尴尬，非常自然地收回手，拍了拍自己夹克衫的下摆。
“陈先生是性情中人，可以理解。”
赵国安脸上的笑容依旧，但话锋，却在这一刻陡然一转。
“不过，陈先生。”
赵国安微微眯起眼睛，亲切的语气消失，换成公事公办的森冷官腔。
“《龙腾计划》的原稿，牵涉到我国庞大的基因密码和生命科学底座。这是实打实的国家战略级安全资源。”
赵国安伸出手指，用力在半空中点了两下。
“这种东西威力巨大。放在个人药材基地或交给地方第七局保管，都存在严重安全隐患。”
“万一再发生失窃，或者被别有用心的海外势力渗透。这个责任，你陈先生担不起，张大队长也担不起。”
软刀子。
这才是真正杀人不见血的软刀子。
他不跟你拼刀枪，也不跟你玩暗杀。
他直接用“国家安全”这顶大帽子扣在你头上。
名正言顺，合法合规。
你要是不交，那就是跟国家安全作对，就是潜在的不稳定因素。
张扬在旁边听得怒火上涌。
“赵主任！陈大龙的桃花沟安保级别不比你们总署低！他连卡特尔财阀都能剿灭，谁敢去他那里偷东西！”张扬眼珠子通红，厉声反驳。
“张队长，注意你的纪律！”
赵国安猛地转过头，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厉声喝断了张扬的话。
“这是燕京高层联合会议的决定！不是在跟你们商量！”
赵国安转回身，重新看向陈大龙。
他从秘书手里接过一份装订精美的移交授权书，递到陈大龙面前。
“陈先生。总署已经安排好了。”
赵国安放缓了语气，重新挂上那副伪善的笑容。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原稿上的所有数据，必须立刻上交，交由‘国家重点医疗基金会’的绝密库统一进行保管和解析。”
“这个基金会是国家直属。他们拥有全世界最顶尖的超算中心和安保团队。东西放在那里，才是真正的物归原主。”
赵国安把授权书往前推了推，递上一支签字笔。
“签个字。后续的国家级荣誉和物质奖励，总署一分都不会少你的。”
空气在这一刻凝住了。
海浪拍打着军港的防波堤，发出沉闷的轰鸣。
张扬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他知道，这根本没法反抗。
对方走的是最顶级的合法程序，白纸黑字，钢印刺眼。
这就是资本和权力深度绑定的终极怪物。
陈大龙看着面前的授权书。
他没有去接那支笔。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剖开赵国安虚伪的笑脸。
“国家重点医疗基金会？”
陈大龙的声音冷硬，在海风中清晰响在赵国安耳边。
“听起来，确实挺唬人的。”
陈大龙嘴角微挑，勾起冰冷的嘲弄。
“但这层壳子扒掉之后。”
“这个基金会背后的最大控股方，是不是叫‘盛世康养’？”
这句话落下。
赵国安镇定的脸上终于出现一丝僵硬。
他隐藏在镜片后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怎么也没想到，陈大龙一个在南源市种草药的泥腿子，竟然能一眼看穿这套经过几十层股权交叉掩护、连国家审计都极难查清的终极资本底牌！
陈大龙看着赵国安微变的脸色，眼底杀机深沉。
三天前，在公海游轮的底层密室里。
他破解了父亲留下的绝密日志。
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当年切断通讯、在背后递刀子的内鬼名字，就是盛世康养！
二十二年了。
这帮吸着龙腾计划鲜血吃得满脑肥肠的畜生，不仅没有受到任何惩罚。
现在竟然还能披着国家基金会的合法外衣，堂而皇之地跑到码头上，来抢他拼死带回来的原稿！
他们要的不是保护数据，而是把足以定罪的铁证销毁在自己的保险柜里！
“陈先生。”
赵国安迅速调整了表情，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不再伪装亲切。
“基金会的背景不劳你操心。那是合规备案的机构。”
赵国安阴毒地盯着陈大龙，摆出体制内的压迫姿态。
“你只需要知道。这是燕京的决定。”
“你今天交也得交，不交也得交。”
赵国安往前逼近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陈大龙，你是个聪明人。在华夏，胳膊是拧不过大腿的。”
“你以为你在公海杀了几个雇佣兵，就能跟整个燕京的规则抗衡了？”
赵国安冷笑一声。
“交出数据。你回去安安稳稳做你的药材大亨。否则，你这辈子都别想走出这个码头。”
图穷匕见。
合法的抢劫，比真刀真枪的明抢更让人感到窒息和憋屈。
张扬的手已经摸向了后腰的枪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陈大龙平静地抬起左手，按住张扬胳膊。
陈大龙看着赵国安。
那双深邃漆黑的眼眸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暴怒，也没有半点被强权压迫的恐慌。
陈大龙的目光没有温度。
没有半句多余的废话。
陈大龙随意抬起右手，在军绿色便服空空的口袋外轻轻拍了两下。
“交？可以啊。”
陈大龙看着赵国安，嘴角缓缓勾起嗜血冷笑。
他声音平稳厚重，带着压住燕京城的霸气。
“不过那东西，是一把双刃剑。”
陈大龙目光凌厉。
“就怕你们这帮人。”
“命不够硬。”
“接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