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3章 萬惡之源
「嗤啦！噗呲！」
凌厲無匹的劍氣瞬間侵入本就殘破的軀體，如同無數細小的毒蛇在血肉與骨骼間瘋狂肆虐切割！
深入神魂的痛苦，如同億萬根燒紅的鋼針同時刺入意識核心，讓千眼鬼王發出一聲悽厲到極點的慘嚎！
也正是這劇痛，反而讓它被「天魔低語」影響有些飄忽的心神，強行「歸一」。
千眼鬼王心中驚駭欲絕！
它知道，若不能立刻屏除這侵入心神不斷蠱惑於擾的「魔頭」影響，自己今天真的要交代在這裡了！
可是，知道該怎麼做是一回事，能不能做到————卻是另一回事。
作為在陰間憑藉天賦成長起來的「鬼王」，從來沒有經歷過正統修行者那種需要時刻警惕「心魔入侵」、「持正守心」的苦惱。
因為它們本就是由最濃烈的欲望、怨念、戾氣等負面能量凝聚、蛻變而成。
它們的「道」，某種程度上就是「放縱」和「遵循」這些欲望與本能，何須「持正」？
只是它現在真的很想對著心神中那個聲音進行憤怒地斥責，骯髒的辱罵。
然而憤怒之心一旦不受控制地升騰，破綻便再次顯現。
千眼鬼王只覺得眼前景象陡然一花，仿佛時空扭曲置換。
待它「看清」時，竟發現自己已不在那血腥混亂的戰場，而是回到了威嚴神秘的抱犢山核心酆都大殿最深處！
自己————竟然端端正正地坐在了「五濁御座」之上！
等等！我？
坐在「五濁御座」上？！
這念頭如同驚雷，在意識中炸響，帶來一陣眩暈與難以言喻的————戰慄感。
仿佛是為了確認這「身份」，「形象」也隨之自動「顯化」。
頭戴「五方鬼帝冠」，冠冕形制古樸蒼茫，前方垂著十二道旒珠。
身著玄黑色的「帝袍」，袍服以銀線刺繡，密密麻麻「反繡」滿了整部道門《度人經》的六十二萬言經文！
腰間束著一條「九泉玉帶」，玉帶並非裝飾，隱隱與「北都羅酆幽泉地獄」相連，為其提供著無邊偉力與陰司權柄。
手中持有一卷《陰律總綱》，簡帛材質非紙非絹，泛著古老的冥光。然而，卷上空無一字，仿佛一切陰司律法、賞罰規則，皆在持卷者一念之間，無需文字贅述。
御座之下，是九級以不同地獄典型刑具為裝飾的台階，依次向下延伸。至最底層的第九級，台階邊緣，則跳動著「無邊業火」的火苗，象徵業力不空，刑罰永存。
而在這顯赫御座的下方，正恭敬地跪伏著一道道熟悉而強大的身影。
多惡鬼王、大諍鬼王、散殃鬼王、啖獸鬼王、負石鬼王————皆是威震一方、凶名赫赫的頂尖鬼王，此刻卻如同最忠誠的臣屬，向著御座上的它，俯首帖耳！
這，這，這————不好吧。
我何等何能，竟然坐在了周乞大人的位置上？
中央鬼帝之位，理應是————
明知眼前一切皆是虛妄幻象，是那侵入心神的「天魔」亂心之策，刻意勾起它最深處的權欲與野心————
但撫摸著象徵無上權柄的「五濁御座」，感受著那仿佛掌控一切陰司法則的力量，俯視著下方跪伏的昔日同僚————
俗話說得好，玉璽不拿到眼前，朕怎麼知道自己有沒有野心。
這就是「天魔」亂心之策的可怕之處。
它不一定直接攻擊你的弱點，而是將內心可能存在的，連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識到的欲望與妄念無限放大，讓人沉溺其中，難以自拔。
失去了九百九十九隻核心眼睛的千眼鬼王，對於這種直指心神的「天魔」手段，幾乎毫無抵抗之力。
竟然沉淪了足足三息之久！
三息，在凡俗看來或許短暫，但在頂尖強者的生死搏殺中，足以決定勝負，乃至生死！
當它從那權欲幻夢中被劇痛和瀕死感強行「拽」回現實時，絕望地發現自己那本就殘破的鬼軀之上，又增添了無數道深可見「骨」的恐怖傷痕！
蘊含著三湖浩瀚之力的狂暴捶打，幾乎要將它那龐大的軀體硬生生錘成一顆Q彈的怪味牛肉丸。
「可恨啊！！！若是我千眼完備，神通無缺，可破一切虛妄幻象，豈能被這般卑劣手段愚弄至此！！」
無邊的怨念與不甘在它殘存的意識中咆哮。
但現實，從來不以敗者的怨念而轉移。
隨後，戰鬥進入了一種令千眼鬼王絕望的，單方面「玩弄」的階段。
白蓮神魂繼續「興風作浪」，極盡心靈之能事，手段花樣百出，堪稱「慘無人道」。
而外在的小青，則配合得默契無比，進一步「蹂」著它那已經不堪重負的鬼軀。
內外夾擊，身心俱疲。
千眼鬼王在連綿不絕的打擊下，如同漏氣的氣球般不斷縮小乾癟，精純的魂力不受控制地大量逸散化作縷縷黑煙。
終於，雙重折磨下心神產生了崩潰的跡象，意識開始渙散，防禦近乎於無。
「鏘！」
一聲清越的劍鳴響起！
原本被小青雙手持有的幹將、莫邪雙劍，忽然自行分開，化作一赤一青兩道流光！
赤劍「干將」飛入許宣那虛幻的魂魄手中，青劍「莫邪」則依舊被小青握持。
兩人一左一右，氣息相連，劍意相合。
懂不懂什麼叫「初始正義組合」的雙劍合璧呀？
下一瞬，同時動了！
沒有繁複的招式，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只有最純粹、最極致的「劍」與「意」的融合！
許宣的魂魄劍招空靈縹緲，直指心神破綻；小青的劍勢磅礴浩蕩，碾壓物質存在。
兩種截然不同卻又完美互補的劍意，將千眼鬼王殘存的魂體徹底籠罩！
但凡修行世界之中涉及雙劍合璧的劍法招式都強大的不可思議。
武俠可以打出仙俠特效，仙俠可以打出不講道理的能力。
套皮越女劍自然也是可以的。
「噗！噗！噗！噗！————」
一千隻「眼睛」，無論真實還是象徵，盡數破滅。
千萬朵蓮花從腐爛的軀體上綻放，白蓮吸乾了本源化為紅蓮，然後消散。
最後一點視覺的微光，徹底從千眼鬼王的「世界」中消失。
然而，就在墜入永恆黑暗的這一刻，瀕臨崩潰的意識反倒陷入了一種奇異的「沉凝」之中。
沒有了千眼的紛擾，沒有了外界的景象，一切的感知向內坍縮————
「這————就是「心之眼」嗎？」
一個茫然的念頭划過。
在鬼命的最後剎那，在一切外相都被剝奪的絕境中，它那被許宣「天魔」手段反覆拷問、蹂躪過的心靈，仿佛被強行「擦亮」了那麼一瞬。
它「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而是用那即將徹底消散的「靈明」本身。
它「看到」虛空中，仿佛橫亘著一輪無形的卻又無比真實的「黑色烈日」，正在無聲地輻射著整個陰間。
無數無形的因果鎖鏈，如同那烈日散發出的「光線」一般貫穿了幽冥的每一個角落，將萬事萬物都籠罩在一張巨大而複雜的網中。
它「看到」瀰漫在整個陰間的濃郁到化不開的恐怖「劫氣」，此刻如同被颶風捲起的海嘯巨浪，正在空中猙獰地奔騰咆哮。
如同擁有生命般，饑渴地尋找著下一個可以吞噬，可以掀起更多波瀾的「目標」。
它更是「看到」了————那朵「白蓮」。
並非實體，而是一種象徵著某種道路某種存在方式的「意象」。
它靜靜地懸浮在意識感知的「背景」中，仿佛超然物外，不沾染任何因果與劫氣，卻又綻放得如此————妖異、艷麗，充滿了難以言喻的吸引力與危險性。
最後，它的「視線」....如果還能稱之為視線的話，不由自主地落向了不遠處。
那個造成今日一切悲劇的「始作俑者」，黑山老妖的分身。
它「看到」了對方臉上，那混合著憤怒、憋屈、焦急，甚至還有一絲————被冤枉的「無辜」與「悲憤」的表情？！
但你憑什麼露出這幅表情？！！
憑什麼？！
這一眼，點燃了炸藥桶的最後一絲火星！
千眼鬼王心中那積壓的所有怨毒、不甘、恐懼、以及臨死前的極致憤怒，如同被徹底引爆的火山，完全爆發了出來！
「若不是你黑山野心勃勃，四處惹是生非，我又豈會被派來監視，又豈會捲入這場殺劫，死在這裡？！」
「若不是你黑山鬧出動靜，主險鬼王又怎會與我同來，又怎會一同隕落？！」
「若不是你黑山這個禍源」，又怎會引來陽間這幫手段詭異、心狠手辣的凶神惡煞，跨界追殺至此？！」
「若不是你黑山攪動風雲，陰間又豈會像現在這般劫氣瀰漫，動盪不安，看不到未來？！」
在它那即將徹底湮滅的意識中，一切的因果、一切的罪責，最終都無比清晰地指向了同一個目標。
萬惡的源頭，終究還是你呀，黑山！！！
於是，在魂體徹底潰散前的最後一瞬，千眼鬼王凝聚起殘存的所有怨念與魂力，向著這片幽冥天地，發出了兩聲悽厲到極致也怨毒到極致的怒吼：「黑山！黑山—！！！」
甚至，在怒吼的同時將一道蘊含著最後執念的意念烙印，狼狠地「刻印」在了腳下的冥土深處！
它相信，這幫來自人間的「凶魔」絕不會好心到去清理掉這份指向黑山的「罪證」。
做完這一切，所有存在痕跡盡數歸於虛無。
陰間天空，血色雷霆連綿閃耀，仿佛在為接連隕落的兩位鬼王，奏響一曲沉重而詭異的輓歌。
正是：
黃泉九曲皆暗啞。
笑從前、分疆劃獄，戲言帷幄。
誰信幽冥劫初起，始化雙王星乍？
更漫漫、千劫高掛。
莫道銷魂今已矣，有殘碑矗在忘川野。
風過處，遍青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