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德有些恍惚,仿佛看到了自己的过去。
家庭美满、父慈子孝、兄友弟恭。
他有着不错的家境,虽然不是什么显赫的大贵族,但也不算太差。
他有着属于自己的事业,得到了上级的赏识,拥有光明的前程。
他有着足以让人羡慕的天赋,年纪轻轻便成为了白银级非凡者,剑指黄金,更重要的是,他还拥有研究非凡的天赋,甚至有机会改变整个世界。
但这一切在一夜之间毁灭。
将人逼疯只需要最糟糕的一个晚上。
从那时候起,伯德忽然发现,自己以前从未真正看清过这个世界。
人欲浮躁、勾心斗角、彼此攻讦。
现实世界从来就不是乌托邦,更不是黑白分明的琴键,而是黑与白之间的灰色。
乌托邦这个古词的原意正是“不存在的地方”。
世界找不到一个乌托邦。
那么。
如果能造出一个乌托邦,如果有一个地方,人类可以互相理解,不存在任何矛盾,那不是一件很好的事情吗?
乌托邦是“不存在的地方”,但也是“好地方”。
没有,那就造一个。
在最初的最初,伯德加入福音教会的想法很简单。
但这也是“乌托邦”成为他的执念开始。
……
“伯德?!”
亚伦向前扑了出去,但他还是慢了一步,并没能阻止一心求死的伯德割开自己的咽喉。
鲜血溅在了他的身上。
已经见过很多死亡的亚伦自然看得出来,伯德已经断绝了自己的生机,甚至没有丝毫弥留之际,直接重重倒在了地上。亚伦试图抢救伯德,将曦火和生命力灌入他的体内,但已经来不及了。
伯德死得干脆利落。
甚至在身体断绝生机之前,他的灵魂已经先一步离开了他的身体。
曦火显然做不到“冥土追魂”。
伯德的死亡,也打破了原本微妙的平衡。
亚伦直起了身子,耳畔边原本逐渐减弱的福音梦呓,此时顿时变得响亮起来,甚至组成了有意义的句子:“乌托邦吗?吾知道了……”
亚伦听懂了福音之神还略带着些许睡意的话语,祂用的显然是神语,但其内容却也很简单,作为当世的福音歌者,伯德选择献祭自己,向自己“信仰”的神明发出了遗愿与祈求。
一般来说,状态正常完好的神明是不会完成这么离谱的祈愿的,除非献祭的祭品足够多,而伯德献上的只有自己,显然不够。但福音之神还没有彻底清醒过来,祂半梦半醒间压根没有思考的能力,更别说这是祂千年来第一次亲耳听到信徒的祈愿。
因此,祂压根就没辨认伯德的遗愿离不离谱。
而且,更关键的是,对于这位远古神明来说,祂是能实现伯德的遗愿的!
接着,响彻天地的福音之歌忽然奏响。
“伯德,这赌上自己的一击可真是漂亮。”
亚伦听着耳畔边激昂回荡着的福音之歌,喃喃道:“你真的给我出了一道大难题啊。”
说罢,他举起手中的梦境之酒,将里面的大部分酒液一饮而尽,只剩下一口,并将它撒在了面前伯德的尸体上。
接着,曦火与血火构成的混合火焰点燃了伯德的尸首,将他彻底燃烧成灰,随着空中时刻吹拂的大风,吹向不知何处。
在做完这一切后,他快步走回到了安娜的身边,用左手将仍在努力哼唱安眠曲的安娜搂抱起来。
然后。
梦境之酒的力量开始生效。
福音之神正在苏醒,但正是此时此刻,反而是祂梦境影响力最大的时候,因为祂的力量先意识一步苏醒。
“呼——”
亚伦缓缓呼出了一口气,感觉到了酒力的上腾。
在神明为所欲为的梦境之中。
本该诞生于未来的命运之神,提前出现在了这个世界。
圆环之理出现在了亚伦的头顶。
剑与锤凝结在亚伦的左右手边。
命定天平浮现在亚伦的瞳孔中。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只喝了一小口梦境之酒,亚伦此时并没有醉晕过去,还保持这足够的清醒。
亚伦昂起了头。
响彻天地的福音之歌正是来自于天空之上。
神力更是凝结于那远处。
福音之神所在的福音神国,或许就在那九霄云外的天空。
祂正在逐渐进入现实世界。
他只有一击的机会。
要么把福音之神彻底打醒,让祂意识到伯德的遗愿有多离谱。
要么把福音之神重新打晕,让祂继续回去睡祂那场春秋大梦。
光凭他的力量,显然是做不到这种伟业的。
毕竟亚伦此时手中掌握着的神力,本质其实是来自于福音之神的,他再怎么运用,也无法超越福音之神本尊的力量。
亚伦看向了一旁的“命运共同体”,那是属于伦丁尼所有生命的东西。
此时此刻,安娜的命运正与它紧密相连着。
于是,他俯身询问怀中的少女:“安娜,你有什么愿望?”
闭着眼睛的安娜停下了哼唱,缓缓开口:“我想让福音之神重新入睡。”
半梦半醒间,安娜向命运之神说出了自己此时的愿望。
她这个愿望,成为了命运共同体所有生灵愿望的代表。
人们的共鸣开始回荡。他们在认同安娜的愿望。
乌托邦很美好。
但那并不是人们想要的世界。
“好。”
缔造奇迹的命运之神给出了承诺。
亚伦轻轻踏了天谴之剑一脚。
这柄本来已经破损不堪的巨剑顿时开始了剧烈的晃动。
伦丁尼所有生灵的愿力顿时涌入了这柄斩进命运共同体中的巨剑。
接着,亚伦举起了空着的右手,朝着天空轻轻一挥。
“兹拉——”
随着什么东西被斩碎的声音响起,福音之歌突然被打断。
人类组成的命运共同体,拒绝了福音之神,拒绝了乌托邦。
这一剑。
斩断了福音之歌。
斩碎了福音之梦。
斩却了伯德的遗愿。
斩尽了亚伦的神力。
这一剑。
结束了这过于漫长的一夜。
在坠落前的瞬间,亚伦看到了远方绽放的黎明之光。
……
搂着安娜的亚伦脱力地坠落下来,他已经没有力气飞行了,更没有力气处理与他一同坠落的天谴之剑……准确地说,是天谴之剑解体后,自由落体的碎片们。
与“无害”的他们俩相比,那些玩意一旦坠落到地上,肯定会造成一场灾难的!
不过,还没等操碎了心的亚伦做什么,他便感觉自己下落的速度忽然减慢——他似乎被什么人给抓住了衣领。
亚伦愣了愣,扭头看向了抓住自己的人。
他是罗曼努斯二世。
“做的不错。”
他微微一笑,真心实意地夸赞道,尽管过去的一夜里,他一直在守护伦丁尼所有人的灵魂,但教皇冕下脸上却没有丝毫疲惫:“接下来就交给我吧。”
说罢,被教皇冕下提在手中的亚伦,看到了壮观的一幕:
罗曼努斯二世轻轻挥动了手中的曦火圣枪。
接着,那如同雨点般坠落的大楼碎片,在几乎同一时间,被璀璨的曦火点燃。然后,在被曦火彻底燃烧成灰烬前,它们逆流而上,朝着更高的天空而去。
亚伦呆呆地望着这场逆流的“流星雨”,呼出了一口气:“终于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