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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牛之才

第十刀 大黑猫

附近的树丛里响起了猫叫声。

叫声又酥又软,药小枝一听就知道,一定是刚才那只大黑猫。

他又不是老鼠,这家伙阴魂不散,居然一路跟到了这儿?

难道这大黑猫是垂涎他的帅气,对他有什么企图?这色胆包天的大肥猫。

哼,他才不会轻易就范,除非这大黑猫先告诉他这里发生了什么。

药小枝心中不由无奈,他这是在想什么啊。他怎么说也是有骨气有取向的人,怎么可能会接受一只公母不明的大肥猫的献媚?不可能,不可能。

那猫叫声随着夜风散入夜幕,很快就沉寂了下去。似乎是跑远了。

“大肥猫,大肥猫,你还在吗?”药小枝往树丛走了一会,四下都没瞧见,嘀咕道,“这还真走了啊。”

回望来路,只有一地死尸,说不出的幽森可怖。药小枝本还想让这黑猫带他下山,此时不由得有些失望。这大肥猫虽然惊扰了他,可也是他在这荒山见到的唯一活物。不讨喜,可至少比鬼亲切。

就在药小枝小失望的时候,不知哪里传来一个很不开心的口气:

“傻乎乎的小鬼,你是在找本小姐吗?”

是谁在说话?药小枝回过身,没看见半个人影,几乎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听。

又听那声音道:“别找了,在这儿呢。”

声音来自上方。药小枝抬头看去,只见山庄门檐坐着一个娇柔少女,一边踢着脚,一边吹着口哨。她戴着顶男人的草帽,看不清上半张脸,嘴角挂着两只小酒窝。踢脚时脚踝上铃铛叮当作响,配上她连串的轻笑声。药小枝还在愣神,她已从门檐跳了下来,身姿轻盈曼妙,仿佛是从壁画里走出来的妖精,使夜也明媚了许多。

少女走得很快,两人之间剩不下六七步,药小枝慌忙问道:“你是谁?”

“这转身的功夫你不认识我了?”

“你……你就是那只大肥猫?”药小枝话方出口便后悔了。

这实在太蠢了,猫怎么可能变成人呢?

都说猫有九条命,人有几条?竟然能和猫比。

不料那少女并不否认,上前摘下那只草帽径直扣在他头上道:“乖,戴上这顶草帽,你就变得不傻啦。”

药小枝只当她信口胡诌,恶意取笑自己,本想反嘴几句。

可这时见了她那张神气的小脸,精致得不像话。没化几笔妆容,却也撩人神魂。这时凑近了,才发现她穿的是一件碎花紫裙,雪白的玉颈上系着一条红绳,打了个巧结,干脆好看。

药小枝心中不由一动,这小丫头这是人是妖?一时间只觉自己还堕在梦中,眼前所见一切皆是虚幻。

“小鬼头,眼里不老实,乱看什么?”少女扭过头去,脸像是红了。

“没看什么。”药小枝做贼心虚,转口道,“小丫头,这么晚你怎么在这儿?”

“小鬼头,没大没小,叫谁小丫头呢?”

跟谁谁没大没呢。药小枝心道,老子上辈子命短可也活了三十四。这真计较起来,没准你老爹还比我小呢。此时此刻,却也不值得与这小丫头怄气,便柔声道:“小姑娘,是我失礼,你别放在心上。我被一伙坏人抓到这儿,蒙头乱撞急坏了,什么也不知道。”

“这还差不多。本小姐今天心情好,就不为难你啦。给我跪下磕三个头,你下山去吧。”

“哎,好,等等……”药小枝听了后半句,脸色也变了,“小姑娘,这大半夜你可别开玩笑啊。那个鬼会信?”

“鬼不信你信咯。哼,要是你不磕,你就别想活着离开这儿了。不妨告诉你,这姑丈山本小姐说了算。”

“原来你和那些人是一伙的?”药小枝心中又害怕起来,往后连退两步。

“那些人?你是说上岗上那些死人,对啊,他们都是我的手下。说起来本小姐下午睡个觉,一起来这些人都死了,是不是你小子干的好事?”

“我……小的哪有这么大的本事。啊,快看,有人来了。”

“人,谁来了?”

这少女说得轻松,药小枝听得却是骇然。这小丫头看得天真可爱,没想到就是那些黑衣人的头子。真落到她手中,恐怕连怎么死都不知道!趁着她回头的间隙,药小枝二话不说,扭头便跑。

不管身后传来什么声音,他都不管不顾。这时候,他只记得一个字,那就是——啊!

“你,你会飞啊!”药小枝向后摔倒在地,忍住骂娘的冲动。他不要命地跑了这么久,刚要停下来喘口气抬头就看见紫衣少女坐在前方树梢上。仍是那副慵懒的烂漫神情,她打了个哈欠,像是等他多时了。

“小鬼,你怀里那鼓鼓的是什么?”紫衣少女跳了下来,离着药小枝不到两步。两人鼻间几乎贴在一处。倒是药小枝脸先红了。他慌忙后退。他退一步,紫衣少女便追一步。药小枝大骂这小丫头没羞没臊,毫无廉耻,搔首弄姿勾引他这老实大叔。万幸紫衣少女并没听见。药小枝心道,他已礼让三分,可若这小丫头还不知难而退,他就要不客气了!

想着便要大义凛然,叫这小丫头吃点苦头。不料这时紫衣少女却没跟上,衣袖往药小枝胸前一扫,轻喝道:“贼小鬼,趁我家主人不在,进山庄偷了什么东西?”声犹在耳,人已飘然数步之外。

“我没进庄!”药小枝刚要辩解,忽觉怀中一空,似乎有什么东西没了。他醒来时慌慌张张,只顾着逃命,全没发觉自己身上还有什么东西。这时经紫衣少女一提醒,方才意识过来。

“是个酒杯啊。”紫衣少女举起手,将那东西放在月光下,只见那金属杯身分外通透,竟是被月光穿透,显得极为圆润饱满。不由赞了声:“好神气的玩意。咦,小鬼,这杯子怎么缺了一个角?”

“酒杯,什么酒杯?臭丫头,你拿了我什么东西,快还我!”

药小枝心中暗暗生奇,快步上前想去夺她左手。紫衣少女侧身一躲,不让他得逞。药小枝气急,转头看去,只见紫衣少女手腕皓白如许,仿佛乳汁流淌穿行而过,却是那酒杯中随时就要溢出的皎洁月光。

他只觉当头受了重重一锤,大脑中嗡嗡作响。他有十足的感觉,在这一眼前他根本不记得这杯子的一点一滴。可这一瞬,这杯子的一切一切就全都在他眼前活了过来。

“这杯子……这辈子……”药小枝嘴唇跟着颤抖起来,他的思绪跟不上来了。

眼前泛起一层层雾气,连带着那紫衣少女的轮廓都摸了起来。

他记得,他太记得了,这杯子是十七年前他捡到的,看上头似乎镶着些黄金,一直好好保存着没舍得扔。

——那个与世无争的乡下,无人问津的岁月,他独自一人在自家仓库里,拿着那把发红的铁凿子。不知将这杯子锤击了多少回,愣是没能将上面的黄金敲下来一星半点。每当这时,他便分外想念王老亏的那把黑老虎。

活着太苦,混吃太难,药小枝几乎差点忘了这杯子的存在。后来瘟疫来了,他整个人废了,虚弱得连嘴都张不开。妻子整日整夜的守在他身边,几乎哭瞎了眼。他听得心烦意乱,可一声也骂不出,一句也道不了。

又是灾年,路上人人面如菜色,家里没钱买米断了炊。两个孩子嗷嗷待哺,不懂事,饿晕了吵着要吃肉。妻子发怒拿起扫帚要教训孩子。

病榻上的药小枝急叫:“别打孩子,你要打打我。”未说完又咳嗽起来。

妻子听了心也软了,松开扫帚躲到门后自哭道:“你当我舍得吗?”

药小枝唤来两个被吓傻的孩子,让他们取出藏在地板下的那只铜盒,进城把这只杯子当掉多少换些银两。孩子听说能吃肉自是欢喜,可没想到平日柔弱的妻子这时却出奇固执。她见药小枝闲暇时常常拿着这杯子发呆,知道这杯子对他意义非凡,死活不肯答应。宁愿一家人一起饿死,她也不卖这杯子。

此时药小枝怎争得过她?心里划过一念,若是他死了,妻子大约便就能卖这个杯子,喂活两个孩子了……两天后,直到他要咽气的前一刹那,这杯子扔被他握在掌心。分明是完好无缺,坚韧如初。那份寒他纵然看不见,也摸得到。

这小小的杯子里,盛满了他妻子强咽的欢笑,还有孩子天真的哭声。他的一生就像是这杯子里的一滴酒,终于要倒干了结束了。杯子脱手落地的那一瞬,那一声响格外空灵,仿佛代替谁将他污浊的瞳孔从里到外都洗了一遍。

如今仔细回想起来,也就是在捡到杯子这天,他目睹了炉火中燃烧的尸体,王老亏带刀离去,他的生命轨迹也发生了改变……

药小枝接过杯子,仔细瞧了眼,嘴上应着:“没什么,饭楼里随手拿的酒杯。”脸颊上泪却落了下来,连自己也没察觉。

“哪家饭楼还用这么好的杯子,这上头是黄金么?”紫衣少女笑了声,忽奇道,“咦,这好端端的你怎么哭了?”

药小枝转过身去又立马转回来,笑道:“真金?这红茶镇的人都是大富豪,哪里用得起!你上当受骗啦,这是假的。”

“假的?我看真金都没它这么亮。再让我仔细瞧瞧。”

紫衣少女伸手便要来夺,不料药小枝缩回手往后一抛,再摊开手时候,两手空空竟是将那杯子扔掉了。

她吃了一惊,叫道:“这么好看的杯子,你怎么说扔就扔了?”

药小枝道:“不过是个破酒杯罢了,有什么好心疼的?你随便去哪个酒铺花上二两银子,比这杯子更精致的那些老板都赶着送你。”

紫衣少女也不知信了没有,不再说话。忽抓住药小枝左手,解下脖子上那根红绳绑在上面。那根红绳明明不长,此时却被抽出数尺来。

药小枝使劲挣,那红绳反倒更紧。大惊道:“小姑娘,你这是做什么?”

“自然是带你回家,等主人回来发落咯。”紫衣少女眯着眼笑道,“放心吧,阿苗只爱吃鱼干,不爱吃老鼠。”

“若你家主人回来,那我可就没命了!”

药小枝虽不知这少女口中的主人是谁,用脚去猜也知道那是个难缠的货色,此时大好时机再逃不走,天知道他有没有第二次重生的机会!连声哀求道:“大小姐,您发发慈悲,放了小的吧!”

“那可不成。这天还没亮,你一人走山路也不安全,还是先和我回庄去吧。”

紫衣少女嘴角轻笑,轻轻一拽,红绳上掠过一道灼流般。药小枝半个手臂全都麻了,只能任由她往前牵拽。一路上任药小枝说破嘴皮,紫衣少女全装听不见,只说“主人心地善良,不会拿他怎样”,“你赶着下山,反而不测”。语言天真烂漫,口气轻佻,虽是清脆动听,药小枝却是连冒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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