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州某地,百草门分舵。
地面一层赌坊人流出入,繁华无比。
地下飘满古朴药香,统一着装的弟子各执其分,忙碌非常。
象征生死的回天间,那道数个时辰不曾出入的大门忽然开了。一个须发皆白,乱糟糟的老头子负手走了出来,双眉紧锁,愁容满面。
所有弟子立时停下手头工作,恭恭敬敬地道:
“祖师爷。”
扁子真直当没听见,反而嚷道:“不治了,不治了!再怎么治也活不了!”
药小枝推开门,追了上来:“白胡子老头,亏你还是医圣传人,这么快就放弃了?”
扁子真回过头来,眼冒凶光,揪住药小枝衣领喝道:“你小子知道什么!老夫为了破燃术之毒,已足足花了半生心血,可仍是毫无进展!”
萧放接住后摔的药小枝,问道:“扁前辈,这燃术之毒当真就无药可解吗?”
楼梯上忽有一个虚弱的声音响起:
“扁神医您清醒再好不过,请快快救救马多!”
药小枝惊喜道:“朱大侠你醒啦!”
唐朱冲他安然一笑:“不碍事的。”
扁子真停下身,叹声道:“朱无救,这其中的渊源你也不必我说了吧。大约距今一个甲子,彼时唐门如日中天,门下同时出了两个绝顶天才。一人是研究药理的竟天一脉,一人属机关霸道的天工一脉。这两人天赋绝伦,于本脉所学皆大有阐发创造,本可发扬唐门道统、造福中州武林。谁想后来这两人竟为意气之争,比试谁是唐门第一高手,闹成了死敌。”
“天工一脉的号称‘八牛之才’,竟天一脉的被称作‘万毒之母’。八牛之才威震江湖,万毒之母为了打败他,于是收集天下至毒至恶、至善至美的一百种草药。将其引入冰窟寒室,取唐门空心山里经年不散的不灭兵气催发这些草药的邪性。再取一个活物作为引子置于其中,这些药草在极冰极热中自相残杀,自我毁灭,自我燃烧。这一过程要持续整整四十八天。”
“这当中冰室寒气、干燥、光线,以及所用的百种草药和引子只要稍有改变,用此术所造出来的毒便千变万化,神鬼莫测,无人能够穷尽。燃术之毒之所以厉害,是因为造出这种毒药的人都不知道它到底是什么毒!是以这燃术之毒除了天地,也根本无人可解!”
唐朱脸色惨白,喃喃道:“这么说,马多也……可他中的不是燃术之毒呀。”
“他是老夫的徒儿,如果可以,我会见死不救吗?”扁子真老泪纵横地道,“碧落花毒已入肺腑,此时调制解药至少也要三天,哪里来得及!人力终难胜天!”
萧放跌倒在药小枝身旁,落泪道:“萧某走遍中州,八年来所求,就是为找到扁神医求解燃术。今日看来,果真是痴人说梦。朱无救,你朋友是我害死的,我并不后悔,今日你一刀杀了我!”
唐朱仍不放弃,问道:“扁前辈,那日我在你的书房中看见那本《百草灵物》,书里夹着一页,明明说了一种方法可解天下百毒,难道也解不了燃术?”
扁子真想了想道:“凡是自然皆有例外,你说的那一页上可是画了一个三角杯子?”
唐朱连忙点头:“不错,那是什么东西?”
扁子真摇头道:“那是当年河伯与药皇祝寿用的酒杯,号为大河金瓯。这杯子浸泡过仙酒,能调和药性。后来这杯子落到武当手中,我师父百草药尊年轻时曾见过一次。再后来武当山大火,这杯子也不翼而飞了。这关头,咱们上哪儿找去?”
“三角酒杯吗,我这儿正好有一个。”药小枝忽然说道,“上面好像画了几只蝌蚪,也不知什么意思。”
萧放动气道:“臭小子,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打岔。”
唐朱失望地道:“小枝,多谢你了。”
扁子真直当药小枝胡言妄语,也并不放在心上。可余光在他手中一瞟而过,本已凉下去的心和眼顿时一起跳了起来。
“我错了。”
药小枝讨了个没趣,正要把杯子放回口袋。
那白胡子老头却一个箭步上前,从他手中夺过杯子,脸上满是奇迹,大声道:
“师父,是你显灵了吗?快,快却回天间!”
扁子真边跑边道:
“大河金瓯是百草门流传的一个秘闻。到底这杯子真假,有无神效老夫也不肯定。但如今,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萧放、唐朱二人互看一眼,皆觉有些惊异、疯狂。但好歹也是一线机会,忙跟了上去。
只剩下药小枝空举着手,委屈地道:“那是……我的杯子,你们要用……好歹也给点钱啊……”
扁子真用烧刀隔开马多手臂,顿时黑血连连,一滴滴滴入那只古朴的三角酒杯。
大河金瓯盛着马多一杯毒血,起初并无任何反应,半个时辰后血渐渐清澈起来。
唐朱几人面露惊喜,本已抛弃的希望又升了起来。
一个时辰后,扁子真慎重地将杯中清血喂马多喝下。他脸上的黑气徐徐退散,本已凝滞的脉搏又变得又立起来。
扁子真再三探看,试图催发马多的道器,这几日他身上一团死水般的灵气竟有了微微的波澜。
“这燃术之毒,竟这般轻易就解了?”扁子真酒杯脱手摔在地上,仍是满眼的不可思议。
“我的杯子!”药小枝急忙扑上去,可萧放仍比他快了一步,夺了杯子便飞出大门。
半晌方才回来,手中酒杯盛着与方才马多同样分量的毒血。
唐朱道:“这是唐姑娘的?”
萧放脸上是少有的大喜,他正要点头,低头思索多时的扁子真忽然道:“萧放,这大河金瓯能破燃术,但你可知道?”
萧放一怔:“请扁前辈明示。”
扁子真注视着他的双眼,冷静地道:“就算解毒,已经逝去的东西也不会恢复,已经丢掉的东西也不会回来。一切,只能保持现状。这个道理,你明白吗?”
“前辈,你是说……不,不是这样的!”萧放如同崩溃了一般,大叫道,“我不信!我不信!”
扁子真叹道:“我的师父,两位师叔,还有六位同门都死在燃术之毒上。我自离开百草门那天,就立誓要破解燃术,可到头来一事无成,只发现自己大错特错。就算我破解了燃术,我的师父、师叔、师兄师妹就能回来了吗?”
萧放拳头攥紧,掌心刺破流出血来,大喝,终道了两个字:
“当真!”
药小枝听得糊涂,问道:“朱大侠,毛猴子这是怎么了啊?”
唐朱却没做声,药小枝抬头一看,这才惊讶地发现他脸颊上竟在落泪。
“你们这都是怎么了啊?”
药小枝转头一看,萧放已擎着那杯毒血冲了出去。但听一声刀碎,那大河金瓯从窗户上丢了进来。里头却是干干净净,没有一点儿残留。
“这毛猴子急什么,毒性还没解呢就倒了?”
药小枝上前捡起杯子,探出头看见萧放高大的背影正大步大步地被黑暗吞噬。他到地上去了,有人在等着他。
忽听唐朱喃喃道:“不,他是自己喝掉了。”
“啊!喝掉了,那他自己不就中毒了吗?”
“也许吧。”
“——朱无救,我欠你一刀,来日必当回报。”
唐朱与药小枝走出回天间时,四下里都是这一个声音。
临走前,马多仍未清醒,但毒性已去,恢复只是时间问题了。
扁子真把大河金瓯还给药小枝,脸上不知是喜是悲。又将唐朱拉到一边,说道:
“朱无救,你已被绝妙山庄盯上,日后行走江湖切切多加小心。这绝妙山庄中州各地都开了分舵,无数人的墓碑,无数人的头颅。他们收藏人物,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不入庄即死。江湖无名小卒,只要立一块碑,立刻身价百倍,就和被收入妙绝典籍一样。”
扁子真苦涩道:“绝妙庄主要收老头子入庄,实在不得已才出此下策,少侠见笑了。”
“多谢扁前辈相告。”
唐朱牵着红马走上大道,耳畔忽回响起那伪装成老妪的黑衣杀手的话。
——“唐朱,你的墓碑也立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