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蝴蝶面具

第六章 锁定作案车辆

1、心在渡口

那条短信是李奕发来的,内容是:“良辰美食,红酒佳人。我在家里,你在哪里?”

这16个字的短信,梁昕看了不下10遍。他觉得有些暧昧,还有几分性挑逗的意味,能让人产生丰富的联想。短信中的“家”,显然是指梁昕的家。梁昕想象着,在这个凉爽的夜晚,李奕做了一桌子好吃的,开了一瓶红酒,刚刚洗过澡,穿着睡衣,浑身散发着洗发露和沐浴露的香气,等着他回去;再回味着两个多小时前,在他的办公室里,李奕把他放倒在沙发上,趴在他身上“穷凶极恶”地吻他,他推她的时候……他觉得身体里有一种冲动很火爆,让他浑身燥热、呼吸急促。

自从4年前朱瑾狠心地离开了他,他的心一直像一间拒绝阳光的小黑屋。最近,李奕硬生生地闯入了他的生活,他那间小黑屋的窗户就被强行打开了一条缝,他还没来得及关窗户,一束阳光已火辣辣地照射了进来。感受着阳光的温暖,他这才发现那间小黑屋其实一直都在渴望阳光。这时,他甚至渴望小黑屋的窗户被完全打开,整个房间都被阳光填满。

梁昕累了。他自己折磨自己,已经4年了。折磨一个人是很累的,需要投入情感、意志和心力;承受一个人的折磨更累,更需要投入情感、意志和心力;如果折磨人的人和承受折磨的人是同一个人,那么这个人感受到的累就放大了一倍或者更多。身体累了美美地睡一觉就舒坦了,心累了睡死过去还是累。梁昕觉得心里的那份累他都快承受不住了,再和自己死嗑下去也有些单调乏味了,甚至都有些矫情了。这时,李奕乘虚而入,火力还那么猛,他又无处藏身,确实无力招架了。他又不是个神,身体也不是铁做的,而是血肉之躯。是血肉之躯就有七情六欲,有七情六欲就会被爱打倒。

李奕这个女孩子,梁昕以前没打算爱她,所以对她没有那种爱的感觉;现在打算爱她了,居然渐渐有爱的感觉了。爱的感觉是什么?他仔细想了想,觉得主要包括以下几个方面:一是想疼她,不让她受委屈,让她快乐、幸福;二是想和她一起过柴米油盐的日子,每天都厮守在一起,日夜不分开,一起慢慢变老,死了骨灰也要埋在一起;三是对她有性幻想,想和她做|爱——如果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没有性幻想,说爱她,那纯粹是胡扯淡。

这几个方面的感觉,在两个多小时以前,也就是李奕去梁昕办公室以前,梁昕一样还没有;此时此刻,当他冷静下来,忽然一下子都有了,一样也不缺。他明白,他是强烈地爱上李奕了。同时也在心里感慨:一个女人要想搞定一个男人,其实很简单,只要像李奕那样大胆一些强悍一些野蛮一些,逮住机会又搂又亲,胳膊和嘴上都使点劲,这个男人就会服服帖帖的,成为一个幸福的俘虏。

梁昕忽然浑身懒洋洋的,什么都不想干,只想和李奕结婚。不过理智告诉他,现在还不是时候;他给自己定了一个期限,那就是等“7·11案”彻底侦破以后。这两件事都是大事,每一件他都想办得漂漂亮亮的。

既然主意已经打定,李奕的进攻他就能从容应对了。李奕在他的家里等他,等他回去吃美食喝红酒。吃美食喝红酒是一个“局”,是“鸿门宴”,好戏还在后头。梁昕觉得他不能入这个“局”,不能回去。于是他在屋里转了几个圈,斟酌了一番,给李奕回复短信说:“心在渡口,无船,今夜不归。”

短信发出去之后,梁昕一屁股坐在沙发里,忽然觉得有些失落,觉得不光辜负了李奕,也辜负了自己。他手里拿着手机,不安地盼着李奕的回复。他希望李奕再次邀请他,并且措词再严厉一些,逼他回去,那样他就回去了。过了五六分钟,李奕才回复了,只有一个字:“哦。”

反来复去地看着这个“哦”,梁昕心里更失落了,也更不安了。他揣想着李奕的心情,她过了五六分钟才回复了一个“哦”,什么都没说,肯定也是煞费斟酌,心里肯定也很失落。两颗寂寞的心,就这么零落在电话两端。梁昕本想再给李奕回复一个笑脸符号,可又觉得很虚伪很矫情很勉强,于是罢了。他拿着手机,站起来又坐下,坐下又站起来,不时叹口气或摇摇头。

不知不觉,已是午夜11点多了。梁昕站在窗前望窗外的夜景。一些高大建筑物楼顶的霓虹灯不停地闪烁着。广场的巨幅电子屏幕上循环播放着本次国际网球大师赛的宣传片。广场上聚集了很多年轻球迷,不时齐声发出热烈的呼喊。外面热闹喧嚣,而梁昕的办公室里却死水一样的寂静,整幢办公楼也听不见任何动静。

梁昕觉得有点饿了,想找点东西吃,吃完就睡觉,什么都不想了。在办公桌一个抽屉里,他找到了一桶方便面。趁方便面还在泡着,他去卫生间冲了个冷水澡。几分钟后,当他穿着七分裤、背心,趿拉着拖鞋,抱着脸盆,湿漉漉地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在门口居然看见了李奕。李奕在他办公室里,正弯着腰站在沙发前的玻璃茶几旁,在上面摆放着各种美食。她又换了一身衣服,是一袭玫瑰红色的吊带长裙。这件衣服使她原本高耸的乳|房更加挺拔,浑圆的屁股轮廓毕现,看起来魅惑而性感。

梁昕的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身体里的冲动十分火爆。他站在门口,进去不是,不进去也不是。这时李奕摆好了那些美食,一转身看见了他,嫣然一笑,露出两个招牌式的小虎牙,嗔怪地说:“愣着干嘛,快来吃呀。”

梁昕极力镇静下来,故作轻松地笑着说:“别说,真有点饿了,看看你都做了什么好吃的。”说着,他把脸盆放在架子上,凑上来看。

桌上摆了四个菜、两幅筷子、一瓶红酒、两只高脚酒杯。那四个菜分别是:红烧鸡翅、熏鲅鱼、西红柿牛腩、香菇油菜,都是梁昕爱吃的。他夸张地闻了闻,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色香味俱佳!你这厨艺,怎么着也相当于一级厨师了。你要是在咱们局食堂当大厨,估计得撑死不少人。”

李奕撇了撇嘴说:“你可别忽悠我了。我做的饭这么好吃,可是我做好了之后,请某人回去吃某人都不回去,还得让本姑娘上赶着送过来,就差喂到嘴里了。某人的脸皮也真够厚的。”

梁昕嘿嘿嘿地傻笑,捏起一块鸡翅填进嘴里。李奕在他手上拍了一下,把筷子递给他。随后,梁昕坐在沙发里,李奕搬了把折叠椅坐在他对面,两个人吃起来喝起来。梁昕边吃边不住地说“真好吃”。看着梁昕甩开腮帮子狼吞虎咽,四个盘子眼看就快见底了,李奕的眼圈红了红。她举起酒杯,喝了一大口红酒,然后幽怨地说:“你的渡口没有船,我就选择游过来。只要你朝我挥一挥手,我就朝你拼命游。”

梁昕鼓着腮帮子,“扑哧”笑了,说:“我可没朝你挥手啊,是你自己游过来的。”

李奕忽然提高了嗓门:“你混蛋!”

梁昕愣住了,这才抬起头来打量李奕。他看见,晶莹的泪珠从她眼睛里滚落下来,眼神充满了委屈。他的腮帮子不动了,眨巴着眼睛发愣,不知道怎么回事。今天晚上,李奕在他面前换了很多种面孔,他就像雾里看花一样,有些捉摸不透。他最怕女人在自己面前流泪,现在看着李奕闪着泪光的眼睛,他的心都快化成水了。他咽下嘴里的食物,一口喝下高脚杯里的红酒,抹了抹嘴,从沙发里站起来,绕过茶几,站在李奕身旁,用两根手指拍了拍她的肩膀,问她怎么了。李奕从椅子里站起来,两个小拳头像敲鼓一样在他胸脯上捶,之后紧紧抱住了他,脸埋在他厚实的胸脯上,嘤嘤啜泣。

就在这时,走廊里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是拖鞋“呱嗒呱嗒”的声音,这声音由远及近,到了梁昕的办公室门口。梁昕急忙推开李奕,两步跨到沙发前,一屁股坐下来;李奕急忙擦了擦眼睛,也正襟危坐起来。这时,潘峰穿着短裤、背心和拖鞋,胳肢窝里夹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冒冒失失地推门进来了,进来就说:“梁哥,我今晚值班,看你屋里亮着灯,知道你在这儿。案子有进展了,我想和你聊聊……”

潘峰一开始嗓门很高,后来越来越低,最后低得像蚊子哼哼。因为一开始他没想到这屋里有女人,后来看见了李奕。他平时和梁昕很铁,所以进梁昕的办公室从来不敲门,都是硬闯。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李奕正背对他坐着。等李奕转过头来,他才发现眼前这位美女竟然是自己的师妹。于是他松了一口气,分别冲两人伸了伸舌头,挤了挤眼睛,大大咧咧地往沙发里一坐,扫一眼茶几上的菜和酒,“啪啪”地拍着自己的大肚子说:“梁哥,师妹,这深更半夜的,孤男寡女的,又是酒儿又是菜儿的,啥情况啊这是?”

李奕瞄了梁昕一眼,使劲抿着嘴笑。梁昕怕潘峰越说越离谱,就急忙朝他摆摆手说:“不是你想的那样啊,啥情况也没有。”

潘峰仰脸看了看天花板上的吊灯,又环顾了一眼办公室,不动声色地说:“这屋里够亮的哈。本来没这么亮,我一进来,说时迟那时快,一下了就亮多了。”又瞄了一眼李奕,龇牙咧嘴地笑,“我这个灯泡少说也有一千瓦吧,师妹?师妹你们不该开灯,应该点蜡烛,那样多浪漫呀。”

李奕嗔怪地说:“去你的死胖子,别拿我们俩开涮了。”

潘峰看看梁昕,看看李奕,“嘿嘿嘿”地笑个没完,最后说:“我很欣慰,我很欣慰。看到这么个情况,我真的非常非常欣慰,夜里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李奕揶揄地说:“嘁,潘胖你算哪根葱啊,我们俩的事你欣慰个什么劲呀?这和你有一毛钱的关系吗?”

潘峰撇了撇嘴,摇了摇头说:“关系大着呢,师妹你不懂。”说着,他用梁昕的高脚杯倒了满满一杯红酒一饮而尽,又用梁昕的筷子夹了个鸡翅填进嘴里,边嚼边说,“你不懂,你不懂啊。”

潘峰看上去真的饿了;也可能晚饭在局食堂没吃饱。不一会儿,四个盘子都见了底。李奕又把梁昕泡的那桶方便面端给他,他几筷子就扒拉进了肚子,把汤也喝了。瓶子里还有不到一杯酒,他仰脸对着瓶子吹,一口就喝下去了。梁昕让他赶快说案子,他“啪啪”地拍着大肚子说,作案车辆有线索了。

李奕看他们说正事,急忙把茶几收拾干净,回家去了——回了梁昕的家。

2、“瀛AC7777”黑色宝马

“7·11案”的作案车辆被锁定了。

这天晚饭后,根据李奕提供的线索,梁昕打电话让潘峰去调取欧尚木业集团大门口的监控录像。潘峰马上带几个人去了,到那儿一看,真是太巧了,公司大门口有个摄像头正好对着辽沈路。更巧的是,这个摄像头的监控录像只能保存5天,从7月11日凌晨0点到7月16日凌晨0点。今天就已经是7月15日了,潘峰带人赶到的时候就晚上7点多了。也就是说,如果再晚去4个多小时,7月11日凌晨的录像就被覆盖了。多亏了李奕,让潘峰调取到了7月11日凌晨案发时间段的监控录像。

潘峰等人认真查看这段监控录像,发现在7月11日凌晨1点27分左右,确实有一辆黑色宝马X5从欧尚木业集团门前经过,车型以及这辆车出现的时间,与之前的推断高度吻合。这辆车的号牌是“瀛AC7777”。说到车的号牌时,潘峰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绷。

听到这个车号牌,梁昕大吃一惊。这辆车是江豪集团老总李江豪的。在瀛东区,很多人都知道号牌为“瀛AC7777”的那辆黑色宝马X5是李江豪的。人们在大街上看到这辆车,都退避三舍。瀛东区的大人小孩都知道,李江豪是瀛东区的头号黑帮人物,是瀛州市黑社会老大杨十三的把兄弟。

潘峰从一个牛皮纸信封里抽出一摞那辆车的照片递给梁昕。这些照片是在欧尚木业集团附近的一个高清卡口调出来的。梁昕把十几张照片仔细看了一遍,没错,就是李江豪的那辆车。

车是李江豪的,案子就复杂了。李江豪要杀人是不需要这么麻烦的,他要是想让一个人消失,简直像碾死一只蚂蚁那样简单。他身上不是没有命案,几年前一家地产公司的老总神秘失踪,尸体都没找到,谁都知道是他干的,但因为他做得太干净,没留下任何证据,所以照样逍遥法外。“7·11案”是不是李江豪干的不好说,但肯定和他有关系,因为不经他允许,谁也不敢开他的车。

梁昕问潘峰,那辆车找到了没有。潘峰说还没来得及去找;同时他担心打草惊蛇,也不敢大张旗鼓地去找。

潘峰建议传唤李江豪。梁昕马上表示反对。李江豪可是一条不折不扣的老狐狸,老谋深算,诡计多端。这辆车只是有嫌疑,没有确凿的证据就传唤他,会被他反咬一口,咬断骨头,这辈子也别想在瀛州混了。梁昕让潘峰先去摸排一下那辆车现在什么地方,明天他带着那些照片去请示封顺廷。

谈完了作案车辆的事,两人又闲聊了一会儿。潘峰感到奇怪的是,梁昕怎么知道欧尚木业集团门口有摄像头?这条线索太重要了,如果没有这条线索,要找到这辆车就太难太难了。梁昕说,这条线索是李奕提供的,有一次她路过欧尚木业集团大门口,注意到那儿有个摄像头。潘峰说李奕是个细心的人。说到李奕,潘峰一本正经地说,他的师妹他了解,李奕是个好姑娘,请梁昕一定珍惜,不要辜负了她。梁昕说,他还没做好心理准备,等这个案子破了再说吧。潘峰离开的时候已经是7月16日凌晨1点多了。

这天夜里梁昕睡了个好觉,虽然睡眠时间并不长,但睡眠质量好。7月16日早晨,梁昕在局食堂吃过早饭后,就早早地站在办公室的窗前,他在等一个人——李良。李良是个聪明人,今天上班后他肯定会去找封顺廷汇报跟帖的事。果然,8点刚过,梁昕就看见李良匆匆地从局门口走进来,然后一溜烟地上了楼。

梁昕打算等李良向封顺廷汇报完了跟帖的事,他再去汇报作案车辆的事。估计李良把事情说清楚,怎么也得半个小时。利用这段时间,梁昕给廖敏打了个电话,询问猎狐行动的进展。廖敏告诉他,目前还没有发现金狐的踪迹,不过已经按照他那个建议,安排技侦支队碰撞、寻找和金狐通话的手机的信号,暂时还没有结果。

梁昕想起昨天晚上在海晏会所里看到的那个疑似金狐的身影,真想建议廖敏去海晏会所里查查。但他也只是怀疑,并没有太大的把握,所以不能说。廖敏很关心“7·11案”,当得知作案车辆是李江豪的,也很惊讶,连声说“没想到”。他再次提醒梁昕,这个案子非同寻常,背后的真相现在恐怕是无法想象的。不过他又安慰梁昕说,作案车辆是一条重要线索,循着这条线索往前走,揭开真相的日子也就不远了。

和廖敏通完了电话,半个小时也过去了。梁昕换上警服,拿着潘峰带给他的那些照片朝局长办公室走去。还没到局长办公室,远远地就看见李良从里面毕恭毕敬地退了出来,走过好几间办公室才直起腰来。看见梁昕,李良快步走过来,在楼梯口抓着他的手,悄声说了一大堆感谢的话,意思是师弟比较够意思,没有先把李某人给撂了。

送走李良,梁昕马上去了局长办公室。果然,他刚坐下来,只提了一句跟帖人的情况,就被封顺廷打断了。封顺廷说,跟帖的事不用说了,他已经清楚了,但是发帖人的情况还得继续追,尽快查出来到底是什么人。梁昕马上说张斌正在调查。他说还有一件事情要向局长请示,封顺廷问什么事,他就把作案车辆的情况说了。

得知作案车辆的登记车主是李江豪,封顺廷从靠背上一下子坐直了身子,左眼睛下面的一块肌肉痉挛了几下,问梁昕能不能确定就是这辆车。梁昕从信封里取出卡口抓拍的照片,一张一张拿给封顺廷看。封顺廷戴上老花镜,看得很仔细。这些照片都非常清晰,虽然是夜间拍的,但车牌上每个字母和数字都清清楚楚。照片上的时间和地点都表明这辆车有重大嫌疑。

看完照片,封顺廷又仰到椅子里,像是自言自语地说:“这么说,李江豪跟这个案子有关系?”

梁昕字斟句酌地说:“目前还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李江豪和本案有什么关系,只能说他名下的这辆车和本案有某种关联。不过,不经他的允许,恐怕没有人敢开着他的车去作案。我想,这辆车是这个案子的突破口,只要查清驾驶人是谁,和李江豪是什么关系,案子就迎刃而解了。”

封顺廷不住地点头。显然他也明白了梁昕的意思:要破这个案子,必须传唤李江豪。但鉴于李江豪是连续多届的市政协委员,身份特殊,有些工作还需要局长大人亲自出马。封顺廷表示,今天下午他就去拜访李江豪。

3、李江豪的黑道往事

李江豪的故事很传奇。

关于李江豪的故事,梁昕大都是听孔少东说的。李江豪比孔少东大七八岁,上世纪80年代后期,李江豪闯荡黑社会的时候,恰好孔少东刚从警校毕业,小混混碰上小警察,两人一斗就是30年。孔少东曾经亲手将李江豪送进过监狱,那是他办得最漂亮的案子之一。如今提起来,他还津津乐道。可是,谁都没有想到,出狱后的李江豪竟然渐渐把自己洗白,成了瀛州市著名的企业家、纳税大户,还连续多届“当选”市政协委员。

1980年代后期,瀛州市作为中国最早的沿海开放城市之一,在国家政策的大力扶持下,经济得到了迅速发展。也就是那个时代,香港黑帮电影传入大陆,无形中起到了反面教科书的作用,大批年轻人争相模仿,当起了小混混,开始为收保护费、占地盘斗得你死我活。瀛州市爆发式的繁荣,成了滋生黑社会势力的土壤,而社会综合治理的严重滞后,让黑社会势力得到了迅速发展的时机。

当时,瀛州市比较出名的大混混主要有三个:瀛东区的李江豪、瀛宁区的杨十三、瀛北区的马和尚。那时候的李江豪,大多数人并不知道他的真名,但是提起“三板斧”却无人不知无人不晓。20多岁的李江豪长得浑实有力,他个头不高,但身手非常敏捷,擅使一把斧头。因自小练过武术,下手快且毒辣,一般人挡不住他的三板斧。时间长了,就得了个外号“三板斧”。

杨十三真名叫杨勇,大李江豪两岁,当过特种兵,身材高大,反应机敏,做事果断,为人仗义。他这个绰号就源于他的仗义。传说在一次打斗中,杨勇落败。在逃跑的时候,一个兄弟落单被砍伤,杨勇当时自己也受伤了,但是看到兄弟落难,他不顾势单力孤,又立即折返回去,把兄弟救了出来。但他自己却被砍了13刀,其中两刀砍中大腿动脉和脖子,送到医院的时候已奄奄一息了。没想到,他竟大难不死,在医院躺了半年又活过来了,简直是个奇迹。从此“杨十三”就叫响了。

马和尚早年确实曾经出家当过和尚,其间练过武术,一身蛮力无人能比。但他的软肋是好色,认识他的人都叫他“花和尚”。后来因为调戏女香客,犯了清规戒律,被逐出庙门。还俗后的马和尚没有正经工作,好在有一身蛮力,就在瀛州码头上干装卸工,出苦力。他在码头挣的那点血汗钱都吃了嫖了。有一次在夜总会里,他和两个小混混争一个小姐,结果把两个小混混打得骨折住了院。这两个小混混看他武艺高强,认定他日后会出人头地,非但不把他当仇人,反而还巴结他,带着他混社会。后来,马和尚凭着一身好武艺,果然打下了一片天地,成了当地最大的混混,专替别人看场子、收保护费、要债,也算混得风生水起。

这三个人手下都有一帮小兄弟。其中马和尚由于出道较早,势力稍微大一点;杨十三其次;李江豪最弱。李江豪的势力范围主要在瀛东区,杨十三割据瀛宁区,马和尚占领市政府所在地的最繁华的瀛北区。三人分别割据一方,秋毫无犯,相安无事。

后来,瀛州市政府从瀛北区迁到了瀛宁区,割据在瀛宁区的杨十三的势力就变得越来越大。随着经济发展重心从瀛北区转到瀛宁区,瀛宁区的酒吧、KTV、洗浴中心、网吧等也像雨后春笋一样多起来,杨十三的保护费自然也越收越多。与此形成对比的是,瀛北区马和尚的势力却江河日下,日渐萧条。过惯了好日子再过穷日子,马和尚受不了。后来,他凭借人多势众,开始将自己的势力向瀛宁区渗透。他的手下和杨十三的手下因此发生了几次不大不小的冲突,双方都有损伤。在最后一次冲突中,杨十三的兄弟损伤较大,其中一人被砍成重伤,落下终身残疾。杨十三的暴脾气,哪咽得下这口窝囊气?于是放出话来,要找马和尚拼命,决一雌雄。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按理说,杨十三和马和尚拼命,别管拼死拼伤的是谁,对李江豪都有好处,他可以隔岸观火偷着乐。可是李江豪却没有这么做。他和杨十三、马和尚并没有什么交情,面都很少见。但他非常欣赏杨十三的义薄云天,很反感马和尚的飞扬跋扈。而杨十三对李江豪也是青睐有加,可谓惺惺相惜。在潜意识里,李江豪怕杨十三和马和尚动起武来,杨十三会吃亏。所以听说两人要动武,他赶紧出面劝阻杨十三,先坐下来谈判,有话好好说,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妄动干戈。

对于李江豪的建议,杨十三觉得有道理。他决定先礼后兵,借李江豪的地盘,并请他当中间人,在瀛东摆酒约马和尚谈判。谈判那天,李江豪包了瀛东区当时最好的酒店——恒嘉饭庄。傍晚时分,马和尚带了150多人,杨十三带了70多人,大车小车40多辆,浩浩荡荡地开进了瀛东区。算上李江豪手下的60多个兄弟,一共是280多人,在恒嘉饭庄一楼大宴会厅摆了30多桌。李江豪、杨十三、马和尚各带两名心腹,9个人坐一个桌,不分主客、副客和主陪、副陪,李江豪坐在杨十三和马和尚中间。

不出所料,杨十三和马和尚的谈判并不顺利。马和尚仗着人多势众,非常傲慢,说话语气生硬,看杨十三的时候目光充满蔑视。杨十三不住地抽烟,脸色铁青。马和尚要求杨十三让出瀛宁区一半的地盘。杨十三鼻子里“哼”了一声,不置可否。杨十三心里很明白,马和尚这个人寡廉鲜耻,贪得无厌,今天让他一尺,明天就得让他一丈,长此以往,瀛州市的地盘岂不让他一个人吞了?自己哪还有落脚之地?所以他打定主意,自己的地盘一寸都不让,今天就是把命留在这里,也不能毁了一世英名。

杨十三在心里盘算着,马和尚手下的人比自己多一倍还要多;但自己的兄弟个个都能为自己效死命,战斗力强,足能以一敌二;如果真打起来,可能双方势均力敌,难决胜负。因为有底气,面对马和尚的傲慢嚣张,杨十三一点都不胆怯。但让他心里打鼓的是,事情还有一个变数,那就是一旦打起来,李江豪会帮谁?李江豪帮谁,谁就是最后的赢家;或者说,他和马和尚谁是最后的赢家,取决于李江豪站在谁一边。

李江豪坐在杨十三和马和尚中间,不住地干笑,说些不痛不痒的话,极力打圆场、和稀泥。他是个聪明人,看架势就知道一场打斗在所难免,所以心里一直在盘算怎么对自己有利:如果双方动起手来,自己到底帮还是不帮?如果帮,帮谁?

1、如果帮马和尚,很轻易就能灭了杨十三。不过,以马和尚的为人,自己很有可能就是下一个杨十三,最终的下场是被马和尚灭掉。所以马和尚不能帮。

2、那么帮杨十三呢?也许能把马和尚灭了,但却没有百分之百的胜算。不过,从力量对比看,即使败了也不会吃太大的亏。让他的天平向杨十三倾斜的是:此人为人仗义,如果帮他,自己有了难处他会投桃报李。如果今后两人联手,共同对抗马和尚,局面尚可以艰难支撑。

3、如果当老好人,两边都不帮,又会怎样呢?那样固然可以保存实力,但就和两方都结下梁子了,今后将同时面临两方的威胁,自己就岌岌可危、如履薄冰了。不一定什么时候,自己就有可能被两方中的一方给灭掉。

李江豪边和稀泥,边在心里把算盘打得啪啪响。这笔账并不难算,经过一番对比权衡,他很快就决定站在杨十三这一边,连“杨”抗“马”。这就是瀛州市黑社会版的“三国演义”。

马和尚和杨十三的口水战逐渐升级,双方剑拔弩张,一触即发。在与马和尚的骂战之中,杨十三一直在忍耐,他在等李江豪的态度。他多次用眼神试探李江豪。一开始,李江豪的眼神有些游移,一直回避他的目光。后来,李江豪的目光迎着他的目光,和他的目光碰撞了几回,他马上就心领神会了。

于是,杨十三不再忍也不再骂,一拍桌子,照马和尚抽刀就砍。两人手下的那些兄弟也都掀翻了桌子,高声叫骂着对砍起来。恒嘉饭庄内顿时一片混乱。饭店的老板、服务员、厨师一看这架势,早就躲了起来。

混战一开始,杨十三是和马和尚单挑。两人一个是特种兵出身,一个是当和尚练过武,可谓棋逢对手、将遇良才,打得难分难舍,不分上下。后来,马和尚越战越勇,渐渐稍占上风。这时,李江豪大叫一声,手持板斧加入战局,一上来就砍得马和尚连连后退。马和尚一看,李江豪竟公然与自己为敌,边破口大骂边挥舞着大片刀子和李江豪玩命。杨十三稍事休息,这时缓过劲来,和李江豪联手将马和尚逼到了一处墙角,紧握长刀向马和尚的腹部捅去。

就在这时,外面响起了“砰——砰——”的枪声。

那两枪是孔少东放的。孔少东不是刚赶到,而是早就赶到了。在杨十三和马和尚的那40多辆车浩浩荡荡开进瀛东区的时候,就引起了瀛东区警方的注意。这些人丝毫没有把警方放在眼里,这让已是刑警大队副大队长的孔少东非常气愤。他立即带领20多名民警,乘坐一辆面包车,着便装赶到恒嘉饭庄外面。打斗开始后,他并没有立即抓人,而是坐山观虎斗。他希望这帮孙子自相残杀,彼此削弱力量,这对警方来说是好事;但毕竟在自己的辖区内,弄出人命也不是好玩的,等这帮孙子打得差不多了,就上前制止。

恒嘉饭庄里乒乒乓乓地打了十几分钟,孔少东透过玻璃,看到已经有很多人倒下了,于是带领民警冲进去,立即鸣枪示警。此时,恒嘉饭庄一楼宴会厅里已血流成河,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四五十个人,都哀嚎不止。其他人还在互相对砍、捉对厮杀。马和尚浑身多处受伤,血流不止。杨十三也多处受伤,其中左手的无名指被马和尚砍掉。李江豪伤得最重,他的头被马和尚砍了一刀,后脑勺一片巴掌大的头皮被削下来了。

正在打斗的人听到枪声,都愣住了。再一看,20多个人正举着手枪或端着冲锋枪对着他们,这才知道是警察来了。马和尚大喊一声:跑!100多名混混便四散逃蹿。

穷寇勿追。眼看着那帮小混混跳窗户或从宴会厅后门、侧门跑掉,孔少东没让兄弟们去追。剩下的这些受伤跑不动的,已经够他们抓的了。马和尚和杨十三跑了,李江豪因伤势较重昏倒在地,束手就擒。

这一战,就是瀛州市黑社会历史上最著名的“恒嘉之战”。

这一战,马和尚损失惨重,3人被砍死,50多人被砍成重伤;杨十三这边,1人被砍死,20多名兄弟重伤;李江豪这边,由于参战较晚,他的兄弟无一人受伤,只有他自己被马和尚砍成了重伤。这一战,最直接的受益人是杨十三,不但扬了威名,也为日后成为瀛州市黑社会老大奠定了基础。

后来,聚众斗殴砍人的杨十三和马和尚逍遥法外,居中调停的李江豪却被孔少东送进了看守所,最终被法院判了三年有期徒刑。对此,杨十三感到很意外,马和尚感到很奇怪;个中缘由,只有李江豪自己心知肚明:

当时,李江豪和孔少东的哥哥孔少南同时看中了同一块地皮,两人互不相让。孔少东想帮哥哥拿下那块地皮,于是整天琢磨着找李江豪的麻烦;现在李江豪犯到了他手上,他自然不会手软。李江豪被判刑后不久,因为没有了竞争对手,孔少南以极低的价格买下了那块地皮。正是那块地皮,让孔少南迅速发迹,由一个包工头摇身一变,成为瀛州市著名的地产大鳄——这是后话。

李江豪的算盘没打错,后来事实证明,他的连“杨”抗“马”是十分明智的选择;虽然付出的代价有些大,但却是值得的。杨十三果然很仗义。李江豪入狱后,杨十三想把他捞出来,但花了很多钱,无功而返。在李江豪服刑期间,杨十三“接管”了他的地盘,替他“看家”。由于“恒嘉之战”一战成名,杨十三的势力迅速扩大,很快就能与马和尚掰掰手腕了。马和尚觊觎李江豪的地盘,屡屡挑起事端。杨十三不惜代价,以牙还牙,双方多次发生械斗,各有死伤,但最终马和尚也没抢到李江豪的一寸地盘。

由于在狱中表现良好,加上杨十三在外面大把大把地“使银子”,李江豪提前半年释放。他出狱那天,杨十三带领自己手下和他手下的20多名兄弟,开着6辆崭新的凯迪拉克Brougham,去监狱门口迎接。当晚,杨十三包下了瀛州最大的饭店——海蓝之星,摆了50多桌,为他接风洗尘。在晚宴进行中,杨十三拉着他的手,来到关公像前跪下来,按照传统仪式,结拜为异性兄弟,并歃血为盟。杨十三还奉送他200万元现金和一辆崭新的凯迪拉克。第二天,他手下的那帮兄弟跟他回瀛东,瀛东仍然是他的地盘,他仍然是大哥。

李江豪庆幸自己没看错人。他舍命相助,杨十三知恩图报。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两好搁一好”。李江豪也是重义气有血性的人,除了利益,他对杨十三也心怀感恩,从此以后唯杨十三马首是瞻,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有了李江豪的鼎力支持,杨十三更是如虎添翼。在此后的两年时间里,两人多次联手向马和尚发难,逐步蚕食了马和尚经营多年的地盘。马和尚气性大,一气之下竟然得了脑血栓,半身瘫痪成了废人一个,除了两个心腹,手下的兄弟也都作鸟兽散。杨十三顺理成章地成了瀛州市的黑社会老大,风头无二。

而此时的李江豪,因厌倦了打打杀杀,决定将自己洗白。他从最初的看场子收保护费,转型到开夜总会,再到进军房地产,一步一步成了江豪集团的董事长,成了一个所谓的“成功商人”。和很多靠黑社会背景起家的商人一样,他也需要政治光环。为此,他煞费苦心地向权力阶层献祭,终于“当选”为市政协委员(界别是“经济界”)。后来,政协多次换届,每届他都能稳坐交椅。作为著名企业家,为了给自己的公众形象加分,他还积极做慈善,比如给地震灾区和寺庙捐款。当然,这些都是做秀,因为他确知媒体会报道,寺庙也会在“功德碑”上刻上他的名字和捐款数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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