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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桃皇后

第六章 诱捕洪飞

1

这天是10月22日,距离那一吨海洛因运抵鲲城的日子——10月31日——还有9天。

廖怀德很想知道,二皮这次供述的毒贩洪飞,和杨治平5年前抓的那个毒贩洪飞是不是同一个人。他猜测,这两个洪飞极有可能是同一个人,因为共同点太多了:都叫洪飞,都在鲲城,都是毒贩,年龄相仿。如果是巧合,就太离谱了。如果能够确认两个洪飞是同一个人,那么对破案来说,他的价值就太大了。可是网上的户籍系统里没有毒贩洪飞的任何资料。廖怀德去局档案室里查阅5年前洪飞贩毒案的卷宗,却没找到;不是没找到,根本就没有。这类卷宗的保存期限一般是60年,怎么会没有了呢?他觉得有些奇怪。

他要想办法“钓”出这个洪飞,看看到底是何方神圣。

上午一上班,廖怀德让二皮给洪飞打电话,说要取货。二皮被抓的消息一直控制在小范围内,洪飞应该不会这么快就收到消息。二皮按照廖怀德的指示,给洪飞打电话。他心理素质很好,虽然被警方控制了,说话却从容镇定,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

“要多少货?”洪飞好像没有丝毫的怀疑。他知道二皮也不敢耍花招,二皮的老婆孩子还在他手里控制着。

“飞哥,上批货成色很好,卖得很快。芳州这边的客户群比较大,需求量也大,这次我想多要点儿,1000克,有吗?”

“这么多?”

“是啊,省得我来回跑了,这次想多拿点。”

“好,你等我电话吧。”洪飞挂了电话。

一个上午,二皮都没接到洪飞的电话。这让专案组很着急,不知道洪飞玩什么花招。直到下午3点,二皮的手机终于响了,是洪飞的电话。洪飞和二皮约定,晚上8点,在云南印象大酒店对面的银驼酒吧交货。专案组这才放下心来;看来,洪飞对二皮并没有怀疑。

洪飞很会选地方,银驼酒吧地处闹市,周边商铺和歌厅林立,车水马龙,交通拥挤,即使被警察盯上,也很容易逃脱。在二皮接到洪飞的电话后,廖怀德亲自带着郝翰等人去踩了点,制定了周密的抓捕方案。在主要路口安排警力守候;为了机动灵活,还安排了几辆摩托车待命。

这次抓捕行动,由廖怀德亲自带队。由于禁毒支队警力不够,他需要杨治平的支持。听说要抓洪飞,杨治平比廖怀德都兴奋,马上部署了刑警支队的10名民警,并亲自参加。同时,为了配合廖怀德和杨治平的行动,不引起公安局某些“黑警”的警觉,周弘毅还特意安排治安支队会同市区各分局开展治安清查行动。一旦洪飞逃跑,遍布在市区的治安清查民警可以进行堵截。天罗地网已经布置妥当,洪飞是插翅难逃。

在去酒吧之前,郝翰提前给二皮做了思想工作,告诉他戴罪立功的机会来了。二皮表示一定好好配合警方的行动。他自己也很清楚,这是孤注一掷;如果抓不到洪飞,让洪飞逃脱,洪飞看他居然帮助警方抓自己,肯定会恼羞成怒,会向他的老婆孩子下黑手。所以现在,他比谁都更想抓住洪飞。

根据部署,梁杰带3名便衣民警提前进入银驼酒吧,充当“食客”,分别坐在四个角落里。郝翰和二皮一起进入酒吧,坐在邻近的两张餐桌上,等待洪飞。洪飞进入酒吧后,二皮经过辨认确认是他,会立即告诉郝翰,郝翰立即通过对讲机向梁杰发出抓捕指令。梁杰接到郝翰的指令后,立即配合郝翰对洪飞实施抓捕。如果在酒吧里没抓住洪飞,也不用担心。张烁带领几名便衣民警在酒吧门口,一旦洪飞逃出酒吧,张烁会立即带人把他堵住。廖怀德和杨治平,则在对面的云南印象大酒店七楼要了一个咖啡包间,坐在窗前俯瞰着整条大街,他们能看清银驼酒吧进进出出的每一个人。

晚上8点,天刚擦黑。郝翰和二皮已提前5分钟进入了酒吧。二皮坐在和洪飞约定的一个靠窗的座位上,郝翰坐在二皮对面一个也靠窗的座位上,两人相距不足3米。酒吧的玻璃窗很高,在视觉上和坐在马路边没什么两样,扭脸就能看见马路对面的云南印象大酒店。毕竟是大酒店,生意比这个银驼酒吧好多了,大门口进进出出的人络绎不绝。

此时,廖怀德和杨治平在云南印象大酒店七楼的包间的窗前,拿着望远镜盯着郝翰和二皮。中间的直线距离大概35米,廖怀德从望远镜里甚至能看清郝翰和二皮的表情,郝翰很淡定,二皮很镇静。这不是廖怀德第一次指挥行动,这种堵截行动,十几年前在云南德曲边检站几乎每个星期都有,所以他非常老练和镇定。杨治平不知道廖怀德以前的经历,觉得他是个奇人;这个抓捕行动,从里到外,如果算上清查的民警,一共是四道防线,部署得如此周密、完美,连他这个老刑警都自叹弗如。

银驼酒吧里人越来越多,非常嘈杂。1000克海洛因需要5万元,这5万元就装在一个牛皮纸袋里,按照洪飞的要求,放在桌子的一角。这些钱是郝翰向局里申请的经费,可不能真买了毒品。按照约定,如果洪飞走到二皮身边,二皮认出他后要站起来。换句话说,只要二皮从座位上站起来,就表明他身边的那个人是洪飞。郝翰不但要盯着二皮,还要盯着那包钱,更要盯着走近二皮的人。

8点整,约定的交易时间到了,可是却并没有人出现在二皮身边。这让郝翰心里很着急,难道是被洪飞识破了吗?这时候,他下意识地向窗外看了一眼,只一眼,他就再也无法淡定了,因为他看见了李晓燕。他看见李晓燕和一个男人在一起。他看见李晓燕挽着一个身材挺拔的男人的胳膊,头微微靠在那个男人的肩膀上,两人说笑着,走进了云南印象大酒店。这几天,郝翰一直想约李晓燕吃顿饭,却因忙于“猎鸦行动”,总是没时间。看见眼前这一幕,他知道那顿饭的钱铁定要省下来了,李晓燕不可能吃他的饭了。因为他的女朋友被别人撬走了。看两人的热乎劲,肯定已经同居了。

刹那间,郝翰的心碎成了渣渣。他浑身无力,嗓子发干,胃里就像喝了毒酒想吐却吐不出来一样难受。灵魂仿佛离开了他的身体,他坐在那里,只剩下一个没有意识、没有思维、没有情感的躯壳。

这时候,有一名男子接近二皮,二皮站起来了。也就是说,洪飞出现了。可是,郝翰的眼睛还在木然地望着窗外。在云南印象大酒店七楼包房里的廖怀德,看到这个情景,禁不住对着耳麦大喊:“02!02!”。

“02”是这次抓捕行动中郝翰的呼号。听到耳麦里传来廖怀德焦急的喊叫,郝翰打了个激灵,这才恢复了意识、思维和情感。他急忙扭过头来看二皮,发现二皮已经站起来了,正焦急地看着他;桌子一角那个装着5万元钱的牛皮纸袋已经没了,多了一个花花绿绿的纸质手提袋。显然,那个手提袋里应该是1000克海洛因,交易已经完成,洪飞把货给了二皮,拿走了那5万元钱。

郝翰知道自己误事了,真想狠狠地扇自己几个耳光。不过现在他没时间扇自己,他得找洪飞。他从座位上站起来,瞪大眼睛打量着二皮附近的人。他看见有两个人从二皮身边走过去。其中一个身材比较魁梧,戴一顶灰色的棒球帽;另一个身材矮小,瘦瘦巴巴的,很像个瘾君子。郝翰判断,这个瘦小男子就是洪飞,于是将目光锁定在这个瘦小男子身上。可是他看见二皮焦急地望着他,一个劲儿地朝那个戴棒球帽的男子努嘴,那个人正向酒吧门口走去。郝翰眨巴着眼睛,不明白二皮什么意思。

这时,二皮忽然向那个戴棒球帽的男子冲过去,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大叫了一声“飞哥”。听到二皮的这一声大叫,郝翰这才一下子明白过来:戴棒球帽的男子才是洪飞。于是他通过耳麦迅速发出指令:“行动目标,戴棒球帽男子,行动!”梁杰和3名便衣民警迅速向那名男子靠拢。但是,二皮的举动也让洪飞一下子明白了怎么回事。他甩开二皮的手,抬起一脚将他踹倒,转身向酒吧门口跑去。梁杰和3名便衣民警堵在酒吧门口,准备将他制服。忽然,他从怀里掏出了一把手枪,对着天花板“啪啪”就是两枪。酒吧里一阵大呼小叫,很多人争着往外跑,一时间拥挤、踩踏,一片混乱。梁杰和3名便衣民警都没想到洪飞竟然有枪,他们被人群冲散,等人群散去,洪飞已不见了踪影。

2

郝翰看见的那个和李晓燕在一起的家伙是赵志鹏。自从发生了性关系,李晓燕在赵志鹏面前的羞涩和矜持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浓得化不开的柔情蜜意。

枪声响起来的时候,李晓燕正挎着赵志鹏的胳膊,刚刚走进云南印象大酒店的一楼大厅。别人听到枪响会马上躲起来,赵志鹏却停下来了。侦查员出身的他,甚至能听出来那是“九二式”手枪的响声。他转过身,透过酒店的玻璃向外望,看见一个身材魁梧的男子穿过汽车如梭的大街,钻进了一条狭窄的小巷。几个身穿便装的年轻人——一看就是警察——在后面跑着紧追,但街上的车流阻断了他们的步伐。

李晓燕抓着赵志鹏的胳膊,催他上楼,用英文说:“Go please!”赵志鹏却望着外面,站着不动。过了一会儿,他对李晓燕说:“鲲城怎么这么乱。你先上楼,在包间里等我。我去车里拿点东西,去去就来。”

李晓燕掐了一下赵志鹏的胳膊,嘟起嘴,有些撒娇地说:“那你快点儿,这么乱我害怕。”

赵志鹏轻轻捏了捏李晓燕那张吹弹可破、柔软而富有弹性的脸,笑了笑说:“放心,我又不是去抓贼,只是去趟地下车库,马上就上来。”

赵志鹏步履匆匆地走出去了。李晓燕并没有上楼,而是站在大厅里等他。

刚才,看着洪飞从银驼酒吧跑出去之后,郝翰又想狠狠地扇自己的耳光。但这个时候他仍然拿不出时间来扇自己,他得去追洪飞。他冲出酒吧后,朝着洪飞逃跑的方向狂奔,但心里还惦记着二皮,得有人看着他,不能让他给跑了。于是他边追洪飞,便通过对讲机喊梁杰:“03,03,派人看着二皮!”

梁杰迅速回话:“02,02,二皮已经跟着嫌疑人逃跑。”

郝翰这才知道二皮跟着洪飞跑了。他脑袋嗡了一声,不由得放慢了脚步。在芳州好不容易通过廖小天“钓”到了二皮,本打算用二皮“钓”洪飞,可是现在,洪飞没“钓”到,二皮也跑了。而这都是因为自己刚才走神导致的,这么大的过错,回去怎么向廖怀德和组织交代?难道还要重复以前的节奏,立一大功,再闯一大祸?

现在,郝翰没有时间多想自己的是非功过。他边往前跑,脑子里边琢磨:二皮如果想逃跑,往哪儿跑不行,为什么偏偏跟着洪飞?二皮出卖了洪飞,跟着洪飞不是找死吗?琢磨了几秒钟,他明白了:二皮这是想拖住洪飞,不让他跑掉。为了老婆孩子,也得和洪飞拼了。

郝翰看见洪飞和二皮跑进了一条小巷,他也追进了那条小巷。小巷是个夜市,两边卖服装、小吃以及各种日用品的摊位一个连着一个。在这附近,这样的小巷不止一个。郝翰已经跑进小巷大约20米,才想起附近有好几个这样的小巷,于是他又折回巷子口,看了一眼路牌标识:铜锣巷。他一边继续追赶洪飞和二皮,一边用对讲机向廖怀德汇报:“01,01,目标进入了铜锣巷,请拦截。目标有枪,注意安全!”他没看见梁杰和那3名便衣民警,就用对讲机呼叫梁杰,问他在哪里。梁杰说,刚才他追到了荔枝巷,可是没发现目标。郝翰告诉他,目标在铜锣巷。

这时,廖怀德和杨治平已经从云南印象大酒店七楼乘电梯下到一楼,飞快地往外跑。经过大厅的时候,廖怀德看见李晓燕在那儿站着像在等人。李晓燕看见他,叫了一声“哥”。他来不及理会,径直和杨治平一起跑了出去。接到郝翰的呼叫后,廖怀德一边朝铜锣巷方向追,一边通过对讲机命令其他布控力量迅速向铜锣巷集结,务必捉住洪飞。

这个时间段,鲲城的大街小巷人都很多,拥堵不堪。看来洪飞对鲲城的小街巷非常熟悉,他选择的路线,让警方追起来很费劲,不要说汽车,摩托车都没法开。附近的小巷纵横交错,如果对这一带不熟悉,进去之后像进了迷宫,别说找人,就是自己转出去也得费一番工夫。好在廖怀德已部署警力把这一片地方给围住了,洪飞一定跑不出去。廖怀德没想到的是洪飞有枪,他一定会负隅顽抗,抓捕难度较大。廖怀德最担心的是他会自杀,如果他死了,目前最有价值的一条线索就又断了,“猎鸦行动”的胜算就小了。

郝翰还在铜锣巷里追赶洪飞。说是追赶,其实是乱蹿,因为他已失去了目标。洪飞有枪,郝翰没有,所以不敢跟太近。洪飞的个头较高,郝翰一开始隐隐约约还能看见。可是不一会儿功夫,洪飞在巷子里绕来绕去的,加上巷子里的路灯太暗,郝翰就看不见他了。至于二皮,因为个头小,郝翰就一直没看见;他只能猜测二皮跟在洪飞身后。郝翰虽然看不见洪飞和二皮,但他知道他们跑不出去,所以他在巷子里来回乱蹿,希望能碰见他们。过了一会儿,没碰见洪飞和二皮,却碰见了梁杰和那3个便衣民警。

忽然,他们听见“啪啪”两声清脆的枪响。郝翰辨别了一下方向,急忙和梁杰等人一起朝枪响的地方跑过去;从声音大小判断,那个地方距离他们不超过30米。他们正跑着跑着,又听见“啪啪”两声枪响;几秒钟后,又是“啪”地一声。郝翰和梁杰疑惑地对视了一眼,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们跑到一个胡同口,借助手电筒的光线,看到地上躺着两个人。一个穿制服的同事站在一旁,手里晃动着手电筒,照地上的两个人。郝翰一看,躺在地上的居然是二皮和洪飞,他们身体下面是一摊血。二皮瞪着眼睛,嘴唇翕动着,右手紧紧扯住洪飞的上衣。他中了两枪,分别在胳膊和小腹上,从中弹的位置看,应该不是洪飞开的枪。洪飞中了三枪,胸部两枪,头部一枪,已当场死亡;头部的那一枪打在额头正当中,从射击角度看,很明显是补枪。

今天晚上,自从郝翰看见李晓燕和那个男人在一起,他的脑子就经常短路。直到这时,他才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今晚参加抓捕行动的同事全部都是便衣,这个同事怎么穿的是警服?洪飞胸部的两枪最少有一枪能打中心脏,足以致命,为什么还要在脑袋上补上一枪?他仔细打量了那位同事一眼,竟是他的前任、前禁毒支队情报处处长、现治安支队三处处长牛勇。牛勇面无表情地看了郝翰和梁杰一眼,嘴角上挑,露出带有轻蔑和挑衅意味的微笑。郝翰和梁杰狠狠地瞪了牛勇一眼。

这时廖怀德和杨治平赶了过来。廖怀德俯身查看了二皮的伤情,二皮伤势很重,但不至于丧命。廖怀德指示赶紧送医院。一名便衣民警好不容易拦了一辆出租车。上车的时候,二皮抓住郝翰的手,气若游丝地说:“他……他不是洪飞……我老婆孩子……”活没说完就昏迷了过去。

二皮的声音很小,但郝翰听清楚了,被牛勇三枪打死躺在地上的那个人不是洪飞。不是洪飞,又会是谁呢?杨治平蹲下来,借助警用强光手电的光亮,仔细辨认死者。虽然死者头部血肉模糊,杨治平仍然根据他的五官、发型等体貌特征,认出他居然是自己的线人——老巴。老巴潜伏在洪飞身边很多年,杨治平至少3年没联系过他了,没想到上个月联系了一次,就让老巴暴露了。这次交易,老巴当了洪飞的替死鬼。洪飞肯定已经发现老巴是公安的线人,他这么做应该是有预谋的。

那么,二皮是认识洪飞的,为什么没有发现这个人不是洪飞?这个问题只能这么推测:老巴的身材和洪飞有些相似;老巴戴着棒球帽,遮挡住了脸,不易辩认;银驼酒吧里光线比较暗;二皮当时心里很紧张。这几个因素,导致二皮没有在第一时间看清这个人并不是洪飞。他以为是洪飞,所以当“洪飞”逃跑的时候他就紧追不舍。可能在“洪飞”中枪倒下后,他才看清这个人不是洪飞。昏迷前那句没说完的话,是恳求郝翰保护他的老婆孩子——这本来也是他答应帮助警方“钓”出洪飞的一个前提。

3

廖怀德本打算通过洪飞“钓”到洪飞、四叔、“黑桃皇后”和“乌鸦”,顺线追踪找到那一吨海洛因。没想到这次抓捕洪飞的行动失败了。这意味着,“猎鸦行动”的难度更大了。因为着急上火,廖怀德的牙都疼了,一麻一麻的,就是触电了一样。

这次抓捕行动,最不可思议的是牛勇把老巴给打死了。廖怀德找牛勇询问当时的情形,希望得到解释。牛勇解释说,这天晚上,市局治安支队按照周弘毅局长的安排开展清查活动。他带人在云南印象大酒店附近清查,听到枪声,他意识到情况紧急,担心歹徒会伤害到无辜群众,所以不顾个人安危,只身前来抓捕歹徒。在一条小巷里与歹徒遭遇,歹徒开枪拒捕,他果断开枪将其击毙。他咬定自己是连开了三枪,并没有补枪。

可是廖怀德了解到,根据统一安排,牛勇当晚的清查范围并不在云南印象大酒店一带,而是在3公里以外的某大型社区。在那个社区,牛勇是听不到老巴的枪声的;即使他长着“千里耳”,听到了枪声,也不可能那么快就赶过来。退一万步说,云南印象大酒店一带有枪声,和他一毛钱的关系都没有,他只需在自己的辖区待着,用不着跑过来多管闲事。显然,他是有意提前跑过来的,目的很明确,就是要把老巴杀掉。这分明是杀人灭口,试图掩盖什么。而牛勇是副局长马晋南的嫡系,他这么做肯定是受了马晋南的指使。

那么接下来,就不得不考虑这么一个问题了:这么秘密的抓捕行动,马晋南怎么会知道?不仅知道有这么个抓捕行动,还知道抓捕地点,让牛勇和老巴“遭遇”。事情的真相很有可能是这样的:洪飞接到二皮要买1000克海洛因的电话后,马上告诉了马晋南。洪飞已开始怀疑老巴是警方的线人,经过和马晋南商量,决定让老巴作为自己的“替身”前去交易。交易如果顺利,固然好;如果是警方的圈套,正好可以借助警方的力量除掉老巴。

当天晚上,廖怀德向周弘毅汇报时,说出了自己的判断。周弘毅认可他的判断。马晋南这个人太危险了,有他搅局、捣乱,接下来不知道还会再出什么幺蛾子。“猎鸦行动”要取得成功,必须尽快把这个“绊脚石”搬掉。周弘毅已经部署杨治平暗中调查马晋南,现在又有了一个突破口,那就是拿牛勇开刀,最终把马晋南牵出来。于是周弘毅安排杨治平同时对牛勇进行秘密调查。

可是第二天,牛勇突然向局政治部递交了辞呈,相关的手续都没办,办公室也没收拾,就离开鲲城去外地了。不用说,这又是马晋南一手策划的。马晋南可能意识到,周弘毅会安排人调查牛勇,趁调查还没开始,赶快让牛勇辞职,这样才不会威胁到自己。这一招叫“丢卒保车”。马晋南真是个老狐狸,但周弘毅也绝不是一个窝囊的猎手。两人都较着一股劲,他们的明争暗斗也从这一事件开始,渐趋明朗化了。

时间倒回到晚上8点。

洪飞让老巴当他的“替身”,去银驼酒吧和二皮交易。其实,当时他就在这家酒吧里。郝翰是提前5分钟到的,他是提前10分钟。他坐在一根大理石柱子后面的角落里,要了两个菜和一杯鸡尾酒,边吃边喝,盯着二皮的座位。二皮当然不知道洪飞在一个角落里盯着自己。洪飞和二皮做过几次生意,觉得这个人还是比较靠得住的,准备把他培养成开拓省城芳州市场的先锋。为了控制二皮,他把二皮的老婆孩子都接到了鲲城,并安排专人“照顾”。他本来很看好二皮,但是二皮让他失望了。他看见二皮进了酒吧后,坐在那里不断地左顾右盼,脸上露出焦急的神情,当时就觉得二皮肯定心里有鬼。后来,他居然看见二皮跑出酒吧,跟着民警——郝翰、梁杰等人,他从眼神和动作一眼就认出是警察——一起追假“洪飞”去了,这才知道二皮摆了他一刀。

洪飞坐在酒吧的角落里,不动声色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仿佛在看一出舞台剧。而这出舞台剧的幕后导演就是他。酒吧里很快就恢复了平静,地上到处都是摔碎的酒瓶、酒杯和东倒西歪的椅子,一片狼藉。洪飞把那杯鸡尾酒喝光,掏出两张百元钞票压在酒杯下面,转身离开了酒吧。他的车停在云南印象大酒店的地下停车场。他徒步穿过马路,从容地走进地下停车场。在停车场里,他和去车上取东西的赵志鹏慢慢地擦肩而过。

几分钟之前,李晓燕站在云南印象大酒店的一楼大厅里,看见廖怀德急匆匆地跑出去,心里很害怕。偏偏这个时候,赵志鹏要去车里拿东西,她觉得有些莫名其妙。等了一会儿赵志鹏,不见他上来,她就先上楼了,进了包间。不一会儿,服务员就把菜上来了。那些菜都是赵志鹏点的,做得很精致,也都是李晓燕爱吃的。不过都是正宗的鲁菜,没有一样云南菜。因为她的哥哥李海涛是在云南失踪的,她不喜欢云南菜,也从不吃任何云南菜。赵志鹏只知道她不喜欢云南菜,却不知道其中的原因。

过了一会儿,赵志鹏进来了。看李晓燕有些惊魂未定的样子,他问她怎么回事。李晓燕说,刚才在一楼大厅里看见廖哥了,他急匆匆地跑出去,追那个坏蛋去了,那个坏蛋有枪,她有点担心。赵志鹏安慰她说,放心吧,廖哥在云南是经过枪林弹雨的人,几个小蟊贼根本就不是他的对手。李晓燕当着廖怀德的面叫他“哥”,和赵志鹏说起他的时候称“廖哥”;赵志鹏和李晓燕在一起的时候也跟着她称“廖哥”,称罗秀华“大姐”。李晓燕说,她还是有点担心,不知能不能给廖哥打个电话。赵志鹏说,看来你对廖哥还是很关心的。李晓燕脸红了红,嗔怪地瞪他一眼说,胡说什么呀,去你的!赵志鹏笑笑说,电话先不要打,这个时候廖哥肯定忙着呢,不要打扰他。

赵志鹏自从进了门,两手一直背在身后。这时,他像变戏法似的,捧出一个包装得很精美的礼盒,说这是送给李晓燕的礼物。李晓燕接过礼盒,小心翼翼地打开,竟然是一只玫瑰色的精致的LV女士坤包。这款坤包她在一家大商场见过,定价是5万多。她脸上露出了欣喜的表情,但随即却摇了摇头。赵志鹏仔细观察着她的表情,问她喜欢吗,她说喜欢,但却不愿用这么昂贵的包。赵志鹏哈哈大笑,说5万块钱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喜欢就拿着。李晓燕就接受了这份礼物,心里又甜蜜又惶恐。甜蜜的是,这个男人肯为她花钱,说明心里有她,在意她。惶恐的是,她不是个喜欢奢侈品的女孩,这么贵的东西对她来说是一种负累。

4

这天夜里,郝翰回到家,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死的心都有了。他失恋了。他27岁,还是第一次失恋。以前恋过,那是在省城的警官学院上大学的时候。那女孩是福建泉州的,长得挺漂亮,总是主动接近他。他也挺喜欢那女孩。可是,也仅仅是喜欢而已;如果问他爱那女孩吗,他还真不敢瞪着眼珠子,咬着后槽牙说“爱”。爱这种东西很玄乎,什么是爱?往往活到胡子白也不能下定义。即使是大哲学家,你问他什么是爱,估计他也说不清楚。不同的人对爱的认识和感受是不同的。但不管什么人,恐怕有一点是共同的,那就是渴望和对方有身体接触,包括抚摸、拥抱、接吻、做|爱等等。可是郝翰和那个福建女孩,唯一的身体接触是拉拉手。至于抚摸、拥抱、接吻、做|爱等等,不是人家女孩不愿意,是他不想。仅仅从这一点,就能说明他不爱那女孩。他根本就没“恋”,大学毕业后天各一方,他也就没有失恋的感觉。

和李晓燕就不同了。他总想疼她,总想照死里对她好,让她开心,让她幸福,不让她受伤害,不让她受委屈。当然,他也很想和她做|爱,很想很想。她的裸体他已发挥最大的想象力,想象了无数次。他觉得这就是爱,很具体,也很简单。可是几天不见,他深爱的女孩投入了别的男人的怀抱,还和那个男人上了床,他无论如何都难以接受。

他第一次领略了失恋的滋味:心就像被一把尖利的锥子使劲扎一样,疼痛难忍;胃里像灌进了毒酒,毒性发作,翻江倒海,但想吐又吐不出来。太痛苦太痛苦了,简直不是人遭的罪。怎样才能解脱这种痛苦呢?办法倒是有,比如,拿刀子在大腿上割个口子,那种疼痛能把失恋的痛苦“淹没”掉。可这办法只是权宜之计,等大腿上的口子愈合了,失恋的痛苦就又“按下葫芦起来瓢”。最有效的办法也有,但这个办法需要对自己狠一点,那就是把自己弄死,那样就一了百了了。失恋的人自杀,他以前不理解,现在完全理解了。

当然,郝翰知道,他不能死。他也相信,只要死不了,再大的痛苦都能挺过去。他希望未来的日子来得快一些,再快一些,他要把失恋的痛苦“稀释”在那一个个或精彩缤纷或平淡庸常的日子里。痛苦的“浓度”小了,他一点一点地喝下,也就不觉得苦了。

这天夜里,能减轻郝翰失恋的痛苦的事情有两件。一是在银驼酒吧里,因为他的走神,让老巴逃出去了,并被牛勇开枪打死。老巴跟洪飞混了那么多年,肯定掌握了很多警方所需要的情况,老巴的死对警方来说是一个重大损失。为此他感到十分自责。第二件事是,二皮昏迷前恳求他保护他的老婆孩子,他觉得责任重大。洪飞知道二皮出卖了他,肯定会对二皮的老婆孩子下毒手。可是他不知道二皮的老婆孩子住在哪里,只听二皮说过他的儿子在大苹果幼儿园。明天一早,他要去那家幼儿园门口堵住她们,把她们接出来。想想这两件事,郝翰失恋的痛苦轻了一些,居然打起哈欠来了。他看了看床头的手机,已经是凌晨3点多了。他把手机闹钟定在早晨6点。

幼儿园是8点开园,郝翰不到7点就来了,坐在门口的石凳上等二皮的老婆孩子。7点50左右,不少家长陆续来送孩子,幼儿园的老师站在门口迎接小孩入园。郝翰在人群中寻找二皮的老婆孩子。他没见过她们母子俩,但从网上查过二皮老婆的照片,模样还记得。二皮的老婆是典型的南方人,个子瘦小,眼睛凹凹的,皮肤有点黑,不算丑,也不算漂亮。郝翰正在人群中寻找二皮的老婆孩子,忽然,他听到不远处“砰”的一声闷响,然后是汽车刺耳的刹车声。听这动静,肯定是汽车撞到了人,然后紧急刹车。

郝翰预感不妙,赶紧向大约30米开外的事发地点跑过去。果然是一场车祸,现场围了很多人。他拨开人群挤进去,看到的情景非常悲惨:一名30岁左右的妇女被一辆大货车撞倒后碾压,车轮从腹部轧过去,身体分为两截,血肉模糊。距离这名妇女6米左右,一个4岁左右的浑身血肉模糊的男孩儿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看上去应该是从妈妈怀里被汽车撞飞后摔死的。围观的市民一个个表情愕然,还有的流下了眼泪。郝翰觉得那名女子有点面熟,仔细一看,竟然是二皮的老婆。

郝翰愣住了,脑子里出现大片大片的空白。过了一会儿,他脑子里渐渐浮现出昨天晚上二皮身中两枪后躺在地上的情景,以及昏迷前说的那句话。他不知道,等二皮醒来以后,他见了二皮该不该告诉他,又怎么告诉他。他意识到,是他的走神导致昨晚的抓捕行动失败,继而又造成了二皮被牛勇打伤、二皮的老婆孩子遭洪飞报复的严重后果。按照这个逻辑,他是间接杀死二皮老婆孩子的凶手;当然,他也是间接杀死老巴的凶手。想到这里,他两腿发软,浑身没有一点力气,一屁股坐在马路牙子上,狠狠地揪自己的头发。他在心里发誓,一定要抓住洪飞,将他绳之以法。

过了一会儿,110警车和交警赶到了现场。郝翰失魂落魄地开车回局里。到了局里,他直接去了廖怀德的办公室。廖怀德看他眼神呆愣愣的,就问他怎么回事。他把刚才二皮的老婆孩子遭遇车祸的事简单说了说,说着说着,他忽然一屁股坐在沙发里,捂着脸像个孩子似的“呜呜”地哭起来。廖怀德铁青着脸一言不发,极力压抑着愤怒说:“真是无法无天,狂妄至极!”

廖怀德分析,二皮的老婆孩子遇害,肯定是洪飞下的毒手。他还有一项任务要交给郝翰,希望他早点哭完。可是郝翰哭起来一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趁这个空档,廖怀德给梁杰打电话,布置了一项任务:把昨天晚上洪飞和二皮交易的那1000克海洛因,拿到化验室化验一下。郝翰终于止住了哭,脸通红通红的。廖怀德给他布置了一项任务:继续找洪飞,务必尽快确定这个人的身份。

郝翰从茶几上的面巾纸盒里抽了一张纸,擦了擦眼睛,说,他敢肯定,昨天晚上,那个真“洪飞”一定就躲在银驼酒吧里。郝翰的这个判断和廖怀德的直觉是一样的。廖怀德在心里不得不承认,这小子具有一名出色侦查员的禀赋,直觉非常敏锐、准确,总是能找到线索,磨练之后真是块当警察的好材料,是个很难得的人才。但却不够成熟、老成,做事总是毛毛糙糙。上次在创世物流把奶粉里的葡萄糖粉当成了“海洛因”;这一次,洪飞的线索是他摸出来的,但诱捕洪飞的时候,在极其关键的时刻却又走了神。廖怀德对他真是又爱又恨,恨铁不成钢。

郝翰往外走,廖怀德叫住了他,想和他谈谈李晓燕的事情。廖怀德记得他从大堂里穿过的时候,看见李晓燕站在那里,就问郝翰:“抓捕洪飞的时候,我发现你走神了,是不是看见李晓燕了?”

郝翰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是的。”

廖怀德叹了一口气说:“我知道你喜欢李晓燕,但是感情的事不能勉强。她现在和赵志鹏走得很近,赵志鹏曾经是我的兄弟,我希望你们公平竞争。最近确实比较忙,等过了这段时间,你和李晓燕好好谈谈,多接触接触。注意不要把感情的事带到工作中来。”

郝翰点了点头。看李晓燕和赵志鹏那么亲热,他知道自己没什么戏了,和李晓燕也没什么好谈的了。昨天晚上——确切地说是今天凌晨2点多,他在微信里给李晓燕留言,问他们的关系是不是结束了。李晓燕今天早晨8点多给他回复,说他们只能做兄妹或普通朋友,她会永远对他心怀感恩,永远为他祝福。但郝翰不死心,他想找个机会再见李晓燕一次,要面对面地亲耳听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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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桃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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