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迟深还在医院,靠着车子看着漆黑的夜空,连着周围也黑黢黢的,只剩自己手中明灭的烟头。
前面一辆车子忽然发动,尾灯照亮了前面的一块,穆迟深眯了眯眼睛,看了一眼,车子已经拐出了这块地。
手机就是这个时候响起来的,他看了很久的屏幕,之前存的路路两个字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路路宝贝儿”,穆迟深才意识到,这还是路冬夏第一次给他打电话。
“喂,是我,路……冬夏。”路冬夏的声音很软,跟平时有点不太一样,似乎是有点怕。
“嗯。”穆迟深将烟蒂按进旁边垃圾桶的烟沙里,等着那边说话。
路冬夏小心翼翼:“双溪她没事吧。”
“没事。”
“对不起。”
“不怪你。”穆迟深说完后,电话两端忽然陷入了谜一样的寂静中。
那边路冬夏正在绞尽脑汁想着怎么开口,而这边穆迟深正想着路冬夏满脸为难的小表情。
后来,路冬夏那边大概是实在憋不住了,问:“穆迟深,你还记得吧。”说完又觉得太含蓄,穆迟深不一定能听懂,又说,“还记得,我……跟……你,还有什么……就是现在……还在春天之类的。”
路冬夏已经有点语无伦次了,她总结了一下,问:“你还记得我是谁吧。”
漫长的沉默,路冬夏甚至觉得穆迟深下一句话可能就是,路冬夏,要不算了吧,我后悔了。
可是穆迟深却开口了,嗓音在夜里格外低沉:“记得。”
他说:“路冬夏,我女朋友。”
这一句话让路冬夏特别受用,一开始的纠结委屈全不见了,就剩下无限膨胀的甜蜜,她笑:“我还以为你忘了呢。”
“尝都尝过了,没忘。”
尝过了,草莓味儿的了,路冬夏那边是开心了,可是穆迟深自始至终都觉得心里堵,他说:“路路,你在哪里?”
“嗯,在家呢。怎么了?”
穆迟深抿了抿唇,说:“没事。”只是从见到她到现在,满眼都是陈时肆和她站在一起的样子。陈时肆……穆迟深沉默了。
好像遇到路冬夏之后就多了许多不曾有过的情绪,至少在过去,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过去的穆迟深是无欲无求的,自己想要的不想要的都能不动声色地处理好。而今天,在电话那边的声音变成陈时肆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了。
所以对着穆延卿说的那些话,也许不仅仅是说给他的。对穆迟深来说,更像是给自己吃了一粒定心丸。
路冬夏听这边没声音,忽然开口,问:“穆迟深,那你在哪儿呢?”
穆迟深回过神来,看了看周围,说:“医院。”
“那我来找你好不好?”路冬夏向来想一出是一出,“就是很想你了,想来见见你,今天说好的约会也没了,好歹是第……”她算了算,“第三次约会呢。”
大概跟喜欢的人一起做的事情,每个数字都是独特的纪念。
穆迟深笑了一声,没准,说:“早点睡。”
没打电话睡不着,打了电话就更睡不着了。
冬夏这才意识到外面的灯光还在闪,她回头看了陈时肆给她发的好几条消息,说:“路路,你好歹是个女孩子,怎么跟个浑小子一样打打杀杀的?这样吧,要不交给我来,文明人得用点文明的方式。我跟你们校长可能有点交情,我来吧。”
路冬夏还浸泡在恋爱的蜜汁里,她说:“陈十四,你说了算,今天听你的。”
而陈时肆那边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半天都没有再回。
手机响了一下,结果是路毋庸,说大概是凌晨会回来,让她别把门给反锁了。
好像很久没有看见自己亲爸了,冬夏觉得自己就跟个留守儿童似的,心想着反正也睡不着,就起来等路毋庸了。
大概是一点多的时候,路冬夏才听见外面车子引擎熄灭的声音,还以为是路毋庸到了,可是久久都没有听到进门的动静。
冬夏觉得奇怪,跑到窗边拉开百叶窗,细细的光挤进来,同时映入眼帘的,还有一道颀长的身影,站在路灯下,颀长而挺拔,还真会发光的。
穆迟深!
穆迟深啊。冬夏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站在了他的面前,身上还穿着单薄的睡衣,脚下踩着一双薄底的拖鞋。
她难掩兴奋,问:“穆迟深,你怎么来了?”
穆迟深没说话,一把将她拉进怀里,声音像是耳边的梦呓,说:“先抱一会儿再说。”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自己像是在害怕什么,怕路冬夏和陈时肆之间二十年的感情,还怕穆延卿被查这件事。
穆迟深忽然觉得很累,累的时候就想到这么一个出口,路冬夏。
冬夏愣了一下,周身带着凉意的风被隔开,只剩穆迟深身上的恒温,带着凝固的血液渐渐回暖。
行吧,抱着说也行,要短话长说。冬夏悄悄地裹进他的衣服里,完了还跟兔子一样格外可怜地看着他,说:“穆迟深,我有点冷。”
穆迟深压下心头所有的情绪,在她头顶轻声笑,笑完了说:“不是说想我了吗,来给你看看。”
冬夏心里跟浇了蜂蜜一样,小声嘀咕:“光看看……怎么能解相思苦啊。”
“不然呢?”穆迟深等她的答案。
不过冬夏,最后只能憋出:“得多抱抱。”
“……”
穆迟深似乎真的只是来给她看看的而已,他退开点距离,说:“行了,天冷,快回去。”
“生病了可以去找你吗?”冬夏死缠。
穆迟深拒绝:“医不对症。”
“谁说的,你就是我的药。”路冬夏义正词严,“不是说爱情是一场伤风吗,所以你就是我的药,对症下药。”
“伤风好了,不就没有爱情了?”
“那是因为……”冬夏绞尽脑汁,忽然想到一句话,“爱情总会变成生活,生活会变得喜悦。伤风好了,两个人就可以一起好好地生活了。”
“是吗?”穆迟深嘴角意味不明地笑。
冬夏也后知后觉,爱情变成生活……不就是结婚的意思吗?反应过来才觉得不好意思,乖乖退开。
不过,这个距离和身高,刚好能看到穆迟深的喉结,微微凸起的弧度,冬夏看了一会儿,又说:“穆迟深,你的体温是多少?”
穆迟深不明所以,说:“什么?”
“听说,体温37.7度的人,这里……”她指着自己的下颌处,看着他的眼睛,“会有一种很好闻的味道。”
“你都是……”穆迟深话没说完,路冬夏忽然吻上了他的喉结,温软如此,像是有羽毛正撩在自己的心尖上。
穆迟深眯起眼睛,伸手却抓了个空,那一刻他就想把她勒在怀里,男人的劣根性。不过,幸好路冬夏跑得快,她跑了两步,回过头,说:“穆迟深,你完了。”
月色下,她笑得格外好看,说:“你完了,我又多喜欢你一点了。”
穆迟深笑。
而往后一点的那栋楼,陈时肆站在窗边,难得他爸带着那女人出去玩了,他就回来住了。可是……手机里是刚刚发的消息。路冬夏说:“陈十四,你说了算,今天听你的。”
陈十四回:“路路,你太乖了,我会想娶你的。”
可是刚刚注意到路冬夏那边的时候,他不由得苦笑了一声,无奈,撤回一条消息。
然后,他看着路灯下两人交织在一起的身影。
可是他们在说什么呢,情人之间的耳语?
陈时肆还记得很久以前跟路冬夏讲过,当人的体温有37.7度的时候,下颌处会有一种很好闻的味道。
那个时候,路冬夏一直缠着他问怎么撩人于无形,陈时肆没辙就这么说了一句,还是从电视上学来的。
可是他没有说的是,喜欢一个人,她的一言一行、一颦一笑,哪怕是一个微微撩头发的动作,都是撩在另外一个人心上的。
不过对于路冬夏来说,或许恒温定理更有意味吧。陈时肆想,以前说的不知道她还记不记得,也不知道她到底开不开窍,会不会把从他这里学到的拿去追别的男孩子。
早知道就不跟她讲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陈时肆想,他怎么就这么愁呢?什么都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