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一个个虚无缥缈的梦境,她奋力在黑夜中前行,哪怕她永远不知道黑夜之后等待她的是什么,甚至也不知道最后的那个结果是不是她苦苦寻求的,但她还是义无反顾地向前走着。
1
进入盛夏后,档案失窃的事仍没有任何进展。匿名邮件也没有了下文,有人开玩笑说那可能只是一出无聊的闹剧。
但林念恩心里清楚,这一切都仅仅是开端。只是此刻如同雾里看花,让人什么都看不真切。
午休时,林念恩下意识地看了眼手机,并没有任何新的消息,心底一阵失望。
她不明白,为什么办公室里刚恋爱的小姑娘每天都抱着手机,一刻都不能消停,怎么到自己这儿,空气安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到底是她忘了,还是他忘了?
那天晚上她喝多了酒,迷迷糊糊中只记得有人将她抱到床上,悉心地给她盖了被子。第二天等她一觉醒来,就看到他留了条信息给她,说是去美国参加一个紧急研讨会。
最后一句写着:“恋爱纪念日你看着办,昨天或今天都可以。”
她当时吓得差点把手机给摔了出去。
后来她很努力地回忆,才终于得出一个结论,她真的不能再随便喝酒了,尤其不能在江牧面前。
正当她胡思乱想时,手机突然振动了两下,是江牧的短信:“酒店的自助餐很难吃,但夜色不错,以后想和你一起看,等我回来。”
她的心头一甜,捧着手机编辑了半天,最后还是回了个“好”字。
久违的爱情就这样来了吗?她放下手机,心中愉悦着,又有一丝期待。
没过一会儿,困意翻涌,她窝在沙发里,迷迷糊糊地就入了梦。
2003年5月13日。
这场梦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似乎葬礼总是能遇上阴雨天,林念恩只觉视线中皆是灰蒙蒙一片。周围站着的人都撑着黑伞,他们站在墓碑前低下头,闭着眼睛哀悼。
林念恩发现自己也是其中的一员,她迟疑着抬起头,看到右前方的墓碑上赫然是一张熟悉的照片。上面的男人有一对浓密的眉毛,比大多数人都要黑一些、密一些。还记得小时候她要是被母亲教训了,躲进房间里哭,他就会上下挑动那对眉毛做鬼脸逗她,这个方法总是能很快见效。
在他去世后,每当她难过的时候,都不会轻易掉眼泪,因为再也没有人像他那样来安慰她、逗她笑了。
小女孩突然间的号啕大哭,打破了冗长的静默。
“爸爸!我要爸爸——”
像这样以旁观者的角度看着年幼的自己,林念恩的心中忽然有种说不上来的滋味。
一个穿着白衬衫、黑西装的男人突然在小女孩的面前蹲下身,他将一根棒棒糖递过去,那女孩就止住了哭声,只是怔怔地看着他发愣。
孩子的母亲哽咽着向他道谢。
林念恩定睛一看,发现那人竟是几日不见的江牧。在她的目光中,他穿过人群朝她走来。
“你怎么……”她打量着他,似乎对他的这身正装打扮有些难以理解。
江牧苦笑道:“刚参加完晚宴,大提琴太催眠,我就回房间补觉了。”
林念恩有些惊讶:“那糖?”
“不知是谁塞到我手里的,没想到派上了用场。”
林念恩脑中突然有什么闪过,低声惊呼:“你也在,就说明这个梦不是一个普通的梦,那这究竟是谁的梦境?”
她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母亲身上,心中咯噔一下。其实这么久以来,她一直都很害怕梦到自己身边的人。她担心梦里梦到的人,在现实中就会死去。她根本不敢想,如果这个人是自己的亲人,她该如何面对……
江牧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神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葬礼此时已经结束了,拿到糖的小念恩乖乖跟着母亲往墓园外走。林念恩忽然在人群中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那是个年轻的女人,穿了一身黑色的工作装,正是蔡丽文。
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她和另一位年轻的男人,这个人让她觉得十分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一样。
两人正在说话,看上去不是什么轻松的话题,蔡丽文板着脸,很不高兴。
“你难道没有一丁点的愧疚吗?如果你当初肯对他上点心,说不定就不是现在的这个结局。你看他的妻子和孩子,那么可怜和无助,你……”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是我害他失足坠楼的?你说我不认真工作,那你呢?最后还不是递交了辞职报告?我再不好,也比某些人为了金钱抛弃职业信仰要好得多!”
“丽文,在其位谋其职,至少我在递交辞职报告之前,从未放弃过任何一个案主。可是你呢?你当时坚持将他转介到心理科,督导的建议你一句也没听进去!如果你心中没有一丝愧疚,怎么又会出现在这儿?”
“如果说我出现在这儿是因为愧疚,那你出现在这儿是为了来冷嘲热讽?我自己的案主,我比你更了解情况。当时我能做的有限,我是为他好。无论如何,你没有立场在这里指责我。你既然都已经选择离开这一行,就不要插手我的事情。”说完,蔡丽文沉着脸拂袖而去。
林念恩看着她的背影,心中升起一个巨大的问号。难道她的爸爸曾经接受过蔡丽文的个案服务?可那是因为什么呢?她此刻努力回想,也完全记不起当时父亲有什么反常的举动。
雨渐渐停了,但仍不见阳光。
梦醒时,林念恩揉着有些发僵的脖子从沙发里坐起来。
她慌忙翻出笔记本,上面果真渐渐显示出一行日期:2018年7月16日。
也就是说,还有两天,就会有人逝世。
一定不是妈妈,因为她一点也不像主角。反倒是蔡丽文和那个年轻的男人,他们的话里藏着那么信息,像是要透过梦境告诉她什么。
可那个男人究竟是谁呢?
她脑中灵光一闪,立刻走到电脑前,在搜索框里输入了“美西制药”几个字。
当一张照片出现在眼前时,她的太阳穴突突跳了几下。
宋晚恰好推门进来,将新一批需要评估的患者资料放在桌子上。她笑着打趣道:“你可终于醒了,我刚刚都不好意思叫醒你,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
林念恩摇摇头:“裴梦尧这两天怎么没来?”
“哦,她说这几天学校有事,需要请一个礼拜的假。”宋晚笑着说,“不过上回我还看到她在查去麦城的机票,搞不好是找个借口溜出去旅游,小姑娘嘛,总是喜欢多出去走走。”
林念恩心下一沉,匆忙问:“你确定是麦城?”
宋晚眼睛滴溜溜一转,回忆道:“没错啊,我差点以为她要去找蔡主任呢。听说麦城可是个好玩的地方,我之前都计划好了去麦城毕业旅行,结果没去成……”
蔡丽文前脚刚去,裴梦尧就跟过去,这种巧合一旦发生,大多不是什么好兆头。
林念恩立时有了决定:“我打算下午开始休年假,这边有什么急事你随时打电话给我,我会24小时保持畅通。”
“什么?这么突然?我没有听错吧?”宋晚诧异地看着她,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林念恩拍了拍宋晚的肩:“我这就去找领导要假期。”
宋晚看着林念恩匆忙离去的背影,脑海中闪过无数种可能,但似乎每一种都不太可能出现在一个工作狂的身上。
林念恩请完假,回家将卢卡送到宠物店后,就马不停蹄地去了机场。因为赶时间,她也没顾上看手机,此时打开一看,竟有十几个未接来电,全部来自江牧。
她吓了一跳,连忙回拨过去,刚响了一声就接通了。
“抱歉,我现在在赶去麦城的路上,刚刚事情太多,我都没时间看手机……”
电话那头,江牧的声音有些低沉:“没关系,你没事就好。我打电话给你是想提醒你那个和蔡丽文说话的男人是美西制药的总负责人。”
“嗯,我已经知道了。”
江牧停顿了两秒:“你去麦城跟这个有关?”
“算是吧,裴梦尧也去了麦城,我总觉得不对劲。当然,我希望事情不是我猜测的那样,大家都能平平安安的,可是我又看到了那个日期……”林念恩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她看着车窗外快速倒退的风景,眼前浮现出自己刚入职时,蔡丽文对自己无微不至的照顾和关心。
于她而言,蔡丽文既是上司,也是她的亲人。
她从没有哪一次这么希望是自己弄错了。
“……需要我去麦城陪你吗?”
江牧的声音在此刻显得格外温暖,也将林念恩从悲恸中暂时拉了出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说:“没关系,你有事要忙。况且我也不是去打群架,最多就是弄清楚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江牧微笑:“说得好像你打过群架一样。”
“喂,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嘴上这样说,林念恩的嘴角却弯起了一个弧度。
“好,你注意安全。我这边事情一结束就会过去找你。”
电话那头传来嘈杂的说话声,她听到江牧在用英语应付。
两秒之后,电话切断。
林念恩想了想,又拨了电话给裴梦尧和蔡丽文,但都没打通,她心中不安的情绪又加重了。
爸爸的事,蔡丽文会知道多少呢?或许真如江牧所说,当这些梦境一个个串联起来,真相终将浮出水面。
2
麦城。
蔡丽文离开西洲后,曾经和林念恩通过一个简短的电话。她透露自己去了当地的一家戒毒中心做志愿服务,一来是为了丰富闲暇生活,二来则是希望能为女儿积攒福气,保佑女儿早日怀上孩子。
林念恩一下飞机,先赶去了那家机构,可惜她赶到的时候已经是下班时间了。顾不得太多,她连忙拦住一位走出来的员工打听蔡丽文的消息,可对方却告诉她蔡丽文这两天请了病假,没来上班。
这时间恰好能和裴梦尧对上。
她只得又拦了辆出租车赶去蔡丽文女儿的家,这个地址还是之前寄东西给蔡丽文的时候留下的。
坐在后座上,林念恩疲惫地靠在椅背上休息。
已是傍晚,车子经过了喧闹的市中心。平常这个时间,整个西洲都是静悄悄的。她不记得多久之前,她也喜欢在饭后和爸爸妈妈一起出去溜马路,那个时候还流行广场舞,年幼的她喜欢混到一堆老年人里去凑热闹。
父亲走后,这些记忆也渐渐被冲散了。
她怔怔地看着窗外,四下里安静了不少,车子已经开入住宅区。蓦地,她的视线中闯入两道熟悉的身影。
“停车!停车!”她拍着司机的椅背,然后匆忙下了车。慌乱中,她连零钱都没来得及拿,脚一着地就快速往来的方向跑。
待她走近了,果然看到是蔡丽文和裴梦尧。
此时裴梦尧紧紧地抓着蔡丽文的手不让她走,但蔡丽文努力想要挣脱开。
“蔡主任,我求求您了!既然您肯把那些事情都告诉我,就说明您不是那种冷血无情的人,这件事现在我除了找您,没有第二个人了……”
蔡丽文连连摇头,眼睛也红红的:“算我求求你了,你不要再来纠缠我了行吗?你也看到了,我没有骗你,我的女儿随时都会有生命危险,这个时候我是绝对不会离开她的!”
裴梦尧听罢,抱着蔡丽文的胳膊,身体渐渐滑向了地面,最后整个人跪在了地上。
蔡丽文惊呼:“你这是做什么?”
“我知道您也有苦衷,我愿意等您,是不是只要您的女儿顺利怀上孩子,您就愿意跟我回西洲?”
“我……”蔡丽文欲言又止地看着她,半天说不出话来。
“对不起……对不起……”最后,蔡丽文只是重复说着这三个字。
裴梦尧见蔡丽文如此,脸上的表情像是骤然垮了下来。她缓缓从地上站起来,胡乱抹了抹眼泪,眼睛死死瞪着蔡丽文:“我就知道,就知道,那只是你的借口!也对,曾经的你那么自私,现在又怎么可能来帮我们?”
蔡丽文张了张嘴,眼底积蓄着愧疚、无奈、痛苦和挣扎……最终她什么都没有说,扭头便要走,却和林念恩撞了个正着。
她惊讶地看着林念恩,快速整理自己的表情:“念恩?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林念恩也是一愣,慌乱中随便寻了个由头说:“是这样的,之前有个个案在后续跟进的时候出了点问题,就想着请您帮忙督导一下,可是我一直打不通您的电话。”
蔡丽文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我手机出了点问题,这两天换了个号码。”
裴梦尧见状,话锋一转:“念恩姐,正好你在这儿,我……”
不等林念恩反应,蔡丽文已经打断她:“时间不早了,我还要回去照顾女儿,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她说完,扭头要走。
林念恩却又忍不住叫住她:“主任,您路上一定要注意安全!要……要注意身体……我和宋晚她们一直很挂念您。”
蔡丽文瞥了她一眼,苦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只留下一道萧瑟的背影。
裴梦尧突然大笑起来:“做贼心虚!”
林念恩不明所以地看着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裴梦尧吸了吸鼻子,像只泄了气的皮球,闷闷地说:“我肚子好饿……”
3
麦城,世纪酒店。
因为两人需要找地方落脚,林念恩干脆带着她去了酒店,晚饭叫了外卖。
一份炒面、一份盖浇饭、一份山药排骨汤。
裴梦尧像是饿极了,捧着饭就开始狼吞虎咽。
房间里顿时弥漫起饭菜的香味,冲散了先前空气中的尴尬和凝重。
林念恩安静地坐在旁边,她忽然发现这个女孩瘦了很多。虽然裴梦尧以前留给她的印象是那种娇生惯养、被宠坏的了小女孩,可是刚刚裴梦尧在蔡丽文面前跪下来的场景,又给她强烈的冲击。
命运总是让人哭笑不得。法庭上那个大叫着“不要欺负我爸爸”的小女孩,此刻竟就这样坐在她的眼前。
梦里梦外,一别十二年。
林念恩起身倒了一杯水给她:“当心噎着。”
裴梦尧看了看水,然后又仰头瞥了一眼林念恩,眼眶蓦地红了。她突然伸出手环住了林念恩的腰,像个孩子一样放声痛哭。
林念恩端着杯子,双手悬空,一时间也有点反应不过来,但她很快也用另一只手回抱住她,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想哭就哭吧,能哭是好事。”她说完,忽然看到阳台玻璃门上两人的倒影。
她几乎能预感到,这将是个漫长的夜晚。
裴梦尧哭了很久,最后哭累了,就开始断断续续讲述十二年前,她的父亲、年永春和蔡丽文之间的那些事。
“其实我也是不久之前才知道的。当时年主任因为白城救灾殉职的新闻上了电视,恰好被我妈看到了,她当时反应很大,我就觉得不对劲。我妈一开始怎么都不肯说,后来拗不过我,才把这个放在她心中十二年的秘密说了出来。其实当年我不是完全没有记忆,只是后来我们搬去了美国,新的环境、新的人、新的一切……都让那些记忆渐渐模糊掉了。这些年我和妈妈相依为命,生活条件也不错,我几乎将我那个爸爸淡忘了,我从来没有想到有一天我会不顾一切地去做一件事,我想为我爸正名……”
在裴梦尧的叙述中,林念恩终于弄明白,原来当年美西制药的事件,年永春和蔡丽文都是知情者,只不过年永春被威逼利诱去做了伪证,而蔡丽文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不愿意出庭为裴梦尧的父亲证明。
当年蔡丽文拒绝了裴梦尧的母亲,而现在,她又一次拒绝了裴梦尧。
难怪那天她看到裴梦尧哭着从蔡丽文的办公室里跑出来,原来是因为蔡丽文拒绝了裴梦尧的请求,之后坚持离开了西洲。
裴梦尧本以为可以从档案室里找到有用的信息,但最终还是没有得到有力的证据。她只能追到麦城来,拼尽全力想要得到蔡丽文的证词。
“对不起,是我偷走了你的卡,然后还企图栽赃到你头上……”
裴梦尧愧疚地垂下头,但林念恩此时并没有理由不原谅她,毕竟这只是个想要还父亲清白的女儿,她孝顺、坚强、执着且勇敢。
自己又何尝不是这样的人呢?为了一个个虚无缥缈的梦境,她奋力在黑夜中前行,哪怕她永远不知道黑夜之后等待她的是什么,甚至也不知道最后的那个结果是不是她苦苦寻求的,但她还是义无反顾地向前走着。
夜深了。
渐渐地,她们聊了很多。林念恩问裴梦尧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她信誓旦旦地说只要不放弃,一定能够感动蔡丽文。
女孩笃定的目光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动人。
最后两人都累极了。
裴梦尧忽然靠在床头说:“念恩姐,我以前真的很讨厌你,你总是那么凶,一点也不温柔……”
“因为你工作总是不认真啊。”林念恩笑了,之后眼皮重重地往下坠。
这一晚,林念恩睡得很沉。
梦中又回到了十二年前。
2006年9月16日,西洲医院。
门诊大厅里,站着一个黯然神伤的女人。她牵着一个八岁的小女孩,女孩手里抱着个毛绒玩具,圆滚滚的眼睛茫然地看着周围接连路过的人。
林念恩看到年轻些的蔡丽文从大厅里经过,那女人猛地抓住她的衣袖:“蔡姐,我……”
她的话还没说完,蔡丽文连忙将她拉到一旁,神色紧张地和她说:“我上次已经和你说得很清楚了,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医务社工,人微言轻。更何况这次年医生已经提供了证词,现在铁证如山,我的确帮不了你!不过你也不要太着急了,这种事情判不了什么很重的刑……”
裴梦尧的母亲不停地摇着头,欲哭无泪:“蔡姐,我先生那个人你是知道的。他做人做事都是一根筋,没有发生过的事硬栽赃到他身上,简直比要了他的命还严重。他曾经和我说过,你暗示过他这件事,你一定知道什么对不对?你们以前好歹也是同事一场,你不会见死不救对不对!”
“正是因为我和他是同事,所以当初才提醒他找一个好一点的律师,但现在看到你这样为难我,我又很后悔当时多了那句嘴。好了,抱歉,我还有工作。”蔡丽文皱着眉努力挣脱了她的手,因为走得太急,而对方又不肯放,两人推推搡搡中碰到了孩子。
女孩哇哇大哭起来,裴梦尧的母亲只好松开手,连忙将女孩抱起来哄。
“尧尧不哭,都怪妈妈刚刚没抓好你……”她一边帮女儿擦眼泪,一边仰着头,努力将眼泪逼回去。
初秋的阳光稀薄而澄澈,林念恩看到一只小手抬起来抚过女人的眼角:“妈妈不哭,妈妈不哭……”
她既感动又难过,更对蔡丽文的举动十分不解。
一直以来,蔡丽文都是兢兢业业对待工作,曾经有一次,她为了帮助一个案主,不眠不休加班了好几个夜晚。还有一次,有患者情绪崩溃要从楼上往下跳,是她站在寒风中苦口婆心地劝了一个小时才让对方放弃了轻生的念头……
她能举出的例子越多,眼前的这一切就越难以令她置信。
梦醒时,林念恩觉得脑袋一阵发胀,或许是昨晚睡太晚的缘故。她从床上坐起来,忽然惊觉房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而裴梦尧不见踪影。
床头柜上放着一张字条,上面写着一句话:念恩姐,今天我还打算去她上班的地方找她。如果你愿意来帮我,就来戒毒中心。
林念恩的心中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不敢再耽搁,她随便洗漱一番便出了门。
4
盛夏的阴天,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车子开到目的地后,林念恩匆匆下了车,忽然看到很多人围在机构外,有警车还有救护车,甚至很多扛着摄像机的媒体。
她的表情顿时凝重起来,连忙抓住一个围观的人问:“出什么事了?”
“好像是有个戒毒成功的人回来做二次评估,结果被社工发现有复吸现象,他毒瘾发作,就挟持了一个年轻女孩……”
“什么年轻女孩?”林念恩脑中突然闪过了裴梦尧的脸。
“不知道,好像不是这个机构的人。”
林念恩心中咯噔一下,一时间脑袋有些发蒙。
黄色警戒线将所有人都拦在了外面,混乱中突然听到上空传来一声枪响,尖叫声此起彼伏。不知是谁对着外面喊了一声:“医生!医生!”
林念恩的心怦怦跳得厉害,此时也顾不得太多,跟着医护人员就一起冲了进去。
那是一间普通的办公室,地上狼藉一片,像是刚刚发生过激烈的争执。
“蔡主任!主任……”
蔡丽文此时正倒在地上,鲜血汩汩地往外流。裴梦尧哆嗦着瘫坐在地上,脸色像石灰一样苍白。
林念恩看着眼前的场景,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浑身的力气都像是被什么抽走了,她满脑子都是笔记本上的日期……
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生死从来由不得人,即便她赶来了麦城,也什么都改变不了。
医护人员给蔡丽文|做完紧急止血后,合力将她抬上了担架。一直到蔡丽文被送上救护车,裴梦尧还呆怔在地上,她的手上和身上都是血,看上去触目惊心。
林念恩将她扶起来:“你别慌,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我……”裴梦尧闭上眼睛,脑袋里不断回放着刚刚发生的一切……
当时蔡丽文正在和一个戒毒成功的案主面谈,而裴梦尧就在门口等着她。中途蔡丽文出来时被她堵在门口,两人又是一番纠缠。
也许是那个吸毒人员自己做贼心虚,也许是毒瘾突然作祟,他以为蔡丽文发现了他复吸的秘密,并把这件事告诉了其他人。冲动下,他猛然冲上去挟持了裴梦尧。
前一秒还笑容满面的男人突然间面目狰狞,他一边愤怒地瞪着蔡丽文,一边又哽咽着哀求她:“求求你们,那种痛苦我不要再经历一次,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只是……只是一时间没忍住而已,你放过我吧!”
这样的场景,裴梦尧以前只在电视上见过,她从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亲身经历。
蔡丽文心里清楚,这些吸毒人员一旦失去理智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她试图努力让这个男人镇定下来,她和他聊他那个才三岁的儿子,和他聊那个一直在默默等着他的妻子,和他畅想未来美好的生活。可她并不知道这个男人之所以会复吸,正是因为妻子的一纸离婚协议。
所以当她以为自己成功劝服了这个男人时,对方会突然拿枪对着裴梦尧。
那一刻,她毫不犹豫地做出了选择。
也许这个选择,是她内心深处最想要的结果。
十二年前,因为她的懦弱和自私,一个女人失去了丈夫,一个女孩失去了父亲。
十二年后,她想,不能再让那个女人失去女儿。
5
抢救室外。
林念恩和裴梦尧坐在长廊里,气氛凝重得令人窒息。而在长廊的另一端,是蔡主任的女儿和女婿,夫妻俩也是垂着头不说话。
没一会儿,蔡主任的女婿点了根烟。
“念恩姐,你说蔡主任为什么会帮我挡了那一枪呢?是愧疚吗?是良心发现吗?她那么自私的一个人,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裴梦尧突然在林念恩耳旁小声说道。
她仍止不住地打着颤,脸上泪痕犹在,嘴角却勾起一抹荒诞的笑意。她盯着林念恩的目光毫无焦距。
“主任她……”林念恩忽然发现自己有些词穷。
如果同样的事换作任何一个人,她都会谴责那个人的自私和无情。可那个人是蔡丽文啊,她入行时一直视为榜样的督导,以至于她至今仍不知道自己应该站在什么立场上来面对这件事。
林念恩沉默着,裴梦尧仍然自顾自地说着话:“她不能有事,绝对不能有事……她还要给我爸爸做证啊,如果她就这样走了,我……”
“你不要胡思乱想,医生还在抢救,主任她安慰过那么多受伤的人,一定会有福报的。”林念恩紧紧握住裴梦尧的手,她既是在对她说,也是在对自己说。可是她又想起笔记本上的那个日期,就在明天。
明晃晃的走廊里又安静下来。
这场手术持续了六个小时,一直到后半夜,那盏急救的灯终于灭了。
裴梦尧如同惊弓之鸟般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她抓着医生:“手术……手术怎么样?”
那医生没想到她会这样问,愣了两秒,不回答她只是问道:“病人家属在这儿吗?”
“我在,我是她的女儿!”
“好,你跟我来一下。”蔡主任的女儿刚想跟过去,便被自己的丈夫制止了,只是一个眼神的交流,最后还是那个男人跟着医生去了。
林念恩拍了拍裴梦尧的肩膀,无声地摇了摇头。
蔡丽文清醒过来时,已经是次日晌午。
那是她最后一次神志清醒地和林念恩说话。
“本来记性就不好,这打了麻药估计就更不好了。”她拉住林念恩的手,缓缓说,“你难得来一趟,我都没顾上招待你。麦城真是个好地方,比西洲好多了……”她的目光在房间里打了个转,“小曦呢?”
陈曦是她女儿的名字。
林念恩答:“她去单位请假去了,昨天的事情发生得突然。”
“唉,给她添麻烦了。小梁也去了?”
梁子成是她的女婿。
“您放心,他一直陪着她。”
蔡丽文的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她说:“那就好啊,那就好啊。”
过了一会儿,她喘了几口气,又说:“你已经知道了?”
林念恩知道她说的是什么,于是点了点头。
“你一定觉得不可思议吧,其实我后来每每想起,也觉得不可思议。我没想到自己是那么胆小、软弱、自私的一个人。其实,如果不是女儿现在得了病,我应该会去做证的。我多么幸运,可以有机会去弥补曾经犯过的错。可是老天爷简直是在和我开玩笑,他是成心想让我一条道走到黑……人啊,多少次一念之差,一不留神就犯下不可饶恕的错,现在这样也好,至少我心里能好受一点,我也能安心地睡个好觉啦……”
“主任……”林念恩抓着她的手,心中一片酸涩。
“念恩,念恩……”蔡丽文也试图回握住她的手,“其实我……唉,对不起。”
蔡丽文欲言又止地看着她,最后缓缓闭上了眼睛,这番话几乎用尽了她全部的力气。
林念恩不知道她的这句对不起是对谁说的,但这一刻,泪水渐渐模糊了视线,她侧过头抹眼泪,看到裴梦尧正站在门边,双手紧紧攒成拳头。
几个小时后,蔡丽文彻底陷入昏迷。
子弹穿破了内脏,之后引起一系列器官感染,这进一步加剧了蔡丽文本身的高血压和心脏衰竭,最终医生进行了几轮抢救也回天无力。
在她生命中最后的时刻里,所有人围在她的病床边。她半睁着眼睛,嘴巴在氧气罩里张张合合。
林念恩仔细辨认,才发现是“对不起”三个字。
“妈,我有孩子了,你要做外婆了……”姗姗来迟的陈曦笑着捧起蔡丽文的手,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
蔡丽文极其缓慢地伸出手,握住了女儿的指尖。
检测仪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妈——”
6
那位行凶的人终将得到法律的制裁,但即便他赔上性命,也无法弥合生者心上的那道伤。
蔡丽文离开的那天,林念恩没有和其他人那样痛哭失声。
和往常一样,她引导着蔡丽文的家人在病床前进行最后的告别。她想,蔡丽文临走前一定听到了女儿的话,她生前最大的牵挂也算有了好的结果。
所有的愧疚、悔恨都在她救下裴梦尧的那一刻得到了救赎。
从麦城回西洲的飞机上,林念恩手里拿着一本个案记录,而裴梦尧的手里是一份具有法律效力的证词。
这些都是蔡丽文的女儿陈曦转交给她们的。
自从蔡丽文离世,裴梦尧都没有再说过什么。除了去警局录了几次口供,她都一言不发,毕竟现在的这个结果并不是她最初想要的。
那份证词被封在文件袋里,握在手中沉甸甸的。她很懊悔,原来蔡丽文早就准备好了这样东西。虽然她不知道这里面究竟写了什么,但能够让年永春做伪证、让蔡丽文三缄其口的背后,一定藏着惊天的秘密。
“为了一个人,搭上一个人……我还应该继续下去吗?”临下飞机前,裴梦尧喃喃问道。她永远忘不了陈曦趴在蔡丽文床前号啕大哭的场景。陈曦虽然没有怨恨她什么,但她知道,是因为自己的坚持才间接害死了蔡丽文。如果她没有来麦城,这一切还会发生吗?
听了裴梦尧的问题,林念恩愣在了原地,她的脑海里霎时间闪过了很多画面。
该劝她放弃吗?其实她自己心中还盘旋着一堆疑问。她想问的问题那么多,可有的还没来得及问出口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年永春走了,蔡丽文也走了,似乎每逝去一条生命,自己就离真相又近了一步。
已经失去了这么多,难道要白白牺牲吗?
“念恩姐,我是不是又给你出难题了?”
林念恩摇摇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
两人并肩走下飞机。廊桥里有一格一格的玻璃窗,林念恩停下脚步,看到不远处的飞机正在跑道上冲刺,最后直奔云霄。
她转过头对无精打采的裴梦尧说:“你听说过‘午夜飞行’吗?其实那些飞晚上的航班,都要经历从黑暗到曙光的过程,你现在就属于快要接近光明的阶段。如果你现在放弃了,那前面的那些努力就都白费了。与其这样,倒不如拼尽全力求一个结果。”
“拼尽全力求一个结果……”裴梦尧小声重复着这几个字。
她又问:“我想知道,这是你以社工的立场给我的建议,还是个人立场?”
林念恩惊讶地抬了抬眉:“如果这个问题很重要,那么是后者。”
“好,我明白了。”裴梦尧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做了一个决定。
手机铃声突然在空气中响了起来。
林念恩拿出手机,是江牧打来的,他已经到了接站口。前天他刚回到西洲,本想去麦城找她,但她没让他来,毕竟那边的事情也快结束了,电话中交代他乖乖在家倒时差。他倒也听话,没有坚持。
接电话的时候,她有一瞬间的恍惚。挂了电话,她发现自己紧张了。她不知道等会儿见了面,要怎么和他说话,还能做到和以前一样吗?她有点不敢想象。
“那个……我有朋友来接我,但路上堵车,估计还要好一会儿,要不你先走?”林念恩不擅长说谎,说话时目光闪烁,耳根微微发烫。
裴梦尧也没在意:“我有个学长来接我,本想顺路载你,既然你有人接,那就算了。”末了,她又补了句,“你以后小心那个方瑞君方医生,她知道档案是我偷的,但威胁我要诬陷你。不过你放心,我一人做事一人当,这件事我会和医院解释清楚。”
说完,她冲她摆摆手,转身钻入了人群。
林念恩还在细细回味那句话,右肩突然被什么拍了一下,她转过头,什么也没看到。
“笨笨的。”声音从左边传来。
江牧将一瓶饮料递给她。林念恩接过来,好一会儿才反应道:“没想到江大医生还有如此幼稚的一面。”
“没关系,以后慢慢了解。”江牧自然地牵起林念恩的手,“走吧。”
川流不息的机场大厅里,广播声此起彼伏。
林念恩低头看着两人紧紧相握的手,心忽然漏跳了几拍。原先在心底涌动的紧张和不安此时都不见了,男人的手掌宽大而炽热,一种久违的安全感将她紧紧地包裹住。
蔡丽文的离开,带给她无限的沉痛。而此刻,身旁的这个人,正给她最大的安慰。
他们一路走至停车场,到拐弯处时,一道熟悉的身影从林念恩的眼前一晃而过,她几乎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看什么呢?”江牧给她开了车门。
“没事。”林念恩摇摇头,坐了进去。
车子发动时,她看到另一辆车从前面开过,副驾驶的座位上坐着裴梦尧。
7
临近傍晚,江牧把林念恩送回家,顺道也接回了卢卡。那小家伙一看到林念恩,激动得一直在地上打转。林念恩将它抱在怀里,心里暖暖的。
一进家门,江牧见林念恩满脸的疲惫,让她先去沙发上眯一会儿,他亲自下厨。
“没关系,我其实……”林念恩本想拒绝,但话还没说完就打了个呵欠,只得乖乖去休息了。
厨房里传来水花和窸窸窣窣的声响,林念恩合上眼睛,一点也不觉得吵,反而觉得心安。
或许是因为此刻除了卢卡,还有一个人在她的身边。无论发生什么状况,这个人都会第一时间出现,成为她最坚实的后盾。
她很快就意识模糊。
梦中是晚上,西洲科研所。
她对这个地方并不算陌生,毕竟以前父亲林柏森还担任所长一职时,时常会跟着他一起过来。林柏森做实验,她就在实验室外面做作业。那时候她觉得爸爸穿白色的工作服时特别好看。后来父亲出事后,她就再也没来过这儿。
四周黑漆漆的,没有一点声响。
不远处的LED屏幕上显示着时间和天气,上面的日期是:2003年5月11日。正是林柏森出事的当天。
手机铃声突兀地响了起来,林念恩拿出手机,上面跳动着一串没有名字的号码。
等她犹豫着将电话接起来,发现电话那头徒有重重的呼吸声。短暂的静默里,林念恩的脑中仿佛有一道闪电划过。她仿佛看到儿时的自己睡眼惺忪地去客厅里接电话时的场景。当时电话那头也是没人说话,她喂了好几声后便挂断了。
如此,竟是情景重现。
家里的电话号码从来都没有换过,自从妈妈搬去了外婆家,林念恩便将家里座机的号码和手机号绑在了一起,以防漏接电话。
她可能永远也想不到,这个无心之举促成了这通跨越时间、梦与现实乃至……生死的电话。
“爸爸?”林念恩的声音止不住地发颤,心跳快如擂鼓。
仍没有应答。
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慌忙往电梯间跑去。
“爸爸?我是念恩啊。”她疯狂按电梯,结果发现所有的电梯都停运了。她又匆忙跑向了安全通道,奋力往上奔跑。她的整个身体因为过度激动而完全紧绷着,眼前像是有白色的光影在剧烈晃动。
电话那头终于传来林柏森的声音:“乖女儿,这么晚还没睡?”
短短一句话,林念恩的眼泪便决堤而出。
“爸,你等等我,我有话对你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以后爸爸要是不在家,你要听妈妈的话,好好照顾她……”林柏森的声音听上去十分平静,像是在交代一件寻常小事。
刺耳的杂音传来,林念恩觉得心中像是有什么骤然崩塌。
“爸爸,你别挂,你知道吗?你走后的每一年祭日,妈妈都整夜在客厅坐着。每年槐花开满树的时候,我都会想起你将我扛在肩膀上从树下跑过。我第一次去参加闺蜜的婚礼,看到新娘的爸爸把她的手交到新郎手里,我突然发现我再也没有这个机会。爸爸,你怎么狠心丢下我和妈妈两个人?”
机械的忙音霎时响了起来。
嘟嘟嘟……
“念恩?”
“念恩?”
林念恩只觉得半梦半醒间,有人在叫她的名字。等她睁开眼,才看到江牧担忧地站在旁边,而她自己正躺在沙发上,脸上布满汗和眼泪。
窗外的天空还是灰蒙蒙的。从昨天开始,西洲的天气状况变得格外恶劣,这种混沌不明的状态似乎不分昼夜。
她慢慢坐起来:“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你睡了两个小时。”江牧不知从哪儿拿了条毛巾过来,“应该是洗脸毛巾,擦擦。”
林念恩接过来一看,无力地笑了笑:“还好没拿成擦脚的。”
江牧见她如此,心中安定了几分。
刚刚他做好饭走出来,忽然听到林念恩在喃喃呓语着什么,她的状态很不好,眼泪混着汗水往下流。可他叫不醒她,他从未有如此不知所措的时刻。
林念恩攥着毛巾,垂着头说:“我梦到了爸爸,在他出事的那天。其实他当时给家里打过一个电话,是我接的。可当时电话那头没人说话,我直接挂了。如果当时我知道那是我们的最后一通电话,一定不会,一定不会……”
“为什么电话那头没人说话?”江牧觉得奇怪。
“我不知道,对了……”林念恩慌忙去找那本蔡丽文给的个案记录。她原本以为那只是蔡丽文让她留着参考的,但如果父亲林柏森也曾接受过蔡丽文的服务,里面说不定有关于他的信息?
她将那个记录册翻出来,快速地翻找着。
记录里的案主个人信息都是隐去的,但时间却在上面。她按照父亲死亡的时间去找,果真发现了一些零碎的记录。
林柏森的个案记录里有一个被加了好几道下划线的问句:该尊重案主自决吗?
在蔡丽文的记录中,林念恩惊讶地发现,原来父亲林柏森有很严重的抑郁倾向,所以他才会接受蔡丽文的服务。可此时无论她怎么回忆,都不记得有这样一件事。在她的记忆里,林柏森一直都是那么幽默风趣,根本很难将他和抑郁联系在一起。
个案记录并不算详细,只有寥寥几页。里面的所有文字都没有奇怪的地方,除了一个频繁被林柏森提及的“Y”。
“在与他为数不多的几次面谈里,他时常提到代号‘Y’。我不确定这个字母背后的含义,但猜想它和困扰他的事情一定有什么关联。我试图进一步探索他对‘Y’的心结,但是这超出了我的能力范围,他提出终止服务,我提出了将他转介给心理医生的建议,但他拒绝了。”
只是这个“Y”是谁?林念恩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什么头绪。
她将这段话给江牧看,他低头沉思了一会儿,忽然合上这本记录册,提示她:“单凭这个记录很难有线索。但你可以仔细想想,你迄今为止进入的梦境,遵循什么样的时间顺序?每个梦境之间的联系又是什么?”
闻言,林念恩仔细在脑中捋了一遍。
十五年前父亲去世。
十二年前西洲爆发的怪疾。
十一年前周振和顾怀生之间的纠葛。
十年前的化工厂爆炸案。
八年前的敬亭山流星雨事件。
她突然拍手惊呼:“如果将时间线倒过来看,这每一件事情之间都有联系,就像蝴蝶效应那样……”
“嗯。蔡丽文将证词给了裴梦尧,那里面一定有线索。”江牧的眼中闪过一抹光亮。
林念恩却皱起眉:“可是证词我们看不到……”
江牧不以为然:“证词自然会出现在它该出现的地方,有点耐心,一切都在快速推进中。”
“哦,也对。”
“不过在那之前……如果我们再不吃饭,可能就挨不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了。”江牧笑着捏了捏她的脸。
8
两人吃晚饭的时候已经八点多了,卢卡在一旁睡得四脚朝天。空气中有浓浓的菜香味儿,很温馨。
林念恩一想到刚刚的梦境,还有近期年永春和蔡丽文的离开,吃了两口就没了食欲。
江牧见她如此,想了想说:“其实我对自己的厨艺还是很有信心的。”
“菜很好吃,只是我……”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告诉你一个秘密,我曾经很想去做法医。”江牧给她盛了碗汤。
林念恩完全从思绪里抽离出来:“嗯?那岂不是要成天和尸体打交道?”
“比起窥探活人的内心,能让死人开口说话更有从挑战性。”
“确实如此。”林念恩点了点头。
“但这个笔记本更厉害,因为它不仅可以让我们了解过去事件的真相,还能让人身临其境。其实它并没有让人死的能力,但却能让濒死之人传递他们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甚至还没有意识到的重要信息。”
林念恩怔了怔,终于明白江牧的用意。
“我们只是真相的探寻者,而不是生死的审判官。”
她抬起头,视线交汇,心底霎时涌起一股暖意。说来也怪,刚才明明连筷子都不想动,这一会儿马上就有了食欲。
两人吃完饭,林念恩站在碗池边收拾,飘着洗洁精香味的空气里,江牧斜倚着冰箱,视线跟着她来回移动。
她被这道视线弄得浑身不自在,只好打破沉默:“真厉害啊,没想到你还会做饭,而且……做得还真不赖。”
话音未落,腰间骤然一紧,有温热的气息从颈侧传来。江牧从身后抱住她,下颌枕在她的肩窝里,痒痒的、暖暖的。
“我厉害的地方还有很多。”
这家伙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自恋了?
她不禁侧过头打趣:“什么地方?说来听听……”
回答她的是他沉重的气息和一个热烈的吻。
他的右手捧着她的侧脸,好让唇舌更加深入城池。如果这个世界上有接吻高手的话,江牧一定位列其中,被吻得晕晕乎乎的林念恩这样想着。
浅黄色的灯光下,他们还在亲吻,脸颊上都沾着淡淡的一层粉。磨砂的推拉窗上映出两人模糊的轮廓,光影浮动,美得像是一幅画。
次日一早,各大媒体都对蔡丽文的事迹进行了报道。大致是说一位因病退休的老社工为发挥余热却被瘾君子恩将仇报的故事,报道里的文字极其煽情,可林念恩看了莫名觉得心里不舒服。
她赶去医院参加同事自发为蔡丽文组织的追思会,社工部的前几批实习生竟也无一例外地到场了。
偌大的会议室里,布置了白黄相间的花束,墙壁上有很多蔡丽文的照片,大都是工作时的合影。所有人的手里都捧着白色的蜡烛,四处都是摄像机和闪光灯。
“念恩姐——”宋晚的眼睛肿得像是核桃。她从刚得知消息就一直很难过,林念恩还在麦城的时候,她就和她打了个漫长的电话。
蔡丽文走后,宋晚是最难过的那个人,其实一直以来,蔡丽文都很偏爱她。每次她做错了事或者工作不认真,林念恩一批评她,她就躲到蔡丽文的身后。于她而言,蔡丽文更像是妈妈,她开心了、难过了,都有她在身后鼓励着她。在她入职西洲医院的这段日子里,是蔡丽文一路见证她的成长。
林念恩见她如此,之前好不容易平复的悲伤一股脑儿被招了出来。她给了宋晚一个安慰的拥抱,鼻尖也忍不住泛酸。
前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林念恩在人群中看到了方瑞君。她看上去清瘦了不少,自从上次两人在年永春的病房前不欢而散后,便再没有什么交集。
“方主任,请等一下。”
方瑞君回过头,狐疑地瞥了林念恩一眼。
“我们可以聊一聊吗?我有些事想问你。”
“当然。”她仍旧是那副处变不惊的模样,笑容恬静。
方瑞君将林念恩带去了办公室,幽静雅致的布置倒像是她平日里给人的印象。她招呼林念恩坐下,优哉地为林念恩倒了一杯茶。沏茶的整套工序,她一步也没漏,整个过程都十分闲适自然。
“当年美西制药的那件事……你知道多少?”
方瑞君没想到林念恩如此直接,动作一顿,笑道:“不太清楚你在说什么。”
见她有所隐瞒,林念恩倒也不急:“那裴梦尧的事,你知道多少?”
方瑞君低头抿了口茶,眉毛一挑:“她告诉你了?”
林念恩没说话。
“没错,是我让她诬陷你的。我的确不怎么喜欢你,你知道了太多不该知道的,而且又那么不安分。况且我一直很讨厌你们那套自以为是救世主的嘴脸,好像表现得很无私,实际上还不都是想满足自己的虚荣心?你们这样的人啊……才最虚伪。”她冷笑着叹了口气,“你看,我这样的坏人和蔡丽文那样虚伪的人,终究还是我活到了最后,你不觉得很可笑吗?”
听她这样说蔡丽文,林念恩皱了皱眉:“那你不虚伪?刚刚吊唁的时候,你的脸上还写着悲伤。”
方瑞君苦笑:“我是难过啊。她那日临走前还指着我的鼻子骂了一通,我还没找机会骂回去呢。她口口声声说我先是勾搭了科顿集团的老总,后面又借由人家的人脉和院里的领导纠缠不清,根本不配做医生,说我会遭报应……笑话!我怎么不配?你可以去查一查,科里加班最多的永远是我。我再怎么不济,也轮不到她来指指点点。那些早就背弃医学使命甚至手上沾了鲜血的人……他们都不怕遭报应,我有什么可怕的?我从没想过要害谁的性命,只是想尽可能地抓住我所拥有的,仅此而已。”
方瑞君懒懒地往椅背一靠,不屑地笑笑:“也罢也罢,人都死了,多说无益。等哪天我也到了地下,再去和她争辩。”
林念恩一时哑然,竟想不出话来反驳。她忽然想到那时在梦境中,方瑞君瘫坐在地上绝望痛哭的场景。也许从那之后,她便再也不是那个对钟爱的医学倾尽心力、对爱情奋不顾身的方瑞君,她收起了曾经鲜活、热烈、赤诚的那颗心,一点一点在岁月的锤炼中造就今日的自己。
“你讨厌蔡主任,讨厌我,所以才让裴梦尧诬陷我?”
方瑞君摇摇头:“不全是。其实我就是想把你赶出西洲医院,这里不适合你,我是为你好。”
林念恩不怒反笑:“为我好?这算什么道理?”
方瑞君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总之,十二年前的事,你最好不要强出头,当心引火上身。你不要再把工夫花在我这里,我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不会说。你若不听我的劝一意孤行,到时候别怪我没提醒你。”最后,她不耐烦地冲林念恩摆摆手,“我该午睡了。”
门被关上,午后的走廊里静悄悄的,而林念恩却觉得心下一阵烦闷,脑子里乱糟糟的,丝毫没有头绪。她刚进了社工部办公室的门,突然听到有人惊呼:“又是那个匿名审判官!”
她心下一跳,连忙凑到电脑前。
这次的邮件,不再是上次那种吊人胃口的引子,而是真材实料。对方将矛头直指科顿集团董事长周振,说他是诬陷美西制药的主谋,当年的很多证据都是他出钱出力所伪造的,而西洲医院也是合谋方。在邮件的最后,此人还提到方瑞君与周振的情人关系,说她曾是科顿集团和医院的中间人。
此事一出,顿时在院里引起轩然大|波。
林念恩心中有数,其实上次在麦城遇到裴梦尧,她就猜到这个人十有八九就是她。
信息科不得已请求警方协助调查,但并没有想到此举彻底拉开了一场大戏的序幕。
手机突然振动起来,电话接通。
“今晚有安排吗?”是江牧。
林念恩想了想:“暂时没有……”
“好,下班后我来找你。”
“呃……去哪儿?”
“有个人想见你。”
“谁?”
“我爸。”
电话切断后,林念恩在原地愣了许久才反应过来。自己这算是要见家长了?带着这个疑问,她一整个下午都有些心不在焉。
下班后,她特意对着镜子将头发理了理,还涂了一点口红。宋晚见她如此,投来奇怪的目光。她心虚地快步跑出了门,一路到了停车库。
江牧正靠在车边看手机,他身上穿着休闲的白色T恤,看上去格外俊朗。
“江教授要见我?为什么?”上车后,林念恩还是有点不敢置信。
“我一直没告诉你,我的记忆开始恢复了,因为梦境。我爸知道后,对你的笔记本很感兴趣,所以就想见你一面。”
“原来如此,没想到这个笔记本还有如此神奇的效果……”林念恩不由得感叹,但她还是忍不住耷拉下脑袋,“实话和你说,我有点紧张。”
江牧侧过身给她扣上安全带,目光中透着笑意。他睨了她一眼,忽地在她额头上落下轻轻一吻。
“不用紧张,迟早都要见的。”他转动方向盘,车子快速窜上主干道,一路向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