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吹梦到西洲

第十三章 水落石出

我始终相信,每个人都会犯错,但既然犯了错就要为这个错买单。我这辈子很多事都做错了,但唯独这一件,我从没后悔过。

1

第二次来江牧家,林念恩却觉得比第一次来还要不自在,或许是她的身份变了。

“医院的班怎么办?”

“我已经帮你一起请过假,就说我爸那边的项目需要你协助。”

林念恩点了点头,倦意说来就来,她不禁打了个呵欠。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个梦境一定是赵泽远的。”

“应该是。不过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有种预感,我们进入梦境的机会不多了,所以我们一定要尽快弄清楚整件事的前因后果。就像江叔叔说的,这个笔记本很可能和那个裂缝有关。”

江牧递了一杯牛奶给她:“别太有负担。”

等林念恩喝完,又听到他说:“还是和上次一样,出现意外状况时,我会在梦中叫醒你。”

他用勺子搅动着另一杯牛奶,金属撞击杯壁时发出清脆的声响。

铛铛铛——

林念恩觉得眼皮越来越沉,直至眼前的最后一缕光线都被黑暗吞没了……

2002年9月27日,西洲科研所。

这一天阳光晴好,来人络绎不绝,这里很少这么热闹。迎宾小姐站在门口,每一位客人都要出示邀请函,旁边的巨幅海报上写着“γ计划的成功经验分享交流会”。

林念恩问江牧:“我们没有邀请函,怎么进去?”

江牧笑了笑:“我们对这里都很熟悉,总有办法。”

话音刚落,他们便看到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了门口,先下来的是周振,后面跟着赵泽远。两人皆是一身正装,满面笑容。

“这个赵泽远竟然这么早就和周振混在一起了。”林念恩忍不住嘟囔。

“好了,我们也该进去了。”江牧揽住林念恩的肩膀,带着她一路绕到了科研所的后花园。那里有一扇小木门,被灌木丛虚掩着,不知道的人都会以为这个木门只是一个摆设。但林念恩和江牧都很清楚,这扇门的确可以通向里面。

两人刚刚进了门,就险些撞上了赵泽远和周振。

他们正站在旁边说话,赵泽远此时黑着一张脸,看上去很不高兴。

“这个林柏森也太不识抬举了!我送的东西他不要也就算了,连杯热茶也不给我,就将我扫地出门?虽然我现在也只是个重症科主任,但谁不知道现任院长最器重的人就是我?”

周振连忙在旁边安抚:“你干吗和这种书呆子一般见识?你看那个顾怀生,真不愧是林柏森的学生,两人简直是一模一样的臭脾气!现在他是这里的一把手,我们只能暂时先把这口气咽下去……”

“怎么咽下去?我还从来没受过这份气!”

“要不是因为γ计划大获成功,谁会记得今天是他的生日?什么是主什么是次,大家都心知肚明。但是你也知道,现在人家可是那些大领导面前的红人,摆点架子也是很正常的。你暂且忍忍,以后等到他有求于你的时候,你就可以把今日受的气一并讨回来。”

赵泽远冷哼一声:“如果当真有那么一天,我绝对会连本带利地还给他!”

周振话锋一转,笑容奸猾:“不过这也不好说,可能等到那一天,他也早不是这里的一把手了……”

“周老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也罢也罢,等到了那一天再说。”周振卖了个关子。

赵泽远是急性子,他本就还在气头上,顿时变了脸色:“咱俩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交情了,你难道还对我有所隐瞒?”

周振见状,连忙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赵老弟,你看看你这牛脾气!其实现在也是没影的事……”他小心翼翼地朝四处看了看,然后压低了嗓子,“我听人说,林柏森这个所长干不了多久,他好像最近一直吵着要终止γ计划。”

“终止?他恐怕是疯了?”

“对啊,所以你何必和疯子一般见识?”

赵泽远没说话,但是神色已缓和了不少。他此时反而有些同情林柏森,似乎已经预料到他悲惨的结局。

周振又说:“你放心,仅凭他一己之力是难以与我们相抗衡的,最好的结果就是他也站到我们这一边。谁都知道化工厂所能带来的巨额利润,他犯不着和钱过不去。”

“说的也是,说不定他只是假清高,做做样子罢了。”赵泽远笃定地说着,笑容得意。

周振也笑道:“好了,今天咱们既然来了,这戏就要做足。”

“行,不就是过生日,那咱们就好好去给寿星祝寿吧!”周振无奈地用食指点了点他,两人相视一笑便往回走了。

“简直沆瀣一气……”自从他们提到林柏森,林念恩就一直憋着气,恨不能立刻冲出去和他们理论。

“别急。你仔细想想,周振和赵泽远之间相互勾结还能让人理解,毕竟医院内部本来就存在商业化,但他们为什么要找你的父亲?科研所和他们要做的事情之间……究竟有什么联系?”

林念恩突然想到了什么:“或许和γ计划有关?”

江牧点点头:“嗯,这由科研所负责的,你父亲一定有话语权和决定权。”

“如果不是γ计划,西洲也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我爸一定是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坚持要中止它。”

不知从哪儿跑来一个小女孩,直直地撞入林念恩的怀里。

“阿姨对不起,我把你撞疼了吧?”小女孩仰起头,笑容灿烂。她穿了一件粉色连衣裙,扎着双马尾,一双黑漆漆的杏眼灵动而纯真。

林念恩在她面前蹲下来:“我没事,你也没事吧?”

“嗯!”小女孩看了看她,又仰头看了江牧一样,甜甜地说,“叔叔阿姨,你们今天也是来给我爸爸过生日的吗?”

“你爸爸?”林念恩心中咯噔一下,不敢置信地问,“你……你叫什么名字啊?”

小女孩毫不犹豫地答:“我叫林念恩。”她说完,连忙又跑走了。

花园里有一个秋千,她迫不及待地坐上去,很快就荡得很高,期间她还转过头冲他们笑。

林念恩傻愣愣地看着那个小女孩,几乎舍不得眨眼。

“天啊,我竟然和小时候的自己对话了?”

“小时候的你比现在可爱一点。”江牧笃定地说。

林念恩:“……”

原本正在荡秋千的小念恩突然摔进了草丛,林念恩莫名觉得自己的膝盖和胳膊肘也跟着痛了起来。她连忙跑过去将她扶起来,谁知那小女孩扬手一指:“你干吗突然冒出来吓我?”

林念恩一愣,转头看过去,便见一个瘦高的男孩站在不远处。明明是孩童的年纪,那男孩脸上却没有半分笑容,就那样冷冷地看着他们。

“我一直就站在这里,并不是突然冒出来。”他尚未到变声期,声音清亮悦耳。

小念恩不服气地撇撇嘴,问他:“你也是来参加我爸爸的生日宴吗?”

那男孩皱了皱眉:“什么生日宴?这对大人来说只是个幌子,他们聚在一起都有各自的目的,更何况今天不是什么经验分享会。”

虽然林念恩在工作中遇到过很多早熟的孩子,但如此一番话还是让她大吃一惊。

“是那些叔叔阿姨和我说的啊,他们说是专程来给我爸爸过生日的!”小念恩着急辩解。

一直站在旁边的江牧盯着那男孩看了许久,见他手里抓着一个魔方,顿时趁其不备抢了过来。

“Don't touch it!It's mine!”男孩虽生气,但也没动手去抢,他知道自己无法从江牧手中夺回来。

纯正的美式英语又一次让林念恩对他刮目相看。

江牧笑道:“别以为去美国绕了一圈回来,就不会说中国话了。”

“别碰我!你怎么知道我去过美国?”那男孩沉着脸问,眉间蹙起了一座小山。

“这个你不用管,但是对女孩不要这么冷漠,一点也不绅士。”说话间,江牧已经将魔方都拧好了。他将魔方递到那孩子的面前,然后忍不住拍了拍那孩子的头。

那男孩愣愣地看着手里的魔方:“我只是实话实说。”他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叔叔你刚刚太帅了!除了我爸爸,你是我见过最帅的男人!”小念恩对着江牧竖起了大拇指。

林念恩觉得这一幕简直太匪夷所思,她帮小女孩整理了一下辫子:“你以后的路还长着呢,别这么早下定论……”

小念恩没理会她,转身也跑走了。

“多此一举,反正她长大以后还是会验证那句话。”江牧笑眯眯地将脸凑到林念恩旁边,“你应该刚刚直接告诉她,以后看到长得和我一样的人就抓住他的手,永远都不放开。”

“你这个人真是,脸皮厚得可以。”林念恩红着脸用手推开他。

“对了,你刚刚干吗逗那个小男孩?不过说起来,他好像有点眼熟,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一样……”

林念恩说完,看到江牧笑着冲她扬了扬眉。记忆在脑海中翻腾起来,霎时间定格在一张照片上。

“我想起来了,刚刚的小男孩是你?那张在外婆家的合影,应该就是今天拍的。”说完,林念恩觉察到一股很奇怪的感觉,这一切像是早就准备好的,哪里会有这么巧的事?

江牧从她的发尾上取下一小片槐树叶,徐徐道:“其实按时间推算,现在的那个‘我’已经丢失了儿时记忆被送去美国待了一年。那天在你外婆家,我一时没记起来。”

“那你既然已经去了美国,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回来呢?”

江牧将那片叶子放在空气中,很快就被风吹走了。他的神色看上去有些莫名的哀伤:“因为我哥的忌日。”

林念恩心下一沉,一直盘旋在她心底的问题脱口而出:“不知道这样问会不会很唐突……你的哥哥是怎么去世的?”

“一场车祸,他本该是可以获救的,但路人的冷漠最终让他错过了抢救时间。”江牧叹了口气,忽然觉得生活中有太多难以预料的事,无论好与坏。谁又能想到,一直作为天之骄子而存在的哥哥江野会以那样凄凉的方式离开这个世界?

2

林念恩和江牧一同走去了报告厅。屏幕上正在播一个纪录片,它记录了γ计划推行后西洲的变化,这片子剪得格外有气势,让人看了就有股奋发图强的冲动。

相较于其他人的西装革履,林柏森还穿着一身白色的工作服,像是刚刚从实验室走出来一样。林念恩心里清楚,爸爸最讨厌这种官方的场合,而一直站在他身边的江东元和顾怀生也是同样打扮。

“接下来,让我们欢迎来自Z市的XX领导上台讲话!”掌声雷动中,林念恩看到林柏森和顾怀生从她的身边经过,神情肃穆。

她和江牧紧跟其后。

空荡荡的大厅里,林柏森因为情绪不好而拉高了音调:“那个科顿集团的周振是怎么回事?我上次明明专程因为净化设备的问题去找过他,他至今没给我答复也就算了,竟然现在还堂而皇之地在台上说什么检测结果毫无问题?他这样睁眼睛说瞎话是要负责任的!”

顾怀生也很生气,他背着手在原地来回踱了几步:“老师,我觉得这个周振突然把赵泽远拉过来,肯定别有用心。听说这个赵泽远有亲戚在检验中心,说不定他能摆平那批不合格的净化设备?”

林柏森当即翻脸:“不合格就是不合格,净化设备关系到整个西洲的环境和我们子孙后代的未来,一丝一毫都不能有差错。我不管周振多么家大业大,也不管赵泽远有多大的本事,我不信他们能只手遮天。怀生,你继续盯着化工厂那边,只要他们一天不整改,我就会检举到底。反正最近我也一直在奔走,这个γ计划必须尽快中止。”

顾怀生点点头,但他还是忍不住说:“可是老师,我觉得您还是不要和周振他们硬碰硬,不然万一……”

“万一什么?无非就是这个所长我不当了,但即便如此,我也不能放任他们胡来。”

“我明白,老师。”

顾怀生话音刚落,江东元不知从哪儿走了过来:“林大哥,这个匣子是那位周董让我转交给你的,他还和我说,早上那位西洲医院的赵泽远可能不明白你的规矩,所以造成了尴尬,他代表赵主任向你道歉。”他说完,将一个精美的匣子递到了林柏森面前。

谁知林柏森看也不看,就抬手推了回去:“老江,你怎么能自作主张帮我收礼物?无功不受禄,他一定是有所图的。你也知道,净化设备的事情我们双方还在僵持中。”

江东元连忙解释:“我当然知道你不会收,但是那人不知怎么回事,硬塞在了我的口袋里,我刚刚才发现。这样吧,我等会儿合影的时候找个机会还给他。”

“可以,反正无论如何不能收他的东西。”

“我明白,你也别生气。我看那个赵泽远也并非善类,我们最好也不要招惹他们,静观其变。你这个脾气真要改改,要不然以后要吃亏的……”

“好了好了,你说的我都明白。只是我都这么大岁数了,让我改脾性实在难。我想只要行得正坐得端,对得起我们的这份工作,应该也不会吃什么大亏。”

江东元还想说些什么,但林柏森对他摆了摆手。

“我们去合影吧,别让人家等。”林柏森说完,拉着江东元便往远处走。

大厅里再次变得空旷起来,林念恩的心却久久不能平静。

儿时的她到底年龄太小,她只是一直觉得爸爸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男人,对工作负责、对家人关心。可现在她才发现,她的爸爸是这个世界上最傻的那个人。

他是现实世界的牺牲品,所以他选择结束在这个世界里的生命。可能在另一个不知名的世界,他能够生活得更好。

林念恩看到地上掉了一样东西,是一个小布偶。

她捡起来匆忙追上去:“爸!”她很快摇摇头,改口,“林教授,你的东西。”

林柏森回过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东西,一摸口袋,连忙对顾怀生和江东元说:“你们先走。”然后他大步走到林念恩面前,不好意思地笑起来,“谢谢你啊,这个东西对我来说很重要。”

他接过去,轻轻吹去了上面沾着的灰尘,然后放进了内衬的口袋里,生怕再掉出来。

林念恩的眼眶顿时就有些发热。

这个布偶是她在手工课上做的,林柏森一直很喜欢这个礼物。他自杀当晚,口袋里除了擦拭干净的结婚戒指便是这个布偶。

后来这两样东西一齐随他归于尘土。

“小姑娘,你是Z大的学生吧?好好学习,以后来所里工作。”林柏森的声音和记忆中一样柔和。

林念恩好不容易忍住眼泪,半晌才胡乱点了点头。

林柏森倒没有发觉她情绪的起伏,只是随口说了句:“说来有点不合适,但是你看上去实在眼熟,好像我们在哪里见过一样。”他说完,自己还不好意思地笑了。

林念恩没敢抬起头,生怕一不小心就会控制不住情绪。

但在林柏森转身的刹那,她还是哑着声音说了一句:“生日快乐。”

“谢谢。”看着林柏森的背影,林念恩积蓄已久的眼泪还是忍不住漫了出来。

事实上这句话,她已经十五年没机会对他说了。自爸爸走后,再也没有生辰,只剩下忌日。

江牧终于走上前:“想哭就哭,在我这里不需要忍着。”

林念恩将头埋在他的臂弯里,闷闷地说:“那你,永远都不要离开我……”

回答她的,是江牧结实而温暖的一个拥抱,几乎不留一丝空隙。

拍合照时,周振、赵泽远、江东元和林柏森站在了最前面,旁边还有几个科研所的工作人员。

很快,林念恩就看到年幼的“自己”也被拉到镜头前,另一边的小江牧则是非常不情愿地缩在了角落里,满脸的不开心。

眼前的这一幕和记忆中的那张照片渐渐重叠,林念恩一时间竟有些分不清自己是在梦境里还是现实中。

照片拍完后,小念恩在经过小江牧时,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撞掉了他手里的魔方,笑得得意。

林念恩看在眼里,有些哭笑不得:“唉,没想到我们那时候一点都不友好。”

江牧也很无奈:“如果我早知道日后会和你在一起,当时一定会……”

“会讨好我?”林念恩歪着头看向他。

“不是。”江牧忽然贴近她的耳朵,“我会假装摔倒。”

“碰瓷?”林念恩不敢置信。

“嗯,然后让你用一辈子来补偿我。”江牧说完,秋风送来一阵沁鼻的桂花香。林念恩垂着头,忍不住被这股甜意逗笑了,而那些压在心中的阴霾也终于渐渐散去。

3

这场梦真实而又平静。

林念恩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身上盖了一床薄薄的毯子。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脑海里又回响起江牧说的话,不由得又傻傻地笑了。

宋晚在这时打电话进来,原来是赵泽远醒了。更让人意外的是,他竟扬言要在死前澄清这件事,俨然一副要开新闻发布会的架势,这个要求当然被驳回了。

“好,我马上赶回来。”她下床后本想叫上江牧一起去医院,却发现他还在沙发上睡着。犹豫了片刻后,她将自己身上的毯子盖在了他的身上,然后拿上包匆匆出了门。

坐车的时候,广播里说西洲近几日的空气质量报告不容乐观,全市已经出现了好几例突发性肺部感染。

林念恩瞥了眼车窗外灰蒙蒙的天,心中一阵烦闷。

趁着路上的时间,林念恩仔细将目前公开的所有证据都看了一遍。十二年前的那场灾难的确与美西制药毫无关联,它的真正诱因是那批不合格的净化设备。周振为了掩盖真正的原因,不惜狠砸财力物力,让裴梦尧的父亲成了冤大头。原本这件事已经真相大白,但随着案件的深入调查,在那些由周振前妻所公开的证据里,检方又有了新的发现。

赵泽远作为周振在西洲医院里的内应,他为了借助周振在医院的势力登上高位,不惜和周振通力合作。而年永春实则也是这场灾祸里的受害人,他的妻子因病不治身亡,他自己又遭到威胁不得不做假证,他的女儿叶霜更是那个无辜的人。在蔡丽文的证词里,也提到赵泽远曾对她施压,让她不要多管闲事。

林念恩忽然想到那天在办公室里,她向裴梦尧要蔡丽文的那份证词,但她犹豫着不肯给。难道是因为蔡丽文提到的赵泽远是赵天佑的父亲?所以她并不想在所有事情水落石出前控诉赵泽远。

毕竟,赵天佑曾这样热心地帮助她寻求真相。

西洲医院。

林念恩从公告栏前走过时,看到上面有方瑞君的名字。公告上说她将于下个月初正式离职,理由是个人行为不检点、违反医院条例和有损医德。她心中骇然,没有想到方瑞君算计了那么多人、那么多事,最终却带着这样的污名离开医院。

没顾得上细想,周围嘈杂声一片。林念恩发现此时行政楼大厅里站了不少人,原来今天有一场美国华尔森教授的学术交流会。

距离这场学术交流会开始还有半个小时。

林念恩从中经过时,不知是不是幻听,她频频听到“赵泽远”这三个字。而且她发现今天来这里的媒体似乎有点太多了,往常这种学术交流会只安排一两家用来摄像和撰写新闻稿,或许是华尔森教授享负盛名?

带着这个困惑,她一路穿过长廊去往ICU。

但令她意外的是,赵泽远并不在病房里。她询问值班医生才得知赵天佑将赵泽远推出去散步了。林念恩觉得古怪,照理来说刚刚脱离生命危险的病人不太可能被允许走出病房。

“主治医生同意病人家属这样做的?”

那位年轻的医生欲言又止道:“当然不同意……但是赵院长非常坚持。”

难怪……如此也是意料之中。

“你确定他们是去散步了?去哪儿了?”

那医生摇了摇头,蓦地,他突然指着墙壁上的电视说:“那不是……赵院长吗?奇怪,今天不是说要直播华尔森教授的交流会?”

林念恩回过头,只见屏幕上的赵泽远正坐在轮椅上,他整个人看上去十分虚弱。赵天佑将他推到了镜头前,然后便退到了一边。屏幕上顿时只剩下赵泽远一个人,在他的身后正是西洲医院的标志。

赵泽远拿着一个小型扩音器,他的手还在微微颤抖。

“谢谢大家如约前来。”他扫视了一眼外面的媒体人,然后一字一句地说,“我是赵泽远,现任西洲医院副院长。这将是我最后一次利用我的职权将大家请到这里……但其实这也是我第一次这样做。以我目前的状态,恐怕没有机会等到法律还我清白,所以今天我要在这里为自己正名,同样也是为西洲医院正名。”

林念恩恍然大悟,原来今天大厅里的那些媒体都是赵泽远提前约好的,难怪会来这么多人。

“您的意思是您坚决否认目前所有关于您与科顿集团前董事长周振狼狈为奸的所有证据?”有记者发起质疑。

在他之后,其他记者也纷纷附和。

“目前有证据表明当年美西制药的药品检测单是由您一手伪造的,其他受害人家属也表示您曾多次以科顿集团的名义让他们掀起社会舆论,并将矛头直至美西制药,并且说您甚至在私下允诺会给他们好处。对于这些您如何解释?”

“有人爆料说您和周振私交甚好,对方曾赠予您一张信用卡。您是否可以公开名下的账户信息接受监督和检查?”

……

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镜头不知为何从旁边的赵天佑身上切过。林念恩见他双手紧紧攒成了拳头,胸膛剧烈起伏着,呼吸急促。他看上去比赵泽远还要紧张百倍。

反观赵泽远就淡定多了。

他似乎对这些问题早有准备,他看上去目色坦然,说话间从容不迫:“最近的报道我也一直在关注,科顿集团的前董事长周振的确是我的旧友,对于他所做的那些事我深感痛惜,尤其对于那些因病去世的患者及患者家属……我感到十分抱歉和愧疚,毕竟我作为那次事件的主治医生没能调查出真正的病因,实在是我的过错,如果可以,我愿意用我的这条命去偿还。另外还有因为美西制药被诬陷而遭罪的人,我也深表遗憾,毕竟美西制药曾一直与我们西洲医院保持密切合作。我早已立下遗嘱,待我死后将把毕生所有个人财产作为赔偿以求略微弥补受害人和当事人的家庭。”

他一边说着,一边示意赵天佑将遗嘱展示给媒体。

“虽然我不知道新闻上所说的证据究竟是什么,但至少目前为止,我本人并没有接到任何正式的控诉。我也很好奇究竟是谁费尽心机伪造了那些证据,我现在有足够的理由去怀疑提供证据的人有不良居心,他不仅想要将这盆脏水泼在我的头上,更想将矛头对准我们西洲医院!”

这一番话说完,赵泽远大义凛然的神色充分呈现在屏幕上。

如果林念恩不是在梦境中见识过他真正的嘴脸,她几乎也要被他蒙骗了。毕竟曾经在她的心目中,赵泽远是一位认真负责的好领导。

“啪啪啪啪……”不知从哪儿传来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

“说得可真好。”

摄像头突然调转方向,镜头里闯入一个身着白大褂的明艳女子。

“尊敬的赵副院长,真遗憾,没想到你努力了这么久还是没能去掉这个‘副’字。”方瑞君一步步地走入大众的视线。

几日不见,方瑞君似乎瘦了不少,但她今天特意化了精致的妆容,白大褂里的正红色连衣裙让她看上去格外抢眼和上镜。

从她出现的那一刻起,所有照相机和摄像头都纷纷转向了她。

而一直泰然自若的赵泽远明显表现出了慌乱,他正极力掩饰。

“方医生,如果我没记错,你已经被医院辞退了。”赵泽远冷冷地睨了她一眼。

方瑞君不以为意:“告示上写的是下个月开始生效,你这么着急做什么?”

赵泽远表情一僵,但很快又缓和下来:“辞退你是医院做的决定,我已尽力帮你说好话,但事已至此,你也不要太偏激。”

“尽力?是尽力想把我赶走?其实我该谢谢你,至少你没让我和周振一样吃下致幻剂,他是得了不治之症,可我以后的路还长着呢……”

赵泽远的眼中闪过一丝惊恐:“什么致幻剂?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当然知道我在说什么。”方瑞君凄然笑道,“我没周振那么蠢,在那些有关你的证据里,也有我的一份功劳。今天你应该谢谢我,让你这辈子也有机会做个明白人。”

话音刚落,霎时间引起一片哗然。

“你是不是想不明白,为什么好端端的,连周振的前妻都要跳出来吧?”

赵泽远浑身都开始颤抖,脸上似有青筋暴起。他努力将手抬起来指着方瑞君:“你给我住口!住口!”

方瑞君并不理会他,继而说:“如果不是你担心在敬亭山下非法挖矿的事被发现,人家的女儿又怎么可能时隔八年、化成白骨了才被发现?你在其中做了什么,难道你自己心里不清楚?如果周振知道这件事,你恐怕现如今连副院长都做不了吧?”

原本细碎的议论声突然间变得密密麻麻。

林念恩只觉太阳穴跳得厉害,她从来都没有想过,那些看似隔了十万八千里的真相背后还藏着这样盘根错节的关系,实在叫人不寒而栗。

赵泽远冷着脸斥道:“简直一派胡言!我看你是因为被辞退所以怀恨在心,故意来诬陷我!”

“你做过的坏事那么多,我还用得着诬陷?难道你忘了当年和周振一起威逼我的那件事了?顾怀生的妻子是怎么死的,需要我再帮你回忆一下吗?”

赵泽远的脸涨得通红,可他突然话锋一转,目光阴森:“如果我没记错,你是顾怀生妻子的主治医生。她难产身亡,责任难道不在你?要不是我帮你将这件事压下来,你当初根本不可能留在医院!当初是谁为了一个名额什么都不要了?”

“你……你简直颠倒黑白!”方瑞君像是受了刺|激,她本想冲到赵泽远的面前,却在半路被赵天佑挡了回去。

她险些狼狈地摔在了地上,但她并不在意,而是同样指着赵泽远的鼻子说:“你有什么资格说我?你和周振狼狈为奸……在你们的眼中,除了钱和利益还剩下什么?你们踩着别人的命往上爬,就不怕遭报应?”

“你简直就是个疯子!仅凭你一面之词是不可能给我定罪的。我赵泽远这一生对得起西洲医院,对得起我自己的良心!我……”赵泽远一时间喘不过气来,早早等在一旁的医生连忙将氧气瓶拖过来给他输氧,其他人推来病床,大家一齐将赵泽远扶到了床上。

赵天佑紧紧抓着他的手:“爸!您别激动,冷静一点……”

而方瑞君大笑起来:“你已经有报应了!那些证据还不都是你亲口告诉我的……”她还没说完,脸上忽然被人狠狠打了一巴掌。

来人正是赵泽远的妻子。

“你这个狐狸精!你这个害人精!”那中年女人一边怒吼一边冲上去撕扯,有人去拦住她,现场顿时乱作了一团。

方瑞君倒是丝毫不在意,看到赵泽远翻着白眼被推走,她心中似乎松一口气。

“别拍了,戏都散场了……”她推开那些还在对着她的镜头,而后将白大褂脱下来丢在了地上。

可没走出去两步,她又犹豫着停下来,皱着眉走回来将白大褂捡起来。她的目光骤然定格在从长廊那边赶来的林念恩身上。

“麻烦你帮我把这件白大褂带走。行医这么多年,我除了对不起顾怀生的妻子外,从没愧对这件白大褂,只这一件……”

林念恩接过她递来的白大褂,抬起头才发现一向注重保养的方瑞君,此时的脸上已生出不少细纹,就连鬓角处也有了白发。可想而知,她最近过得很不好。

“你当时让我不要对这个案子过分上心,到底是为什么?”

方瑞君一怔,旋即又摆出那副惯常的笑容:“因为我太讨厌你们那种爱管闲事、自以为是救世主的模样。年永春活着的时候,我就觉得他适合改行去做社工。你看,他一辈子都以善待人,可死后还要被泼上一盆脏水,永生永世都洗不掉,这是不是咎由自取?”

林念恩看着她,忽然心生感慨:“年主任是个好人,但做伪证间接害了裴梦尧的父亲,这是他做错了。周振失去了原本幸福的家庭和他最爱的女儿,赵泽远至今也没当上院长甚至身败名裂……我始终相信,每个人都会犯错,但既然犯了错就要为这个错买单。”

“得了,收起你这些大道理给别人用吧。”方瑞君摆摆手,好像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林念恩倒也没介意,又问她:“你打算去哪儿?”像方瑞君这样离职的,相当于有前科,很难再进体制内工作。尤其是刚刚她的那番话已经通过直播的画面留下永久的烙印。

“西洲这个鬼地方我也算是待够了,毫无留恋,这里指不定哪天就被废弃了,早走早抽身。”方瑞君朝她弯起一抹惨淡的笑,最终和那条鲜艳的红裙子一起消失在视线中。

4

赵泽远处于弥留之际,林念恩以临终服务为由走进了病房。

她站在床边,看到赵泽远无力地抬了抬眼。

看来还有意识。

她这样想着,弯下身子贴近赵泽远,从而让他能够听清楚她的每一个字。

“老天有时候的确不公平,像你们这样的人不该这样轻松地死去,你们害了那么多人,甚至逼死了我的父亲……作恶多端竟然还信誓旦旦地为自己洗白,你们太懦弱了,连自己犯的错都不敢承认……”

赵泽远努力地想抓住她的手,奈何他已经无法控制自己,最终他只能无声地问她:“你……你是谁?”

“我是林柏森的女儿,你肯定忘不了他吧?”林念恩的声音被压抑到极致,“你这样的人,有什么资格说我爸爸假清高?”

赵泽远瞪大了眼睛,生命体征监测仪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林念恩最后说:“别做梦了,即便你死,也将遗臭万年。”

外面有医生和护士冲进来,林念恩冷着脸去了门外,直至此刻,她才发现自己的手正打着颤。她心里清楚,自己这样做有违职业伦理,但她实在无法接受让这样的人舒坦离世。如果当初她知道周振也是逼死爸爸的元凶,她绝对不会为他提供临终服务,更不会努力劝慰他。

“念恩,我爸他怎么样了?”赵天佑忽然拉住了她的胳膊。如此起起伏伏折腾了一天,他看上去毫无生气,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不少。

林念恩浑身一震,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猛地将他的手挥开。

赵天佑愣愣地看着她的反应,一时间什么都没说。

“你相信你爸爸是无辜的吗?”轻飘飘的语气,竟有点让人不寒而栗。

“我不知道,但我愿意等最后的判决。”赵天佑垂下头,眼底平静得像深夜里的大海。这样的他和之前拉着她歇斯底里的样子截然不同,他似乎已经接受了这个现实。

没有愤怒,没有发疯,只有平静之下浓郁的悲戚。

“即便现在这么多证据摆在眼前?即便刚刚你也听到那个女人说了什么?”

“我说了,我会等最后的判决。如果……如果他真的做错了,我愿意替他道歉。”赵天佑的声音仍旧淡淡的。

林念恩深吸了一口气,而后又缓缓吐出来。

“我努力地告诉自己,不管你的父亲做了什么,他是他,你是你。这句话也同样可以说给你听。我以前和老师去过监狱,那里多的是罪孽深重的人,但他们都对自己曾经做过的事感到愧疚和后悔。可是你知道吗?你父亲最大的问题,是他没有悔过之心。因为这样,我甚至无法说出一句安慰他的话,我知道我这样一点都不专业,可很抱歉,我不是圣人,有些事我终究做不到。”

林念恩疾步走出了赵天佑的视线,她努力平复了心情,然后打了电话给江牧,可她接连打了三个也没接通。她心中正觉得奇怪,突然听到不远处的抢救室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声。

赵泽远就这样走了。

没来得及接受审判,也没能够承认他的错误,就这样带着他强撑着的清高和孤傲,荒唐地结束了一生。

林念恩只觉心中无端憋了一口气,她多么希望周振和赵泽远都能站在被告席上接受审判,但世上本就有那么多不遂人愿的事。无论是裴梦尧、叶霜还是她自己,都是蝴蝶效应里的受害者。

赵泽远走后,赵天佑平静地接受着所有的调查,他平静地配合着。当这场缺少主角的终极审判拉开序幕,那个被粉饰了整整十八年的美梦终于被彻底打碎了。

正如顾怀生说的那样,只有服从大自然,才能战胜大自然。那些拔地而起的化工厂是愚蠢的人类对大自然的挑衅,它已经给了所有人当头一棒。

5

傍晚。

林念恩心中不安,一下班就打车去江牧家。她敲了一会儿门,但没人应声。好在之前江牧给过她一把备用钥匙,她一直带在身上。

等她推开门,眼前袭来一片黑暗,四下里静悄悄的,有刺鼻的烟味儿飘了过来。

她心下一紧,连忙摸索着去开灯。

“别开灯。”低哑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来。

短短几分钟时间,林念恩的背脊竟沾了些冷汗。她将包放下,然后循着声音去了阳台。昏暗的视线里,江牧倚在落地窗上。在他的身后是暖黄色的街灯和大片灰暗的夜空。

“赵泽远死了?”他的指间有一抹耀眼的猩红,雾沉沉的眼睛看过来,林念恩竟愣在了原地。

她从没见过这样的江牧。

“嗯,方瑞君给了他致命一击。”林念恩想了想,又忍不住问他,“梦境就这样结束了,之前蔡主任给了我一个个案记录本,里面提到我爸的心结,用字母‘Y’代替,想来说的极有可能是γ计划,你说江叔叔会知道吗?”

江牧又吸了一口,白色的烟雾散在空气里:“有这个可能。”

他话音未落,便见一只手伸过来抢下他指间的烟蒂,直接摁灭在窗台旁的烟火缸里:“我家都没人抽烟。”

江牧打量着她,失笑:“好,入‘家’随俗。”

话毕,林念恩便觉得腰上袭来一股力道,直将她拉入一个怀抱。江牧就这样从身后抱住她,头低低地垂着,抵在她的发间。

“你今天怎么了?我发现你最近有点嗜睡,而且动不动就翘班一整天,你确定这样不会被炒鱿鱼?”

“嗯,如果真被炒鱿鱼了,你会养我吗?”江牧几乎是贴着她的耳朵,温热的鼻息披洒下来,林念恩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那就要看你表现了。”她得意地弯起嘴角。

“具体一点?”

林念恩在他怀抱里转过身,佯装认真地说:“嗯……比如对我好不好、听不听话……”

不等她说完,江牧的气息便重重地压了下来,带着几缕烟味和清凉,他吻得又急又快,攻入城池,越吻越深。

两人紧紧地抱在一起,她几乎能听到彼此疯狂的心跳,身体像是失重般瘫软了下来。

与之前点到即止的吻截然不同,这一次的吻是决绝而又炽热的。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终于分开,额头相抵。她不敢去看他的眼睛,呼吸短暂而急促。

“我饿了。”今夜的江牧,连声音都低沉得过分,在这个静谧的夜晚显得格外撩人。

林念恩的头还在犯晕,但下意识地想要结束这种既暧昧又尴尬的气氛:“我去帮你弄。”她说完,慌忙往厨房走,脚下像是踩在云端,浑身都软绵绵的。

灯光亮起来时,她闭上眼适应了片刻,厨房的玻璃上映出她绯红的一张脸。她开始给锅里接水,然后开火、踮脚打开柜子、取出面条、等水开、看着不断往上涌的气泡发愣。

江牧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他倚在门边安静地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像是十分享受于这种时刻。

可眼前的一切也将他重新拉回现实,脑海里不自觉地开始回放之前的梦境。

和之前一样,离开赵泽远的梦境后,他再次坠入了一个黑洞,里面是年幼的他和那些正在逐步苏醒的记忆。

这一次,他的梦境很长。不再是漆黑的雨夜,而是一个十分温馨的场景。

先是他牵着爸爸和妈妈的手在游乐园蹦蹦跳跳,阳光灿烂而夺目。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可这只是开始,很快他渐渐发现自己只是一个旁观者,他手里的冰激凌不见了,转而出现在另一个男孩的手里。刚刚还牵着他的父母正摸着那个男孩的头大笑着。

他惊慌地大叫:“爸爸……妈妈!”可是没有人理睬他。

那三道身影携手走远了,他在后面追,可最终所有人都逐步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紧接着,他又做了一场梦。

梦里是十岁的他,拿着一沓文件推开了房门,里面的光线很暗,周遭是刺鼻的烟味,他忍不住咳嗽起来。

“爸爸——”他想找江东元,最后只在角落里看到一抹猩红。

他摸索着将灯打开,眼前的景象让他害怕。

地上桌子上都是江野的照片、江野的各类奖状和荣誉证书。江东元整个人窝在椅子里,胡子拉碴,眼睛里充满了血丝,毫无神采,烟灰缸里都是烟头。

“出去。”他只说了这两个字。

“哦。”江牧垂下头,准备出去。

“手里拿的什么东西?”江东元又吸了一口烟。

他又是吓得哆嗦了一下,讲话都有些磕磕巴巴:“是……是哥哥他……让我转交给林叔叔的。他和我说,这个东西很重要……”

话音刚落,江东元突然冲到他面前,一把夺过他手里的东西,抽出来扫了一眼:“他什么时候给你的?”

“几天前,就是哥哥出事的前一个晚上……”江牧说完,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空气陷入冗长的静默,江东元突然大笑起来:“就是为了这个!竟然是为了这个?你不许去!这件事不用你管,我自会处置。”

“可是……”

“没什么可是,你现在就待在这儿。”江东元推开他,径直出了门,之后便是门上锁的声响……

画面突然切到了一望无垠的海边。

他独自一人在海边走,手里抱着红色的笔记本,上面的颜色殷红如血。海岸上有很多人点燃了柴火,像是在焚烧什么,每个人都神情悲戚。不远处有一叶小船,只听“扑通”一声,像是有人掉到了海里。再后来他跳入了海里,然后奋力朝一个光源游去。

四周冰冷的海水令人窒息……

梦终于醒了。

江牧睁着眼睛在黑暗中坐了很久。脑袋里像是快速回放着什么,他想停下来,却无能为力。

一切,都想起来了。

“面条好了!”碗里还冒着热气,林念恩捧在手里,放下的那一刻被烫得直吸气。她扭过头,发现江牧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像是失了神。

“我就这么好看?”林念恩忍不住推了他一下。

江牧顺势捉住她的手捧到嘴边轻轻吻住:“嗯。”

林念恩觉得今晚的江牧格外不同,他的每一个字,每一个眼神都足以在她的心底掀起骇浪。脸颊止不住地发烫,她抿起嘴角:“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江牧没说什么。他放开她,乖乖在桌前坐下来,大口大口地吃面条。

饭后,林念恩收拾完,将一个橘子递到他手里。

他笑着接过,目光突然落在一个相框上,这东西看上去有点熟悉。

林念恩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我妈给我寄了点东西,我顺便让她把那张合影寄给我了,就是……咱们在梦里看到的那张。实在难以想象,我们曾经就在这个场景里,看着他们拍下这张照片。”

“距离有点远。”

“嗯?”

江牧指着照片上的两个小孩,然后一把搂住了她的腰:“现在就对了。”

最近时不时地被他撩一下,林念恩的免疫能力有了一定提高。她顺势用手捏住江牧的下巴,坏笑道:“说吧,打算什么时候请我办公室的那些小丫头吃饭?她们都在翘首以盼。”

江牧睨了她一眼:“好,时间你定。”

林念恩满意地点了点头:“真乖。正好……过段时间宋晚就要去大阪交流学习一年,就当为她饯行好了。”想到这儿,她有些失落和惆怅。

“虽然以前总觉得她很吵很八卦,但突然间要走了,我还真有点舍不得。她这段时间进步特别大,尤其在蔡主任走后……”

眼前不自觉又出现了蔡丽文开晨会时开怀大笑的样子,原来她已经离开她很久很久了。

“别忘了,要向前看。”江牧捏了捏她的鼻尖。

光影浮动,空气中还有面条软糯糯的香味。

6

赵泽远刚刚入了土,十二年前的那场冤案也终于等到了开庭。

最终赵泽远因唆使他人做伪证、滥用职权、收受贿赂而受到起诉,其名下所有遗产悉数充公。

当年参与这起案子的人数众多,其中不乏曾官居要职的公务员,科顿集团的领导层也有好几人落马。与此同时,这桩案子也曝光了当年那批不合格的净化设备一事,困扰西洲多年的环境问题也似乎找到了源头。

科顿集团由此被扣上“黑心企业”“无良商家”等名号,一夜之间股价暴跌不说,还有很多市民发起声讨,希望它能彻底退出市场。

法庭上。

赵天佑以继承人的身份自愿代替其父站在了被告席上,从始至终都垂着头,不发一言。

他看上去消瘦了不少,前两日林念恩在网上看到有人说某名记为了做大新闻六亲不认的帖子,言辞间多有嘲讽和笑话的意思。

原告席上,裴梦尧抱着父亲的遗像。当法官宣布撤销其父亲的罪名时,她终于忍不住痛哭出声。

林念恩在旁听席里看到很多熟人,包括叶霜。她在收到年永春留给她的那笔钱后还是查明了原委。

庭审结束时,叶霜找到了裴梦尧,并表明了自己的身份。

“我知道,区区一句对不起并没有什么用,但我还是希望能说声对不起吧。其实我爸爸他……不是个坏蛋,他这辈子救了很多人,就只做了这么一件坏事,并且也非他所愿。他是个很穷的医生,这是他给我的全部家当,我现在给你,希望你收下,也算能弥补一点。”她双手将银行卡递到裴梦尧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裴梦尧怔怔地看着那张银行卡,然后向后退了半步:“我今天带着爸爸来这里,不是为了一分钱,只是想要一份清白。既然现在我已经达成目的,其他的东西我不会要。你可以代表你爸爸道歉,但我却没有权利代我爸爸说原谅。”

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如果不是亲耳所闻,林念恩根本不敢相信它是从裴梦尧的嘴巴里说出来的。曾经那个还没完全长大的乖张女孩,此时已经完全蜕变。

没有什么比挫折和苦难更能让人快速成长了。

叶霜新剪了短发,露出修长的脖颈和耳后小麦色的皮肤。她的手指渐渐收紧,再直起腰杆时她又恢复了以往淡淡的神情:“好。”她似乎也不打算多说什么,正要转身离开。

裴梦尧却又说:“念恩姐和我说过你的事,其实年主任也是受害人,你也因为这件事失去了童年。所以今天之后,你不用惴惴不安,该怎么生活……就怎么生活。”

“好。”同样的一个字,只是叶霜的眼中像是有万千思绪翻涌起来,但下一秒又消散了。

裴梦尧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对着一旁的林念恩说:“这个叶霜还真是你说的那样,酷酷的。其实我一直很喜欢这样的人,我行我素。”

“她其实是个很好的女孩,你也是。如此看来,那些人的确罪不可恕,倒是便宜了赵泽远和周振……”林念恩说完,又想起了赵天佑。

裴梦尧的母亲在车上催促她。

“念恩姐,我先走了,希望你能最后帮我一个忙……”裴梦尧欲言又止。

“你说。”

“其实我很自私。当初蔡主任留下的证词里,其实提到了天佑学长的父亲。我当时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天佑学长是唯一可以帮我的人。我总是怀着一丝希望,以为这件事只是周振一个人的错,但没想到真相还是这么残忍。无论如何,这次我爸爸能够沉冤昭雪,多亏了天佑学长帮忙。他现在一定……比任何人都不好受,但我已经没有立场去和他道谢,更没有立场去安慰他。念恩姐,其实上次吃饭我就看出来,他对你其实很上心,我希望你能帮我……”

裴梦尧垂下头,眼眶红红的,像是花了很大的力气才不至于哭出来。她其实发过很多条短信给赵天佑,他起先什么都没回。但直到昨晚,他突然回了短短的两句话。

一句是:“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

另一句是:“我最先帮你的时候只是想做出点业绩。”

如此寥寥数语,彻底划清了两人之间的界限。

或许对他们而言,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我明白你的意思,事已至此,你也不要有太大的压力。我相信他自己一定能想明白,这件事……你并没有做错什么。你放心,如果他需要,我会尽一份力。我也很希望,你能有一个新的开始。美国的社会工作发展成熟,你在那边一定也能学到更多,说不定我以后还可以和你交流交流。”林念恩从包里取出了一个实习工作牌,是裴梦尧的。

“特意带给你,可以留个纪念。”

裴梦尧接过去,眼泪一时间又汹涌而出。她紧紧地抱住林念恩,衷心地说了一声“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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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水落石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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