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来。”林森接到李昀电话的时候,正在开最后一张处方单。
“啥事?”林森边夹着电话边写字,“今天吹的是哪股子邪风,你竟然也会约我?”
“别废话。”李昀向来不太爱解释很多。
“知道啦,在哪儿见?”林森在单子上签上自己的名字,“等我。”
挂断了电话,他把单子交给护士,然后嘱咐道:“十二床的病人晚上还要换一次盐水,另外,这几天晚上要关注一下排尿的情况。如果有任何问题,记得随时打我电话。”
“好的,林医生。”护士应道。
两人约在李昀家。
林森一进门就扑在了床上,跟一条死鱼一样瘫在那儿。
“你明天上班吗?”李昀在电脑中抬头。
“不上了。”林森揉着太阳穴说。昨天宿醉,脑仁疼得厉害,一阵一阵地抽痛,要不是医院今早有护士打电话来催说十二床他负责的病人有点不太对劲,本来今天他也不想去的。
“你昨天怎么了?”李昀沉声问道。
“什么怎么了?”林森眼睛也不抬地应道。
“你的导师没教过你在值班工作时间不能饮酒吗?”李昀说。
当年他们上大学的时候,教授就提过,如果非休假的时候,尽量不要饮酒。如果真的有紧急手术的话,不清醒的大脑可能会断送一个本应该活下去的生命。
“我今天没手术。”林森叹息,鼻翼之间依旧萦绕着淡淡的酒气,他昨天喝得的确是太多了,一天一夜也没有完全散尽。
“是不是有人在压迫你?”李昀试探性地问,这是他想了很久得到的结论。他十几岁就奔赴部队,后来又在外漂泊两年,见过的事情太多了,有人的地方就有争斗,他能想到的唯一可能,就是医院里有人在拉帮结派,而林森很优秀,受到了两方甚至是多方的青睐。
闻言,林森停下揉着太阳穴的手,然后慢慢地睁开眼睛,天花板吊着的白炽灯刺得人眼睛生疼。他本来就隐隐抽痛的大脑,一瞬间刺痛万分。
“你还记得读大学的时候那个季教授吗?”林森开口。
“记得。”李昀想了想,“我记得当时他也是榕城医院的外科医生,同时也是榕大外聘的授课教授,你很敬佩他。”
林森当初就是一个一腔热血的傻小子,把季教授当作自己的目标,一心想要进外科。
“他也是我读研究生时候带我的老师。”林森顿了很久,才说,“现在却成了逼迫我的罪魁祸首。”
如果不是季教授先有了拉拢的意向,主任也不会对他一个实习两年的菜鸟医生产生什么想法,“罪魁祸首”这四个字几乎是判了所有人的死刑——在这场争夺的风暴里,没有人会是最终的胜利者,有的只是无止境的两败俱伤。
“他拉拢你了?”李昀黑色的眼睛在泛光,聪明如他,怎么会想不出这其中的利害关系。
林森手抚上自己的额头:“前两天有一台很重要的手术,主任临时让我做了副手。”他说不下去了。
临时换成他的目的很明显,主任这是在给他机会,让他明白在外科,自己的话语权还是很大的。
李昀肯定道:“你做了手术,季教授紧张了,所以他逼你。”
外科就那么大点儿的地方,除了能力就是人脉,对于上了年纪的人还想要在医院占有一席之地,除了自己的学术名声,另一个重要的因素就是继承者。
培养出优秀的人才,是声名造势的另一种手段。
而林森,显然就是一个很好的继承者。
可是李昀知道,对于林森来说,他不适合掺和进这样的战争里,一边是领导,一边是导师,太难选了,何况不管他选择哪一边都是对自己初心的背叛。
不用林森开口,李昀也知道了他的答案。
长久的静默,钟表嘀嘀嗒嗒的声音像是与心脏跳动频率同步一般,李昀看着林森有些湿红的眼角,竟然不知道如何出口安慰。
“我们今天再去喝一杯吧。”李昀提议,“不醉不归。”
酒吧。
林森趴在桌子上彻底昏迷不醒,李昀酒量很好,但是此时也有点儿迷糊,脑子昏昏胀胀的,被酒吧昏暗的灯光和混乱的音乐一刺|激,他前段日子熬夜的后遗症跟着酒精一股脑就全跑了出来。
他现在根本没有办法拖着一个已经醉得不省人事的人回家,他需要找一个清醒的人来接他们俩。
“佳一,给哥倒杯水喝。”林森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
李昀如梦初醒,摸出了手机按下了手机通讯录里面的第一个联系人。
林佳一坐在出租车上,心急如焚,刚刚接到李昀的电话,虽然内容清楚,可是语气里明显透着醉意。
车子停在酒吧门口,林佳一付了车钱,连零钱都忘记拿回来就推门疾步跑进了酒吧。
站在前台的酒保满脸笑意相迎:“小姐,几位啊?”
“我找人。”撇下一句话,她就跑了。
五彩的灯光闪得人眼睛疼,正好是午夜十二点,这个时间的酒吧都会有互动的活动,台上的主持人正在宣讲游戏流程,底下的人一拨又一拨地喊叫。
林佳一奋力钻进人群,终于在一个不太明显的座位上找到了已经不省人事的林森以及正在被人搭讪的李昀。
“帅哥,要不要一起喝个酒?”长发波浪美女张着红唇发出邀请。
林佳一的脚步定在离两人一米的地方。
音乐震耳欲聋,林佳一愣了一下神,才走过去,错开李昀的目光,直接冲着林森走去。
“哥。”她拍了拍林森,“回家了。”
林森没动静。
“怎么又喝这么多啊?”林佳一用力又拍了拍,“醒醒啊。”她心里有股酸劲和愤怒不知从何而来。
“别叫了。”李昀说,“还是找人背出去吧。”
林佳一心里蹿了点儿火苗,横了一眼还没有走的美女,埋怨道:“你明知道我哥最近心情不对,你怎么还主动带他来喝酒啊。”
“你怎么了,”李昀反而笑了,“今天怎么火气这么大?”
林佳一自知不应该用这种态度,她只是一时没忍住。
“帅哥,我们走吧,我朋友等着呢。”美女催促道。
林佳一撇撇嘴:“你赶紧的吧,别让人等着了,我自己能把我哥带回去。”
李昀笑,然后对着美女摊手道:“你也看到了,家里管得严。”
美女瞥了一眼林佳一,扭着翘臀离开了。
李昀虽然神志不太清醒,但是还能走,林佳一找了一个酒吧的工作人员把林森背了出来。深夜难打车,等了好一会儿,才有一辆载客而来准备收工回家的出租车。
司机本来不愿意拉这趟活了,但是还好不管是李昀家还是林家都是在一个方向,还算顺路,再加上司机大叔体谅一个小姑娘大半夜拉着两个醉酒的男人也不是很方便,于是接了这个单。
为了防止林森像上一次一样吐在车里,林佳一特地把他放在了副驾驶座,还把窗户开了一条缝,有风吹进来,醉酒的人会舒服很多。
李昀和她坐在后面。
车在行驶中。
司机大叔没话找话:“这两位是你什么人啊,大半夜你带着两个喝醉的男人也不知道危险。”
林佳一瞥了一眼身边的李昀,后者把头靠在椅背上,眼睛闭着,在黑色的狭窄空间中,她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酒气和热量。
她想起刚才在酒吧里李昀那句“家里管得严”和司机大叔的询问产生了奇妙的化学作用。
还好天够黑,没人发现她的异样。
“我哥。”林佳一尴尬地回答。
“两个都是?”司机大叔问。
她轻轻“嗯”了一声。
寂静的车厢里只有此消彼长的呼吸声,林佳一看着窗外倒退的路灯,忽然肩头有重量覆盖,她心里一紧,慢吞吞地把头转过来,脸颊被极短的毛发刮得又痒又疼。
李昀靠在她身上吐着酒气。
“李昀。”她小声叫他。
“嗯。”李昀迷迷糊糊应了一声。
“快到家了,你醒醒。”
李昀没应声。
车子行驶过一个分岔口,由于惯性的原因,李昀的身子往她这个方向更倾斜了些,林佳一感觉她整个人都快被他身上的热度和气味给包裹住了。
车子开始减速,前方快到李昀所住的小区。
“李昀,到家了,你醒醒。”林佳一在车子快停下之前拍了拍他的脸,试图叫他起来。
“我不回去。”良久,李昀嘟囔了一声,头在她肩膀上蹭了蹭。
他不想一个人面对冰冷的屋子,而他永远都是用工作和咖啡来麻醉自己。
“我不回家。”他又说。
林佳一听到了哽咽的声音。
“师傅。”林佳一叫着前方开车的司机,“直接回锦景佳苑吧。”
车子又慢慢加速了,直接往林家的方向开去。
那一刻,她心里有一个很炽烈的想法,她想带李昀回家。